重重楼阁。
金光越于宏伟皇宫,绵延不断的琉璃屋顶之上,说不出的瑞气万千。
一条由白玉铺成的大道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延伸出去,白玉大道两边之上,是无数龙形玉雕石柱。
一人站在白玉大道尽头,修长挺拔的身姿,如同山巅的一棵青松,风过,蜜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皇宫本就威严壮丽,而在这皇家气派之下,整个皇宫都显得十分庄严肃穆,容不得半丝喧哗,半丝亵渎。
而这人处的地方,看似更华丽,更宏伟,连殿宇都要比,除了皇帝的寝宫和早朝大殿之外的建筑高出一大截,却偏偏更加的幽冷。
几只乌鸦呱呱叫着,盘旋在殿宇之上,就算是夏日清晨热烈的朝阳,也祛除不了这里的压抑,哀凉,死气沉沉。
蜜色衣袍的男子立在巍峨的殿宇之前,那一抹暖色,如同一米阳光穿透了这里的幽冷,使得周围的空气似乎也活跃不少。
殿宇,多了几分生气,似是生辉了不少。?
皇河抬头看了一眼,由天朝开国皇帝,亲笔书写的东宫二字,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心头悲凉漪开。
世人皆想住进这座东宫之内,只因这座东宫的主人离那个万万人之上,掌握了万里河山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一步,可世人却总是被权利的浮云遮了眼,看不清这一步的真是距离,其实是咫尺天涯。
一个身穿深蓝宫装的太监,从东宫长廊深处,疾奔而来,望了一眼临风背手站立的五皇子殿下,跪下,惶恐的道:“王爷,太子殿下昨日因为归来太迟,被圣上所知,今日正在被罚抄书,为免打扰,圣上说了,在殿下受罚期间,不得任何人打扰。”
皇河闻言,温和的笑道:“小公公,请起,不知昨日太子殿下,为何夜归太迟?”
“这……奴才不知。”
皇河瞥了一眼小太监,又问道:“那太子殿下现在在何处?”
“回王爷,在书房。”
“哦。”皇河轻应了一声,抬脚便要绕过小太监,看那行走方向,竟然是去东宫书房。
“王爷,殿下正在抄书,不可……”小太监见此,一急,连忙跪在皇河面前阻止。
皇河眨了眨眼,笑道:“哎,小公公,你怎么不知变通呢,本王只是悄悄的去看一眼,又不跟九弟说话,这不违反父皇的话。”
“王……”这闲王殿下,怎么这么狡猾?小太监一时欲哭无泪,苏公公可是叫他来阻扰,若是放人进去了,他的屁股可就遭殃了。
小太监又要跑上前阻扰,却见皇河身形一闪,只见长廊之上,一连串残影闪出,等小太监回神,早已不见了皇河。
皇河一晃便到了太子东宫的书房的空地之上,正要上前透过窗户看一眼里面的人,斜地里突然一只拂尘横扫而出。
软绵绵的拂尘,在这一扫之下,竟然携带了千钧之力,皇河丝毫不怀疑,这一拂尘扫在人身上,定会让人皮开肉绽,内脏受损。
“苏公公。”皇河两只夹住拂尘,内力汹涌一涌,只听啪的一声,整个拂尘突然从中间断为两截。
而那拂尘手柄那一截,也在断裂的瞬间,断为三截,以不同的速度,直刺皇河的双眼而来。
皇河面色不变,五指之上内力凝聚,手里余下的拂尘丝,顿时如同钢针一般,疾射而出,遇上刺来的手柄,横贯手柄,竟然将之深深的钉在了东宫极为坚硬的桐木大柱之上。
啪啪啪--
“闲王殿下的功力,果然不俗,老奴甘拜下风。”
苏思瑾妖娆的笑着,灰色的东宫太监服,穿在他的身上,没有丝毫猥琐之意,生生被他穿出一种花的妖娆。
他沉稳,冷静,不仅容貌阴柔俊美,本身的才华,气质,都丝毫不逊于皇城帝都,那些文人骚客。
只是不知有这样风骨的人,为何愿做一个需要随时的变脸,以不同的嘴脸来对待不同的贵人的太监。
太监,多少男儿唾弃的身份。
皇河笑了笑,只是道:“苏公公承让了。”
苏思瑾上下的打量了一番站在他眼前的五皇子,曾经他所见到的粉雕玉琢的肉团子,如今已经长成了气宇轩昂的清俊少年。
不得不说时光过得飞快,他们都老了。
虽然刚刚动了手,不论他怀的是何样的心思,他面对的毕竟是皇子,苏思瑾上前跪下,恭敬的道:“老奴拜见闲王殿下。”
“苏公公,你不用--”皇河连忙上前去搀扶,诚心诚意的道:“苏公公,你尽心尽力的照顾九弟,若不是这些年,你的费力周旋,九弟或许早就--”
“闲王殿下,这是老奴应该的。”
皇河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书房,转了话题,轻声问道:“不知九弟最近可好?”
苏思瑾叹了一口气,有些气愤的道:“昨日,七皇子将老奴引开,竟然将太子引了出去,带到了赌场玩乐,深夜才归,幸好太子爷没有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儿,否则圣上就不止是罚太子抄书了。”
“七弟他们,自小就爱欺负九弟,当初本王还在时,倒也可以阻止他们一些,如今本王离开五年,他们还真是越发的不知轻重。”
一国储君,深夜赌博,成什么体统,皇烨年幼不知,可皇珏他们怎么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厉害,引人去了赌场,怕是他的那些一直不屑皇烨身份的兄弟,又在打什么注意。
“苏公公,本王想看一眼九弟,就在窗户之外,不会打扰他的。”
苏思瑾点头,道:“闲王殿下,真是好人,太子殿下有王爷这样的兄弟,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皇河闻言,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位苏公公又开始当着他的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苏公公,你这是在讽刺本王吗?”
“老奴不敢,老奴说的这可是实话。”
实话,呵,皇河瞥了苏思瑾一眼,他至今都还未确定,这位苏公公从头到尾的说的话,哪一句是真的。
掀开窗户,露出一个缝儿,皇河看到书房案上,一个身材瘦弱的少年,正埋头奋笔直书,晶莹的汗水从额头上滴落,好似十分专心的样子。
皇河看了良久,放下窗户,转身便离开。
苏思瑾跟在他的身边,沿着东宫长廊,走了许久,直到绕到了东宫深处,皇河才突然出声道:“苏公公,你说我和九弟情谊如何?”
皇河连本王的称谓都不用,以我代称,苏思瑾便知事情轻重,他低声答道:“情同手足。”
“那么--”皇河顿了顿,低头俯身在苏思瑾耳边轻声道:“我的九弟去了哪里,苏公公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
他刚才一直就在观察,虽然窗户隔书案比较远,那人也从未抬头,可他还是发现那人写字的手,在颤抖,额头上的汗,也非专心所致,而是惊吓。
苏思瑾神色不变,他抬眼眸子,目光悠远的瞟过湛蓝天空下的壮丽皇城,金色的阳光落在他阴柔的俊脸上,给他有些清冷的神色,染上了一抹暖色。
皇河看着这个人,岁月似乎并没有在这个已经到了四十岁的人身上留下丝毫痕迹,青丝华颜,眉目间,妖娆动人之姿,十几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丢掉伏低做小的伪装后,阳刚和柔媚,在这个人身上矛盾的存在。
临风站在东宫长廊尽头,衣袍翩跹之际,似乎这人随时都可,腰挂一酒壶,踏风走马,仗剑走天涯去。
只是,他却甘愿被深锁在重重阁楼之中……
良久,苏思瑾淡淡道:“闲王殿下,恕老奴逾越,多说一句,有些人天天见,还人心隔着肚皮,你与太子,五年来只通书信,从未相见,就算是手足,还有句话,叫手足相残,你叫老奴如何相信。”
这话说得直白,皇河也不生气,他道:“苏公公,你已经试探了我十几年,如今为何还说这样的话?”
云淡风轻的一笑,突然转了话题,皇河脸上闪过一丝凝重,道:“七日之后,我大皇兄荣归帝都,那时,父皇会为大皇兄在宫内,大摆筵席。”
苏思瑾眼底滑过一抹惊讶,如一抹流光划过漆黑夜空,转瞬又化为幽深,他缓声道:“消息如实?”
皇河点点头,凝望着远方,他轻声道:“大皇兄手握重兵,又深受父皇喜爱,十几年前,他曾是天朝内,所有人都认为,会成为太子的人,而如今,九弟成了太子,他远戍玉涌关,虽然战功卓绝,地位,声望,在年轻一代里,无人可匹敌,但,边关,毕竟不是帝都这繁华金贵之地,十几年来,也不知道,大皇兄有没有心怀怨愤……”
苏思瑾默然,浓黑细长的眉梢微微挑起一丝弧度。
皇河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大皇兄要回来的消息,虽然严密,但也不是不可探听到,在他回来前一天,父皇便会选派人去迎接大皇兄,而这迎接,若论身份,帝都之内,身份合适,既不委屈了,又不抬高了大皇兄的人选,也就只有东宫太子,而若论才华,我的几个弟兄倒是可以,朝廷之上也是有合适的重臣,只不过用臣子,显得太过生疏。”
像皇询这种有军功的少年元帅,其实皇帝也可以出城迎接,只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若是如此,先是乱了纲常,天朝帝王的威严,也打了折扣。
但就皇帝而言,估计也不想用被人称为草包的太子,去迎接有顶天之能的大皇子。
皇河又道:“近几日,帝都内各大家,和我的兄弟们,似乎都挺活跃,他们都未见过大皇兄,加之,大皇兄这人,高深莫测,虽然他手握重兵,拉拢他是一大助力,可是在谁都不清楚的知道他的深浅之下,聪明人都会选一个炮灰,而九弟,恰恰是那最合适的人选,既可以探得大皇兄深浅,又可让大皇兄与九弟的嫌隙更深,九弟这位太子以后得不到大皇兄的支持,这一石二鸟的人选,他们一定会很乐意,将九弟推出去的。”
苏思瑾继续默然,只是那拢在袖子里纤长白皙的手倏忽握拳,青筋毕露,转瞬又松开。
“苏公公,不知九弟,在七日之内,是否能回来?”
有些话,不用多说,两人都心知肚明,若是皇帝召见,太子失踪,这简直……
苏思瑾突然长叹了一口气,那身叹息挟裹的沉重,无奈,如同大雪来临之前,漫天的彤云,皇城内的狂风卷过,将他轻柔的嗓音,吹得支离破碎,可还是清晰无比的扎入皇河的耳里。
“闲王殿下,太子其实……是女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