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两讫

分卷阅读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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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师兄却恰恰相反,他的招式总让人看不透,甚至有时前一招与后一招根本都不是一套掌法中的。在旁人看来本应不搭调的招式,他耍出来却如行云流水般顺畅,还带着几分潇洒不羁。

    身旁的凤师兄笑得很是欣慰,“晋儿真是很了不起。”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很不开心。我一定不会输给那个只会偷懒的童师兄的,就算现在比他不过,日后也定会赢他。那时,凤师兄的眼里就不会只有他了。

    龙师兄的掌法叫我看得有些混乱,他还真是想到那里就打到哪里,一边打一边还要去偷看白师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果然,师父在他打完后对他说:“啸儿,你如果再不专心,我就关你一个月的禁闭。”

    龙师兄连忙认错,还向白师弟吐了吐舌头,可惜人家不理他。

    终于轮到我,我想,我凤师兄也夸赞我。

    我选了一套跟着师父练功后才学的掌法,那是凤师兄不曾看我打过的。我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这一刻,一招一式都用上了我那本就不甚深厚的内力。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手臂也快要抬不起来。可是不行啊,这套掌法才打了一半而已,我怎能在凤师兄面前出丑?想到这里,我更加卖力。

    “停下!”师父突然厉声喝止,同时人已来到我面前点了我胸前两处穴道,我立时软软地倒在师父怀中,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师父有些不悦,“翔儿,你在做什么,你不要命了么?”

    我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勉强支起身体跪了下来,“师父……”

    师父叹了口气,“翔儿,你内力尚浅,不要急于一时。掌力出七分,三分护自身,否则以你现下的内力修为,经脉是要受损的。”

    我点了点头,“师父,徒儿记得了。”

    师父扶我起来,轻声笑了,“想不到翔儿竟是这般争强好胜。”

    我轻轻咬着唇,没有答话。

    师兄弟们都来问我有没有事,我只偷偷瞧了凤师兄一眼,他微微蹙着眉,我突然很难过。

    上次的事过后我懂得了收敛,每日花很多心思在练武,读书与学医上。这样一来,闲下来的时间本就少,与凤师兄相处的时间便更少了。不过我一直都在关心他,所以我知道了我并不想知道的事——他没什么事的时候,总是在童师兄的身旁。

    几月后,师父又出门了,这次却不是一个人走的,他带走了童师兄。

    师父与童师兄不在的那段日子,凤师兄白日里照旧练功读书,每到傍晚却都要到山顶去站上半个时辰,他望着的,一直是回到灵峰的必经之路。

    可他不知道,他身后远远的地方,也有个人一直望着他的背影。

    师父和童师兄回来的那天,我看得出凤师兄非常开心。我曾一度认为他是个没什么太大情绪起伏的人,悲喜总是表现得很平淡,可那一次,他的开心真地很明显。

    碧水神丹,那是每一个习武之人梦寐以求之物,没想到童师兄却轻易得到了。我明白了师父为什么单单带着他离开,也许在师父心中,日后谁来继任灵教教主之位,早有定论。

    我不甘心,为什么不是那个事事都让人无可挑剔的凤师兄,而是懒散懈怠,不求上进的童师兄?可我知道,凤师兄一定不会去争,他甚至会为童师兄高兴。一心只想着童师兄的他,忘了自己。

    心里暗暗跟童师兄较着劲,事事都要力求做得比他好,期盼着终有一天,凤师兄一心望着的不再是他,而是我。这样的日子,不知不觉就过了好几年。

    师父外出一月有余,这一日突然回来,面色难看至极。当晚不吃不喝也不理人,第二日一早便将我们五人唤到他房中,宣布将教主之位传于童师兄。

    我心中一惊,万万想不到事情竟是这般突然。童师兄也是不愿,几次三番追问理由,师父却绝口不谈,强行将内力传给了他。

    灵教教主内力代代相传,这内力一旦到了新任教主体内,前任教主的生命也要走到了尽头。我虽心有不甘,却感念师父待我的恩情,忍不住难过得落下泪来。

    白师弟咬着唇跪在一旁,强忍泪水;龙师兄握着他的手无言安慰,自己的脸色却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又去看凤师兄,他没有什么表情,可双拳紧握,骨节泛白,显是在极力隐忍着。

    传功终于结束,师父的身体垮下来。童师兄得益于深厚内力,面色红润,眼神中却是满满的哀伤。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人眼中看到如此强烈的情绪。

    他扶住师父,没再问为什么,甚至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们四人凑到近前,担心地看着师父。

    师父虚弱地笑笑,“我一退位,现任四大护法便要离任下山,他们没有义务分别传功于你们,不过我相信你们四人已可独当一面了。”师父靠在童师兄肩上歇了歇,“传我命令下去,从今日起,凤青鸾,龙啸,云翔,白泓澜接任四大护法,共同辅佐下任教主童晋,壮我灵教。”

    我们四人齐齐应着,童师兄依旧不说话。

    师父轻轻拍了拍童师兄的手,“晋儿,不要难过,你们都知道,这一天早晚是要面对的。虽然你还年轻,但师父将灵教交到你手上,很放心。”

    童师兄看了师父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徒儿不敢有负所托。”

    师父安心地笑了,“依你的性子,倒是我给你出难题了,你便当是师父我任性这最后一回吧。”说着师父自怀中取出血玉令,交到童师兄手中。

    师父又看向凤师兄,眼中有几分歉意,“青鸾,你入门最早,又最守规矩,师父本当将教主之位传给你……”

    凤师兄连连摇头,“师父,徒儿定当全力辅助教主,此心不容有二。”

    师父了无牵挂地笑了,他将凤师兄推到了一个只看得见童师兄的位置上,我不想……

    勉强撑到傍晚,师父还是去了。

    从此之后,童师兄不再是童师兄,而是教主。我与其他三人也不再以师兄弟相称,而是互唤姓名。我终于可以唤他,青鸾。

    ☆、番外一·君本多情客,奈何不为我

    师父辞世的消息一经传出,半日之内便有人找上门来。这些人自称名门正派,素日里称我们灵教为“魔教”,这当儿以为灵教必然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地想要灭我灵教。

    而此时,才刚刚上任的教主却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出门,万事不理。

    还好前任四大护法尚未就此离去,这才击退了前后几批敌人。三日之后,新任教主自房中走出,再不见眼中的哀伤,取而代之的,满是一教之主潇洒而自信的风采。那一刻,我险些以为师父的决定是对的,可是不行,要青鸾的眼中只看得见这个人,不行。

    有人发号施令,我们顿时轻松不少。教主未曾出面,前来挑战之人已均被一一打退,狼狈不堪,不出几日江湖上便将灵教新任教主童晋传得出神入化。过得几月,便没什么人再敢到灵峰来找麻烦了。前任四大护法相继离开,我们四人也正式开始打理起灵教的各项事务来。

    天元门却在这时来到灵峰寻事,没想到人人称道的泰山北斗也喜欢这趁人之危的卑鄙行径。我们之中此时只有教主是天元门门主方正道的对手,可他却表示自己不想出面。我们都明白,前任四大护法下山,若新任四大护法不能成功守住灵峰的话,传出去未免叫人笑话。单打独斗不过,那便联手,方正道年长我们那许多,谅他也说不出什么。

    灵教武功足可小天下,我四人纵然年轻,又少经验,却还是胜了他所谓名门正派的一代宗师。自此,四大护法名扬江湖。

    灵教因此倒真是过了几年安稳日子。教主虽然还是如从前一般懒散,教中事务却是一件件处理得有条有理,我知道,这大多是青鸾的功劳。

    教主喜欢男孩子,他在灵峰上建了绮园,里边住了好些个年轻的少年,漂亮的,可爱的,俊气的,什么样的都有。我起初是有几分不齿的,不过看得久了,便也习惯了。

    教主常常睡到议事时还不起,侍女们不敢唤他,多数时候都是青鸾亲自去。对此,我很是不满。有次我特地支走青鸾,自己到他房中唤他,我想提醒他,身为一教之主,他应该懂得如何约束自己,不要叫下面的人说些闲碎言语。

    刚进到他房中便留意到桌上放着本书,面上的字迹再熟悉不过——是师父亲笔所写。我见教主仍未睁眼,便拿起来瞧了。是师父的手札,我随便翻看几页,不禁吃惊,师父竟是钟情于融火宫宫主俞思天,他二人竟是那样的关系。匆匆翻到最后一页去看,师父竟是因为此人负他一腔真情才选择了早早让位,轻易舍弃自己性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又未尽数说明。我努力使自己平静,又看向最后几行字:青鸾中规中矩,性情过于谦和,只怕要时时退让,委屈自己;泓澜为人耿直,遇事不知变通;翔儿好胜心嫉妒心均强于他人,恐多惹事端;惟晋儿与啸儿二人潇洒不羁,最合我心。中又属晋儿聪慧无双,天赋极高,可当大任。

    震惊过后心下又是一阵悲凉,怎地我在师父心中竟是这样的人?我纵心有不甘,又何时与旁人争过了?我能惹出什么事端来?忽又想起师父临终之时青鸾说的话,他说他定当全力辅助教主,此心不容有二。我不愿他一生都不容有二地只望着童晋一人,既是这样,这教主之位便由我来坐吧。师父,您老人家泉下有知,可不要怪罪徒儿大逆不道,是你们逼我的。

    我将师父的手札放回桌上,想到童晋内功深厚,决计不会不知房中还有旁人,便平静地走上前去开口道:“教主,该起身了,议事时刻已到。”

    童晋翻了个身,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云翔,你怎地不再多站一会儿。”

    他果然知道我在,我故作体谅地道:“属下适才是看时辰尚早才又多等了片刻,教主这会儿若再不起身,恐怕真要晚了。”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我有哪天是不晚的。”

    侍女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同时收拾了床铺,桌上的手札也被收走了。很好,这样他便不知道,我曾经看过。

    我微微躬了躬身,“教主,属下先去议事厅相侯。”

    出了他房间,我深吸了一口气,童晋,不要怪我,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不该占了本不属于你的位置——教主之位,和青鸾的心。

    很快付诸行动,我借购置药材之名下了灵峰,私下寻觅能帮得上忙的同盟。

    连着几日夜里,常有人在衡城首富景家院外出没,我觉得蹊跷,跟了那人几日。不想他竟是天元门弟子唐焕,与景家管家暗中勾结,想要盗取景家祖传神刃竞天剑,并在事后杀人灭口,嫁祸灵教。我虽不喜他们将灵教拖下水,但想到这是个难得的可乘之机,便未加阻止。

    原来那唤作刘城的管家也是天元门的弟子,那日他盗剑交与唐焕,回头便放了把大火。我躲在一旁,听唐焕央他放了什么人,刘城答应着急急将唐焕打发了,我却知他定要赶尽杀绝才能放心。斩草务必除根,我相信刘城会做好,于是偷偷跟上了唐焕。

    唐焕在二人约好的地方焦急地等着,我潜在暗处,也不露面。直到刘城匆匆赶来,二人正要赶回天元门,我才挡住了二人去路。

    他二人此惊非小,便要与我动手。我制服他二人,叫他们听一听我的计划。其实简单得很,我只是要与方正道联手除掉童晋,武林至尊他尽管去做,而我,仅要一个灵教教主之位。唐焕与刘城都知道,方正道若想称霸武林,童晋无疑是最大的绊脚石,天元门若肯与我里应外合,相信事情就要容易许多。他二人答应将我的意思转告给方正道,我便放他二人离开,自己则连夜赶回了灵峰。

    第二日尚没什么动静,第三日这景家被灭门一事便在议事时给提了出来,如我所想,童晋根本没想理会。他这人生性懒散,凡事太过随心所欲,自己不愿与江湖中人来往,便累得灵教也快要被人遗忘。

    终是给许坛主劝得下了山,没想竟是要到桃源村走一遭。此行却又并非没有收获,我们捡回了个重伤的景暮夕。

    我本以为刘城那日留下,便是为了杀他,不想他竟还活着。我起初并不知此人便是那景家三公子,后来知晓了心中不免有几分后悔。可转念一想,此人俊美非常,实属世间少有,想来会颇对童晋胃口,若将此人善加利用,说不定能成为对付童晋的最佳武器。想到此处便决定一试,若是失败了,我再寻旁人便了。

    果然如我所料,童晋对景暮夕来了兴趣,自打见了景暮夕之后,他对旁人便不再如何上心了。我忍不住在心里暗骂,青鸾你看,他不过是个见异思迁的好色之徒罢了。

    童晋与景暮夕做了个交易,景暮夕做他的人,他则将武功传授给景暮夕,助其报仇。童晋对这人倒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贴心,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会真地深陷其中。他竟将得自师父的内力一点点传入景暮夕体内,助他迅速练就神功。恐怕景暮夕自己都不得知,他随童晋练功一日,便抵得旁人一年。我虽不清楚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童晋是动了真心,而我的机会终于来了。

    童晋将内力传给景暮夕,饶是他功力深厚,以这样快的速度送出内力,身体也还是吃不消了。他那几日虽是虚弱,内力依旧是深不可测,况且他服了碧水神丹后百毒不侵,我若现在下手,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若要除去童晋,须得从长计议,首要的,便是解了这碧水神丹的药性,让童晋再不是百毒不侵之身。

    童晋与景暮夕练功的三月时间,我与天元门的联系一直未断。刘城两边跑动,方便我与方正道联络。我当日提出的条件对方正道来说正是求之不得,我二人因此迅速达成共识。我又想起师父提到的与俞思天的事情,便通过刘城告知方正道,将融火宫宫主俞月影也拉进来。师父与她父亲的关系,想必她不会毫不知情,只要方正道能成功让她迁怒童晋,那么凭她融火宫宫主的本事,要解了碧水神丹的药性,想来也不是不可能。

    我日日留意童晋,却低估了景暮夕,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手段,竟骗得童晋连血玉令都给了他。本教教主的信物,童晋全然不当一回事,这样的人,怎配执掌灵教?不过也好,现如今血玉令在景暮夕手中,童晋又对他动了心,若是景暮夕就此离去,不怕不能引得童晋下山。

    童晋终于觉得可以,不再传内力给景暮夕的那一日,为了看看他二人百日间的成果,我随青鸾等人结伴寻了过去。童晋居然肯亲自与景暮夕试招,他二人用的俱是上上乘的功夫,精妙绝伦。我却无暇欣赏,我所见的,仅是童晋那盛满景暮夕身影的双眸,专注,明亮,温柔,满足,仿佛是在看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青鸾的脸突然毫无征兆地袭上心头,我蓦地一震,我对青鸾的心思,莫非也是一般?我很快便即释然,从小到大,我都将他看得那般重,独独在意他的心思,想必早已对他动情,只是不自知罢了。难怪我与童晋并无深仇大恨,却处心积虑地想要害他,恍然明白了我对青鸾是什么样的感情的同时,也省悟到,青鸾对童晋,只怕也是这般。不喜欢青鸾一直在他身旁,不喜欢青鸾对他好,不喜欢青鸾永远只看着他,原来都是我在害怕,怕青鸾爱上他……

    传了百年功力给景暮夕,童晋中气亏虚,做了闭关的决定。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我,童晋甫一闭关,我便找到了景暮夕,劝说他离了灵教。他心思本不在此处,不消我多言,他便允了,第二日一早便即离去,动作倒是快得很。

    童晋闭关的一月时间里,我已将方正道与俞月影两边都打理好了,只等他出关,一步步走入我所设下的陷阱,再无翻身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