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一抹身影悄悄溜进厢房,绕到屏风背后的阴影处,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向屋里张望。只见油灯下,一个清丽的女子认真的在桌上书写,新月一般的眉眼,娴静温婉的宛如一幅绝美画卷。
听得女子一声叹息,谢卿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打趣道,“八姐,写什么呐,这么入神?”
女子一惊,回头看向谢卿卿,另一只手不动声色的扯来一本书籍,将刚刚书写的纸笺盖住,“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也不敲一下门?”
谢卿卿摊了摊手,“八姐,来你这儿,你见我什么时候敲过门?”
“你呀,说得倒像是我的不是。”
谢卿卿上前坐下,瞥了眼被八姐谢莹莹压着的纸笺,眼珠子一转,惊呼道,“你看治国通鉴?想不到我们八姐还心怀天下,不让须眉啊!”
谢莹莹面色泛红,窘迫的低着脑袋,横了她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来寻我开心!”
谢卿卿笑而不语,她自然知道八姐是因为心系所爱。故意转移注意力,起身走到雕花条案面前,拨弄着案上香炉里的香料。
“满屋子的香味,太浓了,八姐,你把那边的窗户打开。”
谢莹莹犹豫了半会,还是站起身,将窗户推开了些,回过头却看见谢卿卿抽出她的纸笺,读得眉开眼笑,面红瞬间烧到耳尖。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就知道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知道有什么用,还不是屡屡上当。”谢卿卿得意的挥了挥手手中的纸笺,笑得一脸明媚。
“把东西还我!”谢莹莹有些气急,跺了跺脚,追了上去。
“呀,这首诗不是小王爷容炎近日的得意之作嘛,好像是他表哥娶亲,他特地留诗一首取笑他们小两口闺中情昵。鸳鸯两字怎生书,难道八姐在思念我的未来八姐夫?”
娇躯一震,谢莹莹脸红到了脖子,声如蚊呐,“谁说的,不过是觉得诗好,才记下。”
“想不想八姐夫?”
“……”哪有这么直白问人的,你让她怎么回答?
“想不想见他?要不要跟他共话巴山?”
“……”
将八姐的挣扎看在眼底,谢卿卿不禁感觉自己就像引人误人歧途的恶魔,就差背上长一对恶魔标志的小翅膀扑扇几下了。
自从六年前,上山拜佛偶遇过容炎之后,这个八姐就一直痴痴的在暗处关注着他的喜怒哀乐,一直心心念念的盼着花轿临门的那一天。虽然当时仅仅只看到了他的背影,隐隐听得他的几声轻笑,却从此,他烦闷,她心疼,他蹙眉,她为他茶饭不思,他开心,她比他更开心……
这些年,她将八姐对容炎的相思看在眼里,从来没见过比她八姐更痴更傻更善良的女子。
当年她睁开的第一眼,看到的,除了胡子拉碴的太师,就是这位希望她活过来,因听信将死人的脚捂暖就会起死回生的传闻,而不断给她搓脚底暖身的八姐。
从谢卿卿的记忆里看,当时她在水中浸泡一夜,当年的八姐也不过十来岁,不敢忤逆六姐的话,却在私底下陪她度过了最难熬的一晚,陪她看星星,跟她聊天,陪她说笑逗乐。
不得不说,她的善良,是谢府姐妹中唯一给她的温暖。
因此,她暗暗发过誓,一定要让八姐幸福,一定。
思毕,谢卿卿将纸笺放回桌上,往门口走了两步,诱拐道,“花灯节啊,风行国最热闹的节日,今晚开场,今年的主办方刚好轮到六王爷,整个布局策划都由他的小儿子一手操办。倘若有人想一睹小王爷的绝世风华,必定今日花灯树下。”
衣袖一紧,一转头就看到了八姐红的滴水的脸,以及那闪躲的眼神,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你确定?”
“不用这么害羞的,谁不知道你和容炎打小订了亲,嫁过去是迟早的事,在嫁过去之前先把感情培养好,才是关键。”
谢卿卿扶着她的肩膀,打了一针强心剂。
*
都城最繁华的地段,此刻花灯鼓乐,灯火辉煌,整个活动依湖而设,映得湖面一片喜色的火红。
诺大的相思树,枝桠交缠,挂满了许愿的彩带,自树枝牵出一条条的绳缆,上面挂着各色各样的花灯,以及许愿条幅,远远望去美不胜收。
夜风中送来淡淡的花香,一身男装的谢卿卿定睛看着脱下黑袍的八姐,露出一身修长的水色长裙,提着一个花灯,一脸的局促。此刻谢莹莹轻纱遮面,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羞涩中多了几份希翼的亮彩,矜持的青涩中更增魅人的风情。
谢卿卿不禁附耳轻笑道,“美人,稍安勿躁哦。”
谢莹莹一双眼睛躲了躲,伸出手在谢卿卿的腰间拧了一把。
“阿九,不许再笑话我。不然,我这就回去!”
“九妹不敢了。”谢卿卿笑着讨饶,“只是,现在回去,是不是太晚了?”
谢莹莹抿着唇,不理她。
“他来了,你在这里等他,我该闪了。”谢卿卿退开几步,朝她眨了眨眼。
谢莹莹僵着身子,紧紧的握住手里的花灯,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卿卿迎面过去,目光看似不经意的落到容炎身上,却见花灯下,他一身俊雅的月白长裳,星眸朗目,轮廓分明的脸温润儒雅,眉宇间却有几分皇族的尊贵之气,衬得那张脸多了一丝坚韧的味道。
“果然丰神俊朗,配得上我八姐。”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指点手下调整布局,谢卿卿暗暗点头。
“那边搭的木台要稍微高点……”
眼见时机成熟,谢卿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里撞了过去,而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人群里。身后传来八姐的一声惊呼,显然如她所料,容炎撞上了她。
谢卿卿嘿嘿一笑,躲在卖花灯的木架背后,竖着耳朵听见他们的声音隐隐传来。
“不好意思,冒犯了。”
“不碍事的。”
容炎低头看见被谢莹莹握在手中的花灯,抬头问道,“姑娘可是要挂花灯?”
“嗯。”谢莹莹点了点头,半晌,“……够不着。”
真是个青涩可爱的姑娘。
容炎有些好笑,声音温润如风,“倘若姑娘不嫌弃,容某可以代劳。”
“好。”
“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好诗……”
……
“郎才女貌啊!”谢卿卿盯着远处相谈甚欢的两人,心中暗喜。
让她们婚前相见也算了却了八姐的相思之苦,正欢喜间,忽觉有道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扭头却见穿梭的人群中,灯火阑珊下的君莫问一袭白衣翩翩的站在花树前。落英缤纷之中,夜风吹得他墨发张扬,正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
心跳漏了半拍,咽了口唾沫,谢卿卿猛的回过头,拍了拍自己有些犯花痴的脸,见过容澄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没想到自己还会对其他面孔产生共鸣,果然是花灯节的气氛,太过暧昧了。
又是这尊大神,不知道她唯恐避之不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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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取自欧阳修《南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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