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黄公子(二)
一炷香过去,门内静悄悄的,声响全无,令人怀疑是否还有人在。
白术实在等不下去了,走上前戳戳扒着门板,哭丧着脸的黄郎道:“黄公子,既然已经找到贵府,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快把谢仪拿来啊!
可惜黄公子丝毫没有领会白术话中深意,转过来,有气无力哭诉道:“大哥不要我了……”
白术听着话头不对,连忙说:“兄弟没有隔夜仇。我看府上不便,我们还是改日再来拜访吧。”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说罢白术就想走。谁知黄公子动作比他还快,一把攥住白术袖子:“我现在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白术扯了扯,那黄公子拽得还真紧,而且眼泪汪汪的,十分可怜。
白狼见了,从鼻孔哼了声,对他抄袭自己招数的行为极其不屑。
不过,这二人四目相对之际,白术的内心便开始挣扎不已。
他一向抵抗不了这小动物般楚楚动人的眼神,良久认命般叹道:“若黄公子不嫌弃,可随我们住一晚,明日再作打算。”
身后易安轻咳一声,白术脸不由随之一红——他当着掏银子的人的面,在这里借花献佛,似乎是无耻了一点。
****
几日奔波,除了易安,众人都疲惫不堪,便随便寻了处还算干净整齐的客栈安顿下来。
易安的房间在白术隔壁,而黄公子不幸被店家安排在走廊尽头,隔得老远。
用过晚饭,几人各自回房。
易安静思了一个时辰,出门左拐,又在白术门前站立片刻,举手轻轻扣门:“白兄,可在?”
“易兄?你自己进来吧!”白术应道。
易安推门而入,却发现房内水汽弥漫。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去寻白术身影,果然见他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手拿布巾,正来回擦拭。
见他进来,白术转头道:“易兄莫怪我失礼,稍后便好。跑了这些天……不洗干净了不舒服。”
隔着水汽,白术面颊两侧有微红若隐若现,整个人似乎能掐出水来。
易安看了一会儿,偏开目光,含糊地应了声,自己寻了地方坐下。白术怕他久等,便不再说话,开始专心擦头发。
房内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白术身上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四周空气似乎渐渐凝滞,仿若连澡豆的香气都有了形体,挥之不去。
“小雪呢?”易安忽然出声,有些干涩。
白术四顾,果然不见白狼身影,便道:“大概和小金出去玩了。”说话间,他已收拾妥当,走到易安身边坐下,顺手替他倒了杯茶。
人在眼前,易安反而平静下来,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白兄,先前见你医术甚佳,颇令人意外……”
“跟二师父随便学过几年。”白术笑答。
易安点头,又道:“不知银针可否借我一观?”
白术便将自己的针包取了过来。
日间虽已见过,但易安仍不由心中赞叹。
这套针具共有两百多支,长短不一,细如发丝;针身细腻光滑,闪着银光;若细看,还会发现针柄部雕有极细的花纹,十分精美。
对易安来说,最令他惊叹的是,针尖部分似乎缠绕着一层金色的气,精纯非常,不知是何人留下的。
“难怪小金特别喜欢,”易安心想,“这般精纯的气,并非寻常可见。也不知这种东西怎么会到小道士手中……”
他看了白术一眼,后者显然对个中玄妙并不知情,想必给他这东西的人并未说明,而他又看不见的缘故。
当初就是对白术身上的异象有了兴趣,易安才借故接近他。但现在前者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易安却高兴不起来,反而隐隐有了一丝忧虑。
但他并未说明,微笑着将针还给白术。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小金忽然冲进来,一只胳膊上还挂着白狼死咬着不撒口的白狼。
白术一见便乐:“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和这妖怪感情好?!
不过它现在太过弱小,用尽全力,人家也只当挠痒痒……白狼郁闷了。
易安见小金一进门就往白术身边凑,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对白术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说罢,拎起自己的侍从就往出走。
待进了房门,易安沉着声音道:“以后禁止靠近白公子三尺内。”
“少爷……”侍从小声哼哼。
易安置之不理,小金只好可怜巴巴地看着墙壁,默默流泪。
****
午夜,万籁俱静。
白术房内一阵轻微的异动,易安立刻睁开眼睛。
异动的源头尚不知已被察觉,幻化出人形,依然是上回那个孩童模样。待将周身探查一番,白狼发愁——果然收效甚微。
本想着趁天时地利,尽快借小道士身上的灵气将自己元神养好,哪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几日白狼跟在易安身边,连人形都不敢显现,只能蹭在白术身边吸收一点点灵气,根本不够啊!
此刻,俩人好容易分开了,白狼打算抓紧时机补回来。
怎么办?
他看着睡死过去的白术,一个邪恶的注意忽然涌上心头——采阳补阳。虽然跟人类那什么,是有点违反族规,但眼下也没什么办法更快了……
说服了自己,白狼立时振作起来,甚至忘了他现在是个孩童的事实,挥动小短腿爬上床,捧着白术的脸就要往下亲。
忽然一股强大到恐怖力量将他挥向一边,白狼就像狂风中的落叶一般毫无反抗之力,“咚”一声撞在房间墙壁上,然后被弹回地面,瘫成一个“大”字。
浑身立刻感到火辣辣的,所有骨头像碾碎了一样疼——这分明是中了法术。
白狼心道不妙,想逃跑,却像被什么束缚住一般,动不得,叫不得。好不容易聚集起的灵气一下子四散,它顿时又变成一只巴掌大的小狼。
从未有过的恐惧让白狼不住颤抖着,就在此时,它听见有人道:“抬起头。”
白狼不敢不从,勉强抬起头,却见易安站在白术床边。
易安漆黑如墨的眼睛死死盯着白狼片刻,然后双手掐诀,一个复杂的图形渐渐浮现于半空,白狼认出那是什么符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易安。
易安面容沉静,跟他周身散发的令人战栗的气势毫不相符。
待那图形开始旋转,越来越快,他双手一挥,符咒随之被打向白术的额头,然后“咻”得一下不见了。
“他以后归我了。”易安回身道,不知说与谁听。
只是语气决然,不容违逆。
白狼自知不是对手,根本没有反抗之心。它只当易安也发现了白术身上的灵气,想要据为己有,暗自遗憾一番,也便作罢——反正平时也多少能吸收一点。
而白术,依然睡得死沉死沉,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某人做了标记……
****
白术起床时觉得身体有些沉,他将手搭到自己腕间,脉象并无异常。
“大概是这客栈有些不干净吧。”易安道,神色间有些笑意。
说罢,他伸手拂过白术额头,后者果然觉着清爽了不少。
法术是软肋,白术不愿在这问题上多做纠缠,道了声谢便不再提,准备唤小二准备早饭。
忽然他一拍脑袋:“糟糕,昨天忘了告诉那姓黄的,清晨还要再施一次针。”
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门紧闭,想必房中人还在沉睡,白术犹豫片刻,道:“我去叫他吧,可别误了时辰,白费了昨天的功夫。”
他敲了几下,没人应声,心中便不悦。想起昨日损失的银子,白术便懒得客气,见门没锁,直接推门进去。
“黄——”话说一半,他看见躺在被子上的,一条一尺来长,遍体棕色,毛茸茸的东西,后半句活生生转成了惊叫,“——鼠狼!”
酣睡的黄鼠狼被这响亮无比的一嗓子惊醒了,跳起来四下看看,瞧见目瞪口呆的白术,它疑惑地“吱吱”叫了两声,接着像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般,一下子立起来,低头一看,二话不说跳窗跑了,空气中留下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易安听见叫声也赶过来,一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对白术笑道:“原来你真的没看出来‘黄公子’的真身。”
“难怪那么爱吃鸡……”白术被方才那一气呵成的敏捷动作震撼了,一时回不过神,脸上还有些迷茫。
正在此时,听见小二通报:“白公子,有位公子找您。”
原来是那黄家大哥找来了。
大哥一看易安也在,哽了一下,远远站定不肯再往前走,面无表情问白术:“我弟弟呢?”
白术只回了三个字:“黄鼠狼。”
大哥一听,脸色更加难看,扬起鼻子在空气中使劲嗅了嗅,瞬间也化为原形,从窗口追了出去。
白术只觉“咻”一声,一道黄色的影子闪过,地上多了一堆衣服,人不见了。
“黄鼠狼也不能欠我银子!”他看着空衣服,忽然醒悟,一把推开易安就往外跑。
听说白术要找《五行大合术》,易安微皱眉头,道:“我竟不曾听过,想来确实隐秘。白兄这般招摇,恐怕不妥。”
白术看看身上要多显眼有多显眼的道袍,觉得很有道理,便依易安之言,两人扮作出行的世家子弟。
****
马车忽然一个急停,座位上呼呼大睡的白狼给甩到地上,顿时惊醒;正喝水的白术没防备,被洒了一身,
“怎么回事?”易安连忙替他擦着,一边扬声问。
小金道:“少爷,路边有个人。”
两人下车,果然见路边草丛里躺了一名穿长衫的男子,年约二十五六,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易安盯了片刻,眉梢一挑,转身欲走,身后白术却“哎呀”一声,凑了上去,蹲在那人身边左看右看,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儿呢。”
说罢,将那人袖子掳上去,露出一截手腕,细长的指头便搭上去,凝神细辩。
易安看他急着救人,微微有些吃惊,又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这小道士,虽然喜欢使些小把戏,心地却难得单纯得很。
连易安自己也没发觉,他看向白术的目光,已经不是最初那般只为寻开心了。
白术沉吟片刻,回头道:“小金,快拿我的药箱来。”
小金闻言,屁颠屁颠跑回车内,从包袱里翻出个药箱给白术,然后欢欢喜喜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一脸满足。
白术早就发现这小侍童似乎特别喜欢自己,也没在意,从里头翻出一个布包,顺势展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银针,粗略望去竟有几百根。
小金不知为何轻呼一声,落在白术身上的目光愈发热烈。
白术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干咳几声,抽出一根银针,用三指捏住,静心片刻,便轻轻刺入那人前发际正中半寸处的“神庭穴”,慢慢捻动。
没多久,那人紧闭的眼皮似乎有了松动之象,白术面色微喜,又抽出数根银针,十指间银光飞闪,令人目不暇接。
约一炷香后,他将所有针都收入针袋,道:“应当无大碍了。”
那人周身已经恢复血色,面上表情也甚为安详,只是还未清醒。
白术左看右看,有些为难地对易安说:“易兄,此处少有人烟,若将这人放置不管,恐怕不妙……能否带他到城中再作打算?”
易安看了看白术,点头。
****
马车再次启程,因为车里多了个昏迷不醒的人,速度比先前慢了不少。
不知为何,白狼反应极其激烈,从那人上车开始便烦躁不安,低声嘶吼个不停,几次冲上去啃咬。
白术无法,只得将白狼抱在怀中,不断安抚。
易安静静看了一会儿,开口道:“白兄果真是好人。”
“过奖过奖,”白术没心没肺一笑,“这人周身衣饰不俗,想来也是个有身家的。我救了他,他怎么也得感谢感谢;即便没有,我也是积德行善,怎么算都不亏。”
说罢,他扯了条毯子盖在那人身上。
易安一愣,忍不住扶额笑了声,蹲下去帮忙。
没过多久,躺在地板上的人轻哼一声,睁开了眼睛。他在白术的搀扶下坐起身,四下打量一番,问:“这是……何处?”
白术将方才之事略略讲了一番,那人道:“原来是二位救了在下,不胜感激。敝姓黄,人称黄郎,敢问二位往何处去?”
“黄公子,我们是要入城的。”白术笑得分外纯良。
****
马车一路往昔阳城去,白术跟那黄公子闲谈一番,得知他遇了歹人,不记得了自己为何会倒在山林中,也不知家在何方,只隐约记得在城内。
“我若见了家门,定能认出来,还请二位顺路带我入城吧!”黄公子道。
等进了昔阳城,已是晌午。
昔阳的热闹程度比起青云镇,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熙熙攘攘的,小金只能驾着车慢慢往前溜达。
白术闻着不知何处传来的香味,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马车里顿时安静下来……白术心里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表面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易安轻咳一声,对小金道:“先找个地方歇息吧,我真是饿了。”
白术知道他是替自己掩饰,心下感激,冲着易安笑了笑。
黄公子听到此言,忽然说:“我记得昔阳城里,岳风楼的扒鸡很是有名,二位远道而来,不如去尝尝?”
易安见白术眼睛眨了眨,知道他心动,便应了,吩咐小金按照黄公子所说,往岳风楼去。
岳风楼的小二将四人带到二楼入座,十分殷勤地介绍招牌菜。
易安笑道:“黄公子是本地人,定然有心得。”
那黄公子豪不推辞,也不看菜牌,张口就点了三四个菜,什么招牌扒鸡,滑溜鸡脯,香酥鸡腿,草菇炖鸡。
白术目瞪口呆地感叹:“黄公子……很喜欢吃鸡?”
黄公子一顿,见众人,包括小二在内,都看着他,便连忙道:“岳风楼的鸡做得特别好……特别好,咳,把滑溜鸡脯去掉吧。”
易安看着,不置可否。
黄公子莫名觉得有些凉飕飕的,也不敢过于夸张,又忍痛点了些鱼肉蔬菜,易安便吩咐小二下单。
菜上得挺快,色香味俱全,不愧是城里最好的馆子。尤其是那道招牌扒鸡,据说要先炸后煮,足足十二道工序,才能如这般金黄透红,肥嫩鲜美,香透骨髓。
最绝的是,整只鸡明明已经熟烂到提起鸡腿一抖,肉骨即可分离的地步,看上去却十分完整,呈含翅欲立之态。
白术虽见惯了自家二师父的手艺,此时也不免啧啧称奇;转头欲对黄公子称赞几句,后者已经左右开弓,埋头吃上了。
那一手鸡腿一手持筷的架势,将白术当场震住,担心他会不会吃出毛病。
易安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一般,淡定地夹了一块鱼肉给白术,道:“别看了,吃吧。”
****
白术一碗饭才下了一小半,听见黄公子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声音:“那个……两位公子……”
两人停下筷子。
黄公子有些脸红:“能不能再要只鸡……”
白术定睛一看,倒吸一口气——装扒鸡和鸡腿的盘子空空如也,炖鸡碗里只剩了一堆草菇,而黄公子面前,多了小山一般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
他果然好喜欢吃鸡啊!白术感慨,十分好心地又叫了一只鸡,没发觉易安无奈地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什么!三两银子?!”
饭毕结账的时候,白术一听价钱,惊得下巴都掉了。小二解释一番,他便“唰”地看向一个人吃了三只鸡的黄公子。
虽说易安爽快地付了帐,但白术还是心疼不已,盘算着将这黄公子送回去的时候,一定得赚回来才行!
于是,他对寻找黄公子家门之事空前积极起来。
午后,几人驾着马车,几乎将昔阳城从东到西跑了一遍。
到了城西端一条十分清静的街上,黄公子突然指着一处不起眼的黑漆大门道:“就是这里。”
他下车叩门,不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一个年长些的男子,面容有些冷峻,但一双眉眼却微微向上挑,带了些奇怪的艳丽。
“大哥……”黄公子一见那男子,便唤了一声,作势欲扑上去。
被叫大哥的男子接住他,忽然眉头一皱,问:“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说着动手扯开黄公子的衣襟,后者白花花的胸膛就露了出来,上面果然青一道紫一道,十分壮观。
白术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心里直叹——乖乖!这位大哥这么豪放,当街就扒了弟弟的衣服……
大哥不问还好,一问,黄公子抽嗒一下,开始哭诉:“不就是偷了他一只鸡吃么,下这么狠的手,疼死我了……”
“你又去招惹他?”大哥不悦,哼了一声,将他衣服整理好,推到门外:“记吃不记打的东西,在外头给我思过!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回来。”
白术瞧势头不对,生怕自己的辛苦费泡了汤,便赶紧笑着凑上去:“这位大哥……”
那男子闻声转头,看见白术,问道:“你是谁?”
话音未落,他便看到了立在白术身后不远处的易安,脸色一变,回头对黄公子喝道:“你把什么东西带回来了!”
易安听到“东西”二字,眉头情不自禁一挑,往前走了一步。
那男子见状,不管三七二十一,竟脸色铁青地“啪”一声把门关了,任凭黄公子在外如何叫喊,纹丝不动。
白术眨眨眼,终于意识到,问题大了。
6、黄公子(二)
一炷香过去,门内静悄悄的,声响全无,令人怀疑是否还有人在。
白术实在等不下去了,走上前戳戳扒着门板,哭丧着脸的黄郎道:“黄公子,既然已经找到贵府,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快把谢仪拿来啊!
可惜黄公子丝毫没有领会白术话中深意,转过来,有气无力哭诉道:“大哥不要我了……”
白术听着话头不对,连忙说:“兄弟没有隔夜仇。我看府上不便,我们还是改日再来拜访吧。”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说罢白术就想走。谁知黄公子动作比他还快,一把攥住白术袖子:“我现在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白术扯了扯,那黄公子拽得还真紧,而且眼泪汪汪的,十分可怜。
白狼见了,从鼻孔哼了声,对他抄袭自己招数的行为极其不屑。
不过,这二人四目相对之际,白术的内心便开始挣扎不已。
他一向抵抗不了这小动物般楚楚动人的眼神,良久认命般叹道:“若黄公子不嫌弃,可随我们住一晚,明日再作打算。”
身后易安轻咳一声,白术脸不由随之一红——他当着掏银子的人的面,在这里借花献佛,似乎是无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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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奔波,除了易安,众人都疲惫不堪,便随便寻了处还算干净整齐的客栈安顿下来。
易安的房间在白术隔壁,而黄公子不幸被店家安排在走廊尽头,隔得老远。
用过晚饭,几人各自回房。
易安静思了一个时辰,出门左拐,又在白术门前站立片刻,举手轻轻扣门:“白兄,可在?”
“易兄?你自己进来吧!”白术应道。
易安推门而入,却发现房内水汽弥漫。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去寻白术身影,果然见他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手拿布巾,正来回擦拭。
见他进来,白术转头道:“易兄莫怪我失礼,稍后便好。跑了这些天……不洗干净了不舒服。”
隔着水汽,白术面颊两侧有微红若隐若现,整个人似乎能掐出水来。
易安看了一会儿,偏开目光,含糊地应了声,自己寻了地方坐下。白术怕他久等,便不再说话,开始专心擦头发。
房内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白术身上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四周空气似乎渐渐凝滞,仿若连澡豆的香气都有了形体,挥之不去。
“小雪呢?”易安忽然出声,有些干涩。
白术四顾,果然不见白狼身影,便道:“大概和小金出去玩了。”说话间,他已收拾妥当,走到易安身边坐下,顺手替他倒了杯茶。
人在眼前,易安反而平静下来,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白兄,先前见你医术甚佳,颇令人意外……”
“跟二师父随便学过几年。”白术笑答。
易安点头,又道:“不知银针可否借我一观?”
白术便将自己的针包取了过来。
日间虽已见过,但易安仍不由心中赞叹。
这套针具共有两百多支,长短不一,细如发丝;针身细腻光滑,闪着银光;若细看,还会发现针柄部雕有极细的花纹,十分精美。
对易安来说,最令他惊叹的是,针尖部分似乎缠绕着一层金色的气,精纯非常,不知是何人留下的。
“难怪小金特别喜欢,”易安心想,“这般精纯的气,并非寻常可见。也不知这种东西怎么会到小道士手中……”
他看了白术一眼,后者显然对个中玄妙并不知情,想必给他这东西的人并未说明,而他又看不见的缘故。
当初就是对白术身上的异象有了兴趣,易安才借故接近他。但现在前者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易安却高兴不起来,反而隐隐有了一丝忧虑。
但他并未说明,微笑着将针还给白术。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小金忽然冲进来,一只胳膊上还挂着白狼死咬着不撒口的白狼。
白术一见便乐:“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和这妖怪感情好?!
不过它现在太过弱小,用尽全力,人家也只当挠痒痒……白狼郁闷了。
易安见小金一进门就往白术身边凑,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对白术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说罢,拎起自己的侍从就往出走。
待进了房门,易安沉着声音道:“以后禁止靠近白公子三尺内。”
“少爷……”侍从小声哼哼。
易安置之不理,小金只好可怜巴巴地看着墙壁,默默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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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万籁俱静。
白术房内一阵轻微的异动,易安立刻睁开眼睛。
异动的源头尚不知已被察觉,幻化出人形,依然是上回那个孩童模样。待将周身探查一番,白狼发愁——果然收效甚微。
本想着趁天时地利,尽快借小道士身上的灵气将自己元神养好,哪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几日白狼跟在易安身边,连人形都不敢显现,只能蹭在白术身边吸收一点点灵气,根本不够啊!
此刻,俩人好容易分开了,白狼打算抓紧时机补回来。
怎么办?
他看着睡死过去的白术,一个邪恶的注意忽然涌上心头——采阳补阳。虽然跟人类那什么,是有点违反族规,但眼下也没什么办法更快了……
说服了自己,白狼立时振作起来,甚至忘了他现在是个孩童的事实,挥动小短腿爬上床,捧着白术的脸就要往下亲。
忽然一股强大到恐怖力量将他挥向一边,白狼就像狂风中的落叶一般毫无反抗之力,“咚”一声撞在房间墙壁上,然后被弹回地面,瘫成一个“大”字。
浑身立刻感到火辣辣的,所有骨头像碾碎了一样疼——这分明是中了法术。
白狼心道不妙,想逃跑,却像被什么束缚住一般,动不得,叫不得。好不容易聚集起的灵气一下子四散,它顿时又变成一只巴掌大的小狼。
从未有过的恐惧让白狼不住颤抖着,就在此时,它听见有人道:“抬起头。”
白狼不敢不从,勉强抬起头,却见易安站在白术床边。
易安漆黑如墨的眼睛死死盯着白狼片刻,然后双手掐诀,一个复杂的图形渐渐浮现于半空,白狼认出那是什么符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易安。
易安面容沉静,跟他周身散发的令人战栗的气势毫不相符。
待那图形开始旋转,越来越快,他双手一挥,符咒随之被打向白术的额头,然后“咻”得一下不见了。
“他以后归我了。”易安回身道,不知说与谁听。
只是语气决然,不容违逆。
白狼自知不是对手,根本没有反抗之心。它只当易安也发现了白术身上的灵气,想要据为己有,暗自遗憾一番,也便作罢——反正平时也多少能吸收一点。
而白术,依然睡得死沉死沉,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某人做了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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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术起床时觉得身体有些沉,他将手搭到自己腕间,脉象并无异常。
“大概是这客栈有些不干净吧。”易安道,神色间有些笑意。
说罢,他伸手拂过白术额头,后者果然觉着清爽了不少。
法术是软肋,白术不愿在这问题上多做纠缠,道了声谢便不再提,准备唤小二准备早饭。
忽然他一拍脑袋:“糟糕,昨天忘了告诉那姓黄的,清晨还要再施一次针。”
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门紧闭,想必房中人还在沉睡,白术犹豫片刻,道:“我去叫他吧,可别误了时辰,白费了昨天的功夫。”
他敲了几下,没人应声,心中便不悦。想起昨日损失的银子,白术便懒得客气,见门没锁,直接推门进去。
“黄——”话说一半,他看见躺在被子上的,一条一尺来长,遍体棕色,毛茸茸的东西,后半句活生生转成了惊叫,“——鼠狼!”
酣睡的黄鼠狼被这响亮无比的一嗓子惊醒了,跳起来四下看看,瞧见目瞪口呆的白术,它疑惑地“吱吱”叫了两声,接着像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般,一下子立起来,低头一看,二话不说跳窗跑了,空气中留下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易安听见叫声也赶过来,一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对白术笑道:“原来你真的没看出来‘黄公子’的真身。”
“难怪那么爱吃鸡……”白术被方才那一气呵成的敏捷动作震撼了,一时回不过神,脸上还有些迷茫。
正在此时,听见小二通报:“白公子,有位公子找您。”
原来是那黄家大哥找来了。
大哥一看易安也在,哽了一下,远远站定不肯再往前走,面无表情问白术:“我弟弟呢?”
白术只回了三个字:“黄鼠狼。”
大哥一听,脸色更加难看,扬起鼻子在空气中使劲嗅了嗅,瞬间也化为原形,从窗口追了出去。
白术只觉“咻”一声,一道黄色的影子闪过,地上多了一堆衣服,人不见了。
“黄鼠狼也不能欠我银子!”他看着空衣服,忽然醒悟,一把推开易安就往外跑。
7、黄公子(三)
白术三步并两步地追出去,但大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看得到半个影子。
“怎么办?”他看向随后跟出来的易安,后者不在意:“你我也并无多大损失,还是随他们去吧。”
白术摇头:“那怎么行!”
从来只有他坑别人,没有人能坑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还好昨天认了门。
小道士思索片刻,忽然狞笑道:“那两只恢复人形,没有衣服穿,定然要回家。待我守株待兔,杀他个措手不及。”
他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易安无奈,吩咐小金和白狼客栈等候,自己同白术走一趟。
黄家兄弟住的地方距客栈并无多远,但白术贪图街上热闹景致,硬是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其间消灭麻团两个,桂花糖半包。等到黄家大门前,已经日上三竿。
面对门上那把黄澄澄的大锁,白术哼一声,挽起袖子就准备爬墙,却被易安一把拽住了:“等等。”
他顺着易安的目光看过去,就见街口处过来一颇富态的大婶,手里提个篮子,脸上神色有几分好奇。
为了避免被当成小贼,白术只好停下来。
那大婶走至近前,打量二人几眼,大约觉得不像坏人,便问:“二位可是来找黄家兄弟的?”
易安微微一笑,一派儒雅气质:“我们是黄二郎的朋友,路过昔阳,特地过来拜访……”他转头看看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却不巧没人。”
“我来送点吃的。”大婶把篮子放在门墩上,口中道:“大郎这又是带弟弟看大夫去了吧,到晌午准回来。好孩子啊……生得又一表人才,只可惜还在孝中……”
正说着,她目光落在易安身上,亮了:“这位公子何方人士,是否婚配?我家闺女年方二八……”
易安笑容僵住,敷衍几句,拉起在一旁窃笑的白术夺路而逃。
俩人一路绕到院子后墙才停下,白术看着易安素来淡定的脸上,满是心有余悸劫后余生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倒,扶着墙半天直不起腰。
易安也觉得好笑,摇摇头不去管他,径自走到墙壁跟前,抬手在空中划了符咒,道:“进去吧。”
接着在白术惊讶的目光中穿墙而入。
“你……你会穿墙术?”白术问。
易安点头,笑而不语。
白术不忿:“我会撬锁。”
****
黄鼠狼兄弟的家宅甚为普通,既不怎么富贵,又不太寒酸。两进院落,几间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不大的庭院有张石桌,一株桂花树,还种了几株腊梅。
灶间里的米缸是满的,案板上扣着几碗没吃完的菜,荤素兼备,小日子看起来挺滋润。
白术溜了一圈,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便觉得有些无聊。他正要说什么,易安忽然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闭目,似乎在细细分辨空气中最细微的变化。
“他们快回来了。”他忽然说。
白术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与易安寻了隐秘处藏身。
空间很狭小,两人不得不紧紧挨着。
白术大半个身体都靠在易安身上,后者呼吸的温热气息不时划过他后颈,有些说不上是痒还是什么的奇异感觉。
他们从未这样亲密过,白术不禁感到几分尴尬,挪动一下试图将距离拉开些。
“别动,来了。”易安按住他肩膀,白术动弹不得,转头去看,易安全神贯注看着外面,似乎并未觉察两人的状态。
也许是自己小题大做吧!
白术暗道,也将目光投向门外。
少顷之后,果然有两只黄鼠狼一前一后从开着的窗户跃进房内。
“大哥……门外篮子里有盘鸡……”较细小的那只还没站稳,就急忙忙说。
毛色深些的不说话,用身体拱开柜子,叼了两套衣服出来。下一刻,两只同时幻化为人形,捡起衣服开始穿。
收拾停当,黄郎小心翼翼看了看大哥脸色,小声道:“鸡……”
“鸡!鸡!鸡!除了鸡你还知道什么!”大哥手上动作一顿,转向他怒道:“这回若不是你跑去死狐狸那偷鸡,何至于惹来麻烦!”
黄郎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不甘心的说:“这回不是偷的,是隔壁大婶送来给我们吃的。”
“隔壁大婶送鸡,是想让我入赘她们家。”大哥盯着黄郎良久,问:“ 假如这鸡吃了,大哥就回不来了,你还要么。”
小黄一听,紧紧抓住大哥衣襟不放,又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院门外,咽了口唾沫,好似下了极大决心般说:“那……我不吃了。”
黄大哥面色浮现一丝笑意,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你想吃鸡,和大哥说一声就是。”
“鸡很贵的。”黄郎小声说。
大哥一僵,道:“我们自己养便是。”
黄郎怯怯地看大哥一眼:“上回,你都养死了。”
大哥怒了:“总之,我会想办法的!”
小黄点点头,却又情不自禁偷偷瞟了一眼院门。
黄大哥见他这副模样,有些不忍,叹一口气:“大哥会努力赚银子,让你天天有鸡吃……行了,把篮子拿进来吧。”
小黄闻言,又惊又喜,使劲抱了一下大哥,急急往外奔。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白术站出来道:“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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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喝出,黄家两兄弟俱是一惊,大哥拽着小黄就想夺路而逃,可惜被看不见的屏障拦在门口。
易安微笑着现身,站在白术身后,后者翻了个白眼道:“不要吓成这样子,我有点事找你们而已。”
“何事?”黄大哥将弟弟护在身后,沉声问,眼睛却死死盯着易安。
白术却沉默了一下。
本来他以为黄郎家底丰厚,打算诈个百八十两的;现下仔细一看,黄郎身上衣服倒是上好的料子意料,可黄大哥不过是普通棉布,在联系家宅内的情况……
话虽如此,赔本生意是不能做的。一瞬间,白术心中有了计较。
“方才听二位之言,想必这东西能派上用场。”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在黄郎面前晃了晃。
黄郎定睛一看,惊喜道:“遁地符?!”
有了遁地符,以后偷鸡吃的时候就不会被人逮住了!这么想着,黄郎顿时什么都忘了,伸手就想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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