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擦了下额头上的冷汗,对那青面汉子沉声道:“不睡了。你还没合眼吧?去眯一会,天亮了还有二十多里路要走。”
青面汉子“嘿”了一声,低头继续拿了块粗布擦手上的长枪,道:“白天见了那场面,我哪里合得上眼;等天亮了去干掉那帮狗崽子,回了大营再好好睡一觉。”
四喜看他一眼,不再说话,也拿了块布擦自己的配枪。
四年前,他驾着那俩马车,带着陈玉儿和环儿,走了半个月,到了边塞之城白石城。
路途中陈玉儿与他摆了香案,正式结拜为兄妹;他心中原以为自己是想跟玉儿结秦晋之好的,结果跟她做了兄妹,他也十分高兴,想来在自己心中,早就将她当成妹子般看待了。
也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但是四喜并不是会在这种琐碎事上纠结的人,全部一古脑抛到了脑后。
那年冬天,将陈玉儿与环儿在白石城安顿好后,他携了季啸的书信去城外十里坡威远军大营投柳定国,柳定国对他也是有点印象的,便让他入了册,做了个大头兵。
四喜原本就是有些武学根底的,又跟那沈教头学了些把式,人又在大府邸中做了十多年的下人,知礼仪懂进退,秉性又纯直,颇得柳定国看重,不久便升了他来做亲兵。
三年前有一次契丹人来打草谷,柳定国带了威远军大半的部队杀出城去驱赶,只留了小股部队在营中看守,不料却被一小股女真人来偷营,营中剩余将士皆顽强抵抗;四喜与四、五个交好的亲兵一起,绕到女真人来路的后方放了一把火,逼退了女真人,立了个小功;柳定国赞他有勇有谋,便调他去右营丁队做了个伍长,领四个兵,算是末等的军官。
百年太平,契丹人与汉人皆不愿轻开边衅,朝中三令五申,皆是要边将管束部下;不过蛮夷哪会跟汉人讲礼节,这些年虽没有大冲突,小打小闹却是不断的。
四喜做伍长没做多久,就遭遇了三次契丹人的马贼捞过境,几番围剿下来,立了不少功劳,升到了什长;到去年秋季时,总干防备工作的柳定国不耐烦了,胆大包天地带了三千步兵五百骑兵,在契丹边界线上狠狠地耀武扬威了一把,虽然事后被朝廷下诏斥责,但怎么说也算是让汉人出了口气,京中的清流一反常态地为这行为叫了好,写了许多赞扬的词句出来;朝中无奈,顺水推舟地私下给了些赏赐,柳定国的威远军得以扩军两千,规模达到八千步兵、三千骑兵,一些立了功劳的将士也得以加官进爵,四喜便是在这一次的赏赐中得了一个陪戎校尉的封赏,升为了右营丁队的队正,手下五个什长五个伍长,算上军官一共五十余人,面前这位青面大汉便是他的队副陪戎副尉李十三。
陪戎校尉只是从九品的芝麻官,到了京师的话估计连宰相府门口看大门的下人都不如,但在这边塞之地,大小也算是个兵头。
四喜看一眼远处黑漆漆的山,面色看似平静,其实心中波涛暗涌。
这四年来,四喜改变了很多,也知道了许多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事。
他没有认真想过在面对契丹人时如何杀得下手,在他心中抱的原本不过是守边捍境,建立功勋事业而已;从了军后,慢慢才知道边关军士之苦、百姓之苦!
其他军中或者有上官克扣粮饷的恶习,但柳定国治军极严,是见不到这种事的,可是即使如此,一个普通兵士每月的粮饷,也不过是四贯钱!与柳府下人的待遇相比,根本相差无几!
四喜早知柳晋其人对待下人是极优待的,但从未直观地了解,如今算是对其看得更清晰了些;
其次是生活在漫长边境线上的百姓,除了每年一次的蛮夷人大举入侵打草谷外,还要面对数不清的马贼流寇;威远军镇守白石城外十里坡,军中将士除了练兵备战外,还得负责周围六个乡镇二十多座村落的安全。右营丁队的传统警戒地便是这座小遥山旁边的一个名为落石村的小村庄。
这一次的夏日拉练,四喜让兵士们皆披了步兵铠甲进了山中操练;四喜颇少骑马,不懂得马上作战,柳定国教了他许多平地作战与山间利用地形围困蛮夷骑兵的方法,他一直极用心去领会;昨日下午时,部队到了两座山夹缝中的一处平原地带,整顿休息时,发现了一些马粪和蹄印;这地带处于交界处,寻常人路过断不会到这深山来,众人心知有马贼潜入了,便小心翼翼地追踪了去,在不远处的一个山洞中,看见了一幕人间惨剧。
这队马贼显然人数不少,山洞中堆放的物资足够五十人使用,不过显然大部队外出了,只有几个散贼在看守;洞外有些被丢弃的女子衣裙,四喜见了,便心知不妙,杀进去后,果然有三个村妇被囚于其中,其中两个已死了多日,剩下的一个也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众军士愤怒之下拷打了那几个留守的马贼,知他们大部队已杀向山外某处掳掠,便留了一人看守,一人回大营报信,其余人的皆追了过来。
四喜愣愣看着远处的山,手上不停的轻擦着枪。
第一次杀人时的情形已不太记得了,久在江南太平之地生活的他,虽然见过洪水时遍地浮尸的惨况,但在直面战争的残酷时,四喜依然是不适了多日。
直到那一天,一伙由契丹人、女真人、西夏人、甚至少量汉人组成的流寇,袭击了白石城西面二百里外的一个市集,那时四喜还只是个伍长,跟在还未殉职的丁队队正身后赶去救援;在见了市集中的惨状、见了女人半裸的尸体、儿童血肉模糊的残躯之后,四喜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光这些畜生!
那瞬间他才明白,老队正跟他所说的“杀豺狼、保平民”这六个字的意义。
老队正五十多岁的年纪,常年兵戎生涯使他的面孔如岩石般坚硬,在面对新兵蛋子不敢杀人的四喜时,只淡淡说了一句:“杀他们是为了阻止他们杀更多无力反抗的人。”又指了指大营外挑着粮食蔬菜来卖的乡民们说:“那些人的命,就指着我们这些人来保护。”
老队正在去年秋季的正面对抗契丹人的战场上丧命,接手了这个位置后,四喜回头看一眼跟在他后面的五十多名将士,心头涌起了沉重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却又跃跃欲试的强烈责任感。
好久没有梦到那个混蛋了。
四喜没来由地想到了柳晋,心情极复杂,自嘲地嗤笑了一声,摇摇头不再多想,低下脑袋继续精心地擦拭枪头。
广阔的运河上,行驶着一艘挂着柳字商家旗号的大船。
船内正仓,王子元正襟危坐,看一眼左边,又看一眼右边,神情古怪,面色诡异,看起来十分纠结。
王子元身前坐了三个人,坐在极右边那个书生打扮、挽了个简单发冠、低着头拼命偷笑的是卫夫,卫夫身旁这个锦衣华服作文士打扮的翩翩公子自然是柳晋,长发以金环束了扎在头顶,嘴角带笑,眉目间春意盎然;坐左边那人,却是做了妇人打扮,一头青丝高盘,戴了几支金簪,一张清秀面孔虽不着脂粉,却更加显得清丽秀美,只是那宛如涂脂的红唇却紧抿着,嘴角下垂,脸色发青,神色极难看。
柳晋浅笑着摇了一下扇子,缓缓地道:“夫人怎地脸色如此难看?是晕船么?”
季啸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一双眼睛杀人似的瞪向柳晋,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柳文卿,你这小人!”
柳晋丝毫不着恼,嬉笑着道:“文秀怎地如此说话,当年你一首长诗骂遍京师清流,士大夫全被你得罪光了,若不乔装一番,如何去得京师?”
季啸气得嘴角抽搐,骂道:“老子又不是吃多了,那狗屁京师有什么好去的?”
柳晋故意作出惊讶状:“咱们苦苦经营多年,如今总算要见成果,怎地能少了你天资聪颖智谋过人权谋机变举世无双的季啸季文秀?若缺了你,忠之与我行事起来心中都没有了地,怎生使得?”
“呸!”季啸怒道:“公报私仇少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柳晋嘿嘿一笑,不紧不慢地道:“若非忠之来信,我还真不知文秀竟然瞒了我四年,文秀真是好计谋。”
王子元看着这俩人针锋相对,心中十分复杂,按说他是不应该支持这小白脸拿文秀寻乐子的,只是……偷眼瞄了一下季啸,王子元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句:这他娘的……怎么这么好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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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时四喜领着右营丁队五十余人归了白石城外十里坡威远军大营,三天两夜的拉练下来众人都疲惫不堪,不少人回了营房就倒头睡下,那些马贼的物资早有其他队的去拉了回来;四喜等人在白天时追上了马贼大部,一般激战后缴获颇丰,马贼的装备是远比不上威远军的,丁队里只有两个新兵受了些轻伤,可以说是完胜;活捉的几个押解去了军奴营后,四喜也支撑不住,倒到床上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四喜与队副李十三及几个队官把兵士们从床上拎起来赶去操练,路过骑兵队训练场时,四喜看了一眼跑马的骑兵斥候们,眼中稍稍流露了些羡慕之意,又极快地收敛了,去与兵士共同操练。
一个骑兵的培养是非常困难的,所需的时间比步兵多太多。四喜从军前从未骑过马,现在的他年岁已大,纵使立即开始学,最多不过学到能骑马行军的程度,想要学会在马上打仗,便是再不可能了。
威远军一共有两个大营,一个由柳定国带领,镇守边关;令一个由国舅杨国瑾带领,驻扎在京师附近。柳定国麾下的这威远军第一营,是本朝唯一一支骑兵编制满员的军队。
因为本朝的马匹实在太少了。
本朝步兵阵排开了阵仗打的话,可以说是所向无敌;然而由于缺少高机动骑兵的辅助,在守城中虽能立于不败,在进取上却颇为不足;历来汉人军队骑兵阵上的缺失便一直为人所诟病。
威远军第一营与契丹人的对仗中,骑兵阵得以发挥强大效用,向来不落下风,是以柳定国在军中威信才日益加深。而骑士阵的先决条件——大量精良马匹的来源,却一直是密中之密。
国营马监是提供不了一支边师太多马匹的,因本朝开朝以来,三面环敌,北有契丹,西有西夏,南有大理;三方面的守军都指着马监提供的马匹,自然难以支应,马匹不足则骑兵难以培养。
柳定国的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一般的将士从来不去关心,四喜的身份低微,也不曾关注过,但他毕竟给柳晋做了一段时日的近身随侍,又在柳定国帐中做了一年亲兵,将诸多蛛丝马迹联系起来,能猜到其中端倪,便也不算奇怪。
是走私!亦称为回易,而且是私底下的、大规模的回易。
每年秋季,柳晋都会暗地派出商队,将大量的粮草布帛偷运出关,再购回来大量的马匹;柳定国的边军给其大开方便之门,从中获取部分马匹的回扣。
柳晋此举无疑非常胆大,本朝虽马匹奇缺,但是向契丹人输出粮草,是万万不能容忍之事,若被朝廷发现,即便你换回来的马匹是为了装备边军,为了向天下人交待,少不得也要借你的人头一用。
四喜也疑问了许久,柳晋到底是在图什么?
钱?四喜摇头,这理由连他这个恨不能生啖其肉的人都不相信。
既然并非是为了钱,那其冒巨大风险行此事,所谋必然更大。
在脑中冒出了极危险的想法后,四喜曾惊得夜不能寝。
他虽不齿柳晋某些无耻作为,但若以男人眼光来看,柳晋无疑是有大野心、大智慧的。
这个发现令四喜心中十分复杂。
男儿一世,谁不想建立千秋功业,扬名身后?
对柳晋此人,四喜实是又恨又敬佩;羡慕的同时,也激发起了他内心深处的雄心壮志。
望着眼前正汗流浃背操练的这一队手下,四喜握紧了手中长枪,大喝一声刺了出去,将眼前无形的敌人刺了个对穿。
我即便做不出什么大事业,也不能让我这一世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