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见也难受不见也难受

见也难受不见也难受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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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手?”

    “唉,一言难尽。”我叹一口气,轻轻地又说,“也许是一些观念不同吧,我认为一个人即使在尘埃中也应该高贵大气,不应该深陷在生活琐事中显得卑下。”

    “如果你忘不了谁,就继续和他交往,直到走到尽头。”他说。

    “是啊,和月落不就是这样吗?想想也好,再也没有遗憾。”

    “其实和罗依也可以这样,既然对他放不下,就交往下去,直到对他厌倦。”

    他的话让我忍不住乐了,然后又有点伤感,难道最终都只能是厌倦?我又叹一口气:“我倒是想继续和他交往,可是他不愿意理我了。”

    “夜儿,你爱罗依吗?”

    不防他突然这么问,我一呆:“我……我不知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也许你并不自知,但我感觉你是爱他的。”他温柔地说,“从西昌颠沛辗转地奔去见他,是一种很大的激|情,如果没有爱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我又一呆:“你……认为我爱他?”

    “是的,以前你跟我说起时我就觉得是这样,现在更加清晰。就在此刻,我都能感受到。”

    他说得我心里一下子乱了,我去杭州时什么也没想,没想是不是因为爱,没想见到会怎样,就是一门心思想去。我以为自己一直是想寻找友谊而非爱情的,就算是寻找爱,我干吗惹已婚男人?

    他又问:“如果当时你意识到自己是爱他的,会给他吗?或者说,现在你知道了会怎么做?”

    “南风,别逼着问我这些问题,你问得我心乱如麻……”

    “好的,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理清思绪。”

    “说说你自己吧,我一直拿自己的事来烦你,都没有问过你的故事。”

    “呵呵,”他笑,“想知道什么?”

    “你的恋爱故事呀!”

    “我和她啊,说起来也很普通,她是一家酒吧服务员,那家酒吧中午也卖炒饭套餐什么的,我中午不回家,常常去吃,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太简单了吧?没点细节?比如谁先表白的等等。”

    “你这个家伙,动不动就问人细节。”他笑,但还是接着说道,“有一次我去吃饭,点了烧烤,烤肉端上来时还作响,突然掉下一串来落到我手臂上,顿时烫红了一片。她吓得哭起来,我觉得她是无心的,就为她开脱,后来这事就算了。

    “这次之后她就留意我了,我也觉得她挺单纯可爱的,慢慢地晚上也去喝上一杯,喝晚了等她下班就送她回去。这样就谈起恋爱来,一起看电影,骑车去郊外玩。

    “她是大连人,毕业后找不到工作才到南宁亲戚开的酒吧打工,这样过了两年,她父母突然要她回去,并且很反对我们交往,她拧不过只好走了,说回去做做父母工作。”

    “那现在呢?”

    “她回去一年多了,在一个服装店打工,父母仍然不同意她和我来往,整天张罗着给她相亲。不过我们感情一直不错,每次相亲回来她都要跟我汇报情况。”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现在只能等等看吧,看最终能不能走到一起。”

    我笑起来:“南风,如果你真的非常爱她,也可以到她的城市去的,她父母不同意你们来往无非是不愿她远嫁。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做这种事的,因为你很理智,你是公务员,有稳定的工作,不愿轻易丢弃。”

    “是的,你想想,到时候我们俩都没工作,生活会很不稳定,婚姻也会变得脆弱。我还是希望她能来吧,毕竟我在这边有保障一些。还有,不仅是她那边的问题,我父母也不同意我和她交往。”

    我们俩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下午,其间他接电话,接待来办事的人,我去山庄看帖,等他回来接着又聊。直到他下班,我去做饭吃饭,等他回到家,打开家里的电脑,我们又接着聊到半夜。

    也不知怎么了,心里很空,总想抓点什么东西,这家伙不幸被我捉着,当然不捉他也总在那里的。我想他也是寂寞的吧,只有寂寞的人才会整天泡在网上,虽然他的寂寞也是那么的宁静理智,不声不响。

    还没喘过气来,又要去山东,这次派小陈和我一起去。去机场的路上堵车,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到处找不到小陈,手机竟然不开机,我急坏了,满大厅乱窜。我找不到她,她也该来找我啊。只差五分钟就停止办理了,她才打电话来,我气败坏地骂她为什么不开机,她说只剩五块钱了,我说那你充值啊!她回答说不用就可以不充。我听了差点没晕过去。

    计划当天赶到采访地,就直接去了长途汽车站,我在幽林认识的一个报纸编辑文轩,急急忙忙赶到车站来见我。他是我在网上结识的为数不多的同行,网名飞羽文轩,常常在语音里给我们唱歌,歌声很是动人。

    文轩的样子像五十年代的人,很年轻,在满街红脸的山东大汉中显得很书生气,很腼腆,一开口就要脸红似的,和网上歌声飞扬的样子有点反差。听我说马上就要走,他很失望,说已经为我找好了宾馆。经不住他苦苦挽留,我征求小陈意见要不要留一晚明天再走,她坚决不同意,而且板着脸一副非常不屑的样子。

    我也觉先去采访比较好,工作完了心里才踏实,就说回来再聚吧,反正也得从济南回去。他一脸的失望,把我们送上了车。我是第一次见他,但一看见他我就知道是个可靠的人,所以没什么提防。在车上,他不停地打电话来,怕我人生地不熟,又是推荐宾馆又是推荐朋友,让我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

    要去的是一个有着古雅名字的小城,在想象里,它应当是一个古朴的小城,窄窄的街道上铺着青石板,两旁是密密的人家,家家都是制作手工的作坊。然而看到的却是一个现代化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我不禁为自己的幻想哑然失笑。

    出站的地方停着许多出租车,一个五大三粗的司机来拉客,我有点不放心,选了另一个戴眼镜看起来有点斯文的司机的车,谁知这个人和眼镜司机熟,也拉开门要坐进来。我和小陈很紧张,对他说,如果他要上来我们就不坐这辆车了。他悻悻地下车,一边嘀咕:好不容易看见两个美女,可是不肯坐我的车。这话让我很好笑,才明白他不是坏人,只是想拉“美女”。

    眼镜司机很得意,热情洋溢地向我推荐河边的一家旅店,小陈坐在车里等我,我上去看了觉得马马虎虎,懒得再折腾,决定住下来。

    我想下去叫小陈上来,服务员担心我一去不返,借口电梯坏了,为免我辛劳,她下去替我叫。我说你去叫恐怕她不肯来,服务员不听,执意去了。过了一会儿她苦着脸回来对我说,小陈不信任她,不肯上来,还怀疑她们把我扣留了。

    到楼下一看,小陈坐在出租车里,虽然车门大开,她却紧紧地抱着行李包坐得死死的,一副高度戒备的样子。我一边夸她警惕性高是好的,一边忍不住乐坏了。

    文轩的电话又到了,得知我们安顿下来他才放心了。有人牵挂着,让我感到很温暖。小陈仍是一副不屑的样子,也许她认为和网友根本就不值得交往,她不上网聊天,很难理解这些东西。

    北方的天真是亮得很早,才五点钟太阳就明晃晃的了。我起来到窗前看了看,发现那条当地著名的河就在窗边,昨天天色晚了,没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池塘。也难怪我误会,它的水稠得像绿色的泥汤,水边长满一丛丛的水草,就像池塘一样。透过那些茂盛的水草可以看到远处的高楼,不细看的话,画面还显得有几分诗情画意,仔细一看,水中充满垃圾和大团的绿色水藻,这诗情画意就打了折扣。

    一连忙了几天,市里采访完跑区县,累得半死。其间接到罗依电话,他正在替我请摄影师拍小梁及作品,出了一点麻烦,问我怎么办。我说你看着办吧,不必强求。他又说什么帮完这个忙他就不理我了,我听了默默无语。

    南风的短信也到来:还好吗?我想起罗依曾经也发过同样的话,不由微笑。无论我走到什么地方,总有人这样惦记着我关怀着我,这让我觉得很安慰。

    我对小陈说工作完了,我要到青岛去玩,因为要自费了,问她还跟着我不。她一路上非常节省,我以为她舍不得花这笔钱,谁知她白我一眼:你就想把我丢下!我哭笑不得:好好,那咱们一起去。

    客车在平坦的高速公路上飞驶,沿途可见一排排的村庄,依然全都是红色的屋顶,绿色的门,在黑色的大地上,在阴沉沉的天空下显得很夺目,我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民俗的东西都是大红大绿的颜色了。

    刚进青岛市区就下起雨来,很大的雨,顺着玻璃流下来,让窗外的景物变得模糊而湿淋淋的。文轩曾经有个女友在青岛,后来因时空距离分手了,他说每次他去青岛都会下雨,每次离开女友都会痛哭,好像上天注定这是一场伤心的恋爱。我还记得他说这些话时惆怅的语气……为什么我到青岛也会下雨呢?

    雨一直下,我们打着伞去海边栈桥,茫茫雨中不辨方向,一个中年男人以为我们俩是出来旅游的学生,好心地陪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我还以为他正好也要去这个方向,后来才发现他只是陪我们,不由心生感动。

    带小陈看珊瑚,我看过多次,想到她没看过才进了展馆,可是她也不太有兴趣。我把脸贴到圆形的大玻璃水箱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色彩艳丽的珊瑚,觉得它们真是一种很诡异的东西,像花朵一样缤纷却是活的动物,生前柔软摇曳如同水草,死后却硬邦邦的可以沉积为岛屿。

    出了展馆雨停了,我们在黑沉沉的海边漫步,湿漉漉的礁石沉默地伫立。远处有打着灯光的建筑物,在漆黑的夜中分外绚丽,然而由于只有几幢,显得有点孤零零。小陈在身边闷声不响地走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对于她来说,无论呆在什么地方好像都没什么感觉,都无所谓似的。我想起上海璀璨的夜色,想起月落,想起我的孤独……

    手机响,一个陌生的声音,说了半天我才想起是出差前在网上遇到的一个名叫阿威的网友,当时我看他是山东的,就去问了一下关于山东手工的一些情况,聊过几句。只知道他是威海的,是个生意人。

    他在电话中鼓动我去威海,这不在我计划之内,有点犹豫。他劝:来吧,你都走到家门了,怎么能不来呢?

    这种说法让我有点感动,好像我是一个亲戚或熟悉的朋友,走到家门一定要邀请到家里坐坐似的。听说威海很漂亮,也值得一看,但是这么一个全然陌生的网友邀请就去,是不是太冒险了?我答应他考虑一下,明天再做决定。

    第二天天晴了,去了八大关风景区。一幢幢的别墅像画里的一样,绿草如茵,阳光下花儿红得那么鲜艳,让人不由感到生活是多么美好。又有一对新人在拍婚纱照,一帮工作人员举着摄影器材忙前忙后,拍电影似的。在这样浪漫的地方,恐怕人都要生出想结婚的念头吧!我看着这对幸福的人儿,看着忙乱的场面,觉得它虽在眼前,虽在阳光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似乎还是不真实。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生活离我很远,我只是一个过客,就像我在其他城市所感受到的一样。我脚步轻轻地从它旁边走过,从一个梦境旁小心地走过。

    不知不觉我们走了很远,走到了海边,有一些光着上身的男人在沙滩上打排球,粗壮的胳膊,鼓起的肚子,显示北方男人的粗犷。我们坐在海边礁石上,一些细小的螃蟹顺着水流从身边爬过,淡淡的颜色几乎和礁石融为一体。我兴奋地尖叫起来,让小陈去捉,她扭头找来找去就是看不见,等我指给她看时那些小蟹已经迈动细碎的小脚飞快地爬走了。

    礁石有一些小洞,积着海水,里面竟然生着活的海葵,我鼓起勇气伸手摸了摸,它们飞快地收起触手,在指尖留下突然被粘了一下的奇特感觉。

    在充满咸腥的空气中,我拨通了罗依的电话:“罗依,我在青岛的海边,有一些小蟹在身边爬,很有趣,你来和我玩吧!”

    他笑:“背着老婆和别的女人玩?”

    “是呀,你想想这是多么快乐的人生!”我和他口无遮拦惯了,听到这种话立刻顺嘴胡说。我知道他来不了,打电话只是想表达一下而已,和小陈这样一个越是在有情有趣的地方越是显得没情没趣的人在一起,更让我想念他。

    我想下海游泳,这个季节虽然有阳光,气温还不够高,几乎没有游客下水。仗着从小在长江横渡的资本,我执意要游。

    小陈在岸上等我,我去沙滩上简易的房间换泳衣,一出门收费的老太太就叫住我:“小姑娘,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我交过费了。”

    “不是,你过来一下吧!”她从窗户向我招手。

    我疑疑惑惑地走进去,老太太指着我身上黑底胸前有小红花的泳衣问道:“这件衣服是商店买的吗?”

    “是呀。”我奇怪极了,难道我还会自己做泳衣不成。

    “你看看,领口太低了,这样海浪一来,胸口就会露出来的!”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拿出针线,一把揪住我的泳衣领口,“我先替你缝上几针,你回去自己再好好把它缝过。”

    顿时我哭笑不得,这件泳衣我在北海等地穿过多次,从来没有人觉得它有什么不妥,我也一直为自己有美丽的胸而自豪,难道山东的风气还比较保守?幸好我没有穿三点式来游泳,那恐怕她得让我穿上件外套再下海。

    老太太把领口缝高了一段,满意地打量了一下,慈祥地对我说:“以后要注意呀!”

    我向她道了谢,忍住笑扑进海里。这个古板而可爱的老太太让我很开心,忍不住在海里笑了起来,笑得一个浪头把一口苦涩的海水灌进嘴里来。

    水里温度更低,我感到体温在飞快地流逝。茫茫大海看出去没有尽头,令人恐惧,人在大海里是多么渺小无助。冰冷的海水使我脚抽筋了,此时我已经离岸很远,有些恐慌。我吸了一口气,沉入水中,弯下身用手抱住脚,让那一阵钻心的疼痛过去。

    不敢再逞能,用两只手一只脚划水,逃上岸去,有人向我喊:小姑娘真有勇气!我披上黄|色的浴巾,坐进温暖的沙里。那沙子被阳光晒得久了,十分暖和,我把它当做被子似的,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去,它暖暖地盖着我,让人感到无比妥帖。阳光照在身上,温暖感人肺腑。

    下午沙滩上的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坐在那里晒太阳,雪白的海浪一波波地涌来。蓝天白云下我又开始恍惚,想起小时候在画片上看见金色的海湾,蓝色的大海,游泳的人们,觉得那是离自己很远的世界很远的生活,而今我竟然置身于其中了,这一切由虚幻变为现实,我却没有真实感。

    我抓起一把沙子,它们飞快地从指间流走。这一刻我想起一个叫沙子的网友,想起他讲的关于沙子的故事。他告诉我说,有一天深夜,他听电台广播,是午夜谈心节目,一个女孩子说她失恋了,准备跳海自杀。坐在海边的时候,她抓起了一把沙子,发现它们从紧握的手中飞快地溜掉了,她又抓起一把,但不再紧握住手,发现沙子在摊开的手掌中留下了很多。在这一瞬间她意识到放手才会得到更多,于是打消了自杀的念头,决心好好活下去。

    当时这个叫沙子的网友也遇到一些不顺心,听了这个故事后有所启迪,遂将自己的网名取为沙子,告诫自己要豁达,从此在单位上也不再争名夺利。

    沙子和我很谈得来,然而聊过几次后,有一天他突然约我上网,向我告别。他说发现自己对我有好感,不愿意在现实中陷进去,他是一个真性真情的人,会很痛苦,会承受不起,所以要趁现在交往还不太深时离去,这时还不会太难过。我默默地听着,无言以对,在网络上遇到真正能聊得来的人是不容易的,但我尊重他的决定。他在语音里放歌给我听:让生命去等候,等候下一个飘流……在歌声中,在最后一刻,他轻轻告诉了我他的真名。那是一个像沙子一样普通、像沙子一样众多的名字,知不知道,都不具意义。

    他很理智,因而显得有点冷酷无情。看着手中的沙粒,我想起他苦涩的话语:我是一粒沙子,在什么地方都可见到……

    渴望有人分享此时的心情,给南风打电话聊了一会儿。虽然我很想念罗依,但老是找他怕他烦。南风是那种好脾气好耐心的人,对谁都有着一份周全和体贴,让我随时捉他都不至于有什么心理负担。

    我对他讲述了关于沙子的故事,感叹:有些事真的只有放手啊……

    他轻笑,声音既爽朗又带点洞察一切的暧昧,清晰得犹如在耳边,他的音质本来就极具魅力,在网上总有初次听到的人会以为他的职业是播音员。平时虽觉好听,有点熟视无睹,此时不知为何突然让我心里一动。

    刚挂断电话就进来了,是阿威,问我到底去不去威海。

    “你干吗想见我呢?我们就只聊过一次,你一点也不了解我,你就不怕我是个恐龙?”

    沉默半晌,他回答:“我不怕。”

    “可是我怕你是个青蛙。”我开玩笑。

    “我不会令你失望的。”他很有信心地说,然后问,“收到我给你发的短信了吗?”

    “收到啊,不知为什么是乱码。”

    “知道我发的短信是什么内容吗?”

    “是什么?”

    “我爱你。”他轻轻说。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让我愣了,半晌我说道:“阿威,你怎么能这么随便地向一个陌生女人说爱呢?”

    电话中传来他轻轻的叹息,然后挂断了。我发了半天呆,心想这事真奇怪,一个既不了解我又和我没什么来往的人突兀地说爱我,为什么呢?要么他是一个轻率的油腔滑调的人,要么可能是一个多情的人。

    其实我并不在意他长什么样,或是在乎他说爱我,这样的表白在我们浅淡的交往背景下不具意义。他只是个陌生人罢了,正因如此我才犹豫,如果是个知根知底的网友我肯定去了。他一再打电话来邀请,可能因为他是个真诚的人,也可能别有用心,我无法知道是为什么。

    考虑很久,我最终还是决定去,因为这次如果不顺便去,恐怕以后也很难有机会专程去了。

    去威海,从早上七点半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半,这个破中巴整整开了五个小时,而阿威说本来只要三个半小时。我有点后悔没去汽车中心坐大巴,图方便直接在宾馆旁一个小站上了这辆车。它先是在城里绕圈子拉客,开了一小时还没出市区,然后又充当货运,和一个人嘀咕半天讲价还价,最后讲定二十块钱带一包东西到威海,说好时间地点有人来拿。我对这种方式觉得很有趣,这倒是比特快还快。

    本以为山东人应当脾气火爆性子急,但这些人都不不火的,这车沿途磨磨蹭蹭耽搁时间,没谁着急催促,倒是我耐不住性子不停地跳起来嚷:什么时候走啊?面对我的焦躁,司机和售票员也不生气,一边回答快了快了就走,一边仍然不着急。

    阿威似乎比我还急,电话不停地打来问到了什么地方,说他已经在车站等候。终于快到威海了,窗外的景色十分美丽,天空和海水好像比青岛还要蓝,那样的浓烈,而黄|色的沙滩上建有古堡一样的建筑,据说是一个海水浴场,远远的看见有一些人在嬉戏。海边还有一条条的沟壑,问了问得知是用来制盐的。不知为什么,这美丽的景色让我感到奇异,仿佛走到天尽头,走到天涯海角,感受到远古洪荒。

    第一眼看到阿威,我顿时愣了,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帅!他站在出站口铁栏旁边,身姿挺拔,相貌英俊,而且不是那种很奶油的俊,透着一股男子汉气质。在乱糟糟的出站口,他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鹤立鸡群般,望着我微笑。我们没有靠电话来确认,他一眼就认出我,我也一眼就认出他,虽然我们几乎就是素无往来、全然陌生的人。

    他拿过我的行李,打开停在一旁的出租车车门,我见是出租车比较放心,就坐了上去。到了宾馆,他的两个朋友已经在大堂等候,我一见这么多人,有点不安,但也不好说什么。

    办好手续,一起上楼。楼道很窄,三个大男人提着我和小陈的行李,把我们俩包围在中间走着,我突然生出一种被绑架的感觉,感到很恐慌。房间有点狭窄,五个人挤在里面显得很不自在。突然我一低头看见斜背在身前的皮包拉链是开着的,再一翻发现夹层里放现金的信封不翼而飞,我的心猛地一跳,脑子嗡的一声,失声叫道:“我的钱呢?”

    这一吓真是令我魂飞魄散,仿佛重现在公共汽车上被小偷划包的噩梦。瞬间想了许多: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钱我们怎么回去呢?所有的钱都在我这里,小陈身无分文,所有私人的花费也都是由我垫付。而且,我的银行卡也是放在那个信封里的……

    我这么一叫,也令阿威和他两个朋友面面相觑,十分尴尬。小陈急忙说,你再找找看。我仔细一翻,原来信封在另一个夹层里放着的。这个包是为了出差专门买的,中间有好几层,我一看皮包是开着的,第一反应就是钱丢了,后来想想可能是我在总台办手续后自己忘了关上包。

    见我找到了,大家都松了口气。阿威说你们俩先安顿一下,我们下去等,一会儿一起去吃饭。他们走后,小陈说:“吓坏了吧!”

    “是啊,这帮人声势浩大地跟着我,让我很紧张,所以有点过敏。”我倒在床上,又说,“你怎么出门一点钱都不带呢?我要是丢了钱咱们真是回不去了,威海我又没朋友。”

    “不带钱就可以不用或少用啊!”她若无其事地说。

    听到这种理论,我又要晕倒,但我已经在床上,所以就坐了起来:“可是你是出门在外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的!你手机不充值,要是和我走散了我都找不到你!你知不知道,走在路上我只要一回头不见你了心都会狂跳!”

    “要是走散了,我打电话回去告诉总编我在什么位置,你打电话回去问总编就能找到我了啊!”

    这种妙语让我哭笑不得,天哪,我怎么遇到如此奇思异想的人!

    下楼去,见到阿威我有点不好意思,无端端地怀疑人家。这都是网络才会造成的局面,明明是陌生人,对其人品一点不了解,却能聚在一起。

    阿威让我们上一辆小面包车,我一看除了刚才他那两个朋友,还多了个壮实的司机。我又开始疑心,要是这车拉到什么地方去,四个大男人对付我们两个女孩,简直易如反掌……事到如今,为了安全起见,得罪就只好得罪了。于是我死活不肯上车,板着脸说:“我来只是见你的,并不想见你的朋友。”

    他无奈,只好对朋友说不让他们去了。两个朋友下车走了,我们三个去了一家街边的饭店,这个饭店离宾馆非常的近,几步路就能走到,他为什么要兴师动众地找个车来接呢?他好像和店家很熟的样子,要了一个房间点了一些海鲜。

    我们边吃边聊,得知他中学毕业后就开始做五金生意,生意不大好,威海经济比较萧条,就业机会不多。我提到看到这里的房子好像都很矮,没什么高楼,他说是地质原因造成的,不适合建高楼。

    有一大盘扒虾,他介绍说不错让我尝尝,我夹了一个,他马上重新拿了一个站起来放到我面前,说:“你拿的是公的,要母的才好吃,母的有仔。”

    一顿饭他几乎没吃什么,不停地给我剥虾。我觉得他很内向,我们在网上就聊过一次,没什么交往,所以可谈的话题不多,我尽力找些话来说,不想冷场,不想让他尴尬。

    得知他比我小一岁,还没有结婚,我问他有女朋友吗,他说没有。后来想想又说,在广东打工时认识了一个女孩子,是我们重庆的一个县城去的,很谈得来,有一次还在一起喝醉了。

    他用很平淡的语气说来,但我却感受到他深深的思念。如果没有什么更深的交往,这样的思念就显得很重。我问那为什么后来没来往了呢,他说女孩子和他经济状况都不太好,无法超越彼此之间的距离。我听了有点伤感。

    我想去天尽头,他说下午有事不能陪我,送我上了去成山头的车。成山头离威海七十公里,到达时已经四点多,大门外草地上开满小白花,临海的岸边有着松树,斜阳照在草地上,镀上一层金晖。天和海是那么的蓝,纯净又浓烈,仿佛要把人融化在里面。

    这样的景色让我心里又冒出那个词“奇异”,不知为什么,威海的一切都让我有这样的感觉,它的色彩,它的安详,它的偏远。

    公园门票要五十,小陈不肯进去,我自己买了票进去了。公园很大,有秦始皇庙,祭日坛等,我直奔天尽头,我又到来得太晚,时间来不及了。它在一处岩石上,石阶梯伸向海中,三面是水,远处雾茫茫的,云雾缭绕,真如同有仙山,传说是徐福载着童男童女去仙岛为秦始皇寻找长生不老药的出海处。在它前面,立有一个碑,碑的四面写着:这里是太阳最早升起的地方,这里是最有灵气的地方,这里是大陆入海最远的地方,这里是中国的好望角。

    沿着石梯下到岩石上,来到写着“天尽头”三个大字的石碑旁,浩瀚的大海扑面而来,烟波浩渺,望出去的视角如同广角镜,那么的辽阔。灰色的海鸟在飞,前方有一个淡淡的月亮,背后是正在下沉的太阳,我站在呼呼的海风中,感到亘古久远,感到恐惧,仿佛人类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地球从来都是这般荒寂。

    来了几拨游人,匆匆拍张照就走掉了,等游人散尽,我一个人呆了很久,静静地体会着它。我喜欢这里,它充满了灵气,难以描述但能强烈地感受到。

    给罗依打电话,告诉他我在威海的天尽头,向他描述日月同辉的奇特景象,诉说我此时的感想,让他分享我所经历的一切……他今天好像心情不错,没有匆匆挂断电话,和我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

    “罗依,我觉得这种地方适合自杀,因为一个绝望的人会认为自己的一切都走到了尽头。”

    “你呀,整天想些奇奇怪怪的事。”

    “反正我要不想活了,就来这里自杀。”

    “不许胡说!”

    “我信任你才跟你说这些啊!”

    “为什么信任我?”

    “没理由,就是信任你。”

    “回去还会见阿威吗?”

    “可能吧,他一定会再找我的。”

    “见这种不熟悉的网友,自己小心点。”

    “嗯。”我把手机拿开一点,温柔地说道,“听到呼呼的海风声了吗?”

    我们说了很久,他担心我的话费,提出他打给我,我接听要便宜一点。但我想到何必让两个人都产生话费呢,就说算了,我带着有新卡,一会儿打完了充进去。谁知我还没来得及充值,电话就断了,屏黑成一片,没电了。

    开始打电话时我站在石碑前,面向大海,向他描述周围的景色。后来累了就坐到石阶梯上,他的声音响在耳畔,好像他就陪伴在身边一样,我心里很温暖很踏实。电话一断,声音突然消失,如同一个正在你面前的人突然不翼而飞一样,那种感觉很怪异,让我有点焦虑,有点沮丧。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海平面上一抹微红,景色奇异。我顺着石梯下到海边,怪石嶙峋,如同科幻片中海怪出没的地方。突然间想到为什么在这样的地方我总会感到远古洪荒,感受到身在一个星球,那是因为我们平时看惯了钢筋水泥高楼林立的城市,已经忘却了大自然的本来面貌。奇怪的是在海南的天涯海角我并没有走到“天涯海角”的感觉,反而在威海有,可能是海南有太多的游人吧。

    沉沉夜色中,海浪声声,耸立的怪石后好像随时都会爬出一头海怪或恐龙,我很害怕,不敢久呆,匆匆爬了上来。

    来时坐的中巴已经收车,一辆出租在空无一人的大门等候我们。车开了,我们都不说话,暮色中车窗外是陌生的景色,大片大片的一条条制盐的沟壑安静地躺在海边,走过许多大同小异的城市,我知道它们是很难再看到的景象。飞驶的车里,我摇摇晃晃的又像是置身在一个陌生的梦境里。

    到了宾馆,总台服务员叫住我们说,阿威打了很多电话找我们,后来又来等了半天,留话说让我们回来后到中午的饭馆,他要请我们吃饭。刚回到房间阿威的电话就又来了,我觉得他待人很诚恳,不像坏人,就答应了。

    走到半路遇到来接我们的阿威,他拿出三套化妆用具说,两套是送给我和小陈的,另一套希望我带给那个和他曾一起在广东打工的女孩子。

    我不想收他的礼物,不想欠他的情,借口化妆用具里有修眉的小剪子可能在机场过不了安检而不要,他听了很失望。

    对于他要我带东西给女友我也觉得很奇怪,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寄给她呢?那个县城离我很远,我不可能专程去的。”

    “我没有她的地址,要不然我问到了你帮我寄吧。”

    “我带回去寄多麻烦,还不如你就在这里寄呢。”

    “那你带到重庆,我让她来找你拿吧。”

    听到这种安排,我又警惕起来,总觉得有个什么陷阱似的。不然为什么他不可以直接寄给她,非要我带?那女孩所在的县城离我有几百公里,带东西也很不方便。

    于是我又拒绝了他,路灯下他一脸的失望。我有点不忍心,可我就是放心不下。如果我不是一个信守诺言的人,完全可以接下来然后置之不理,但我不愿意这样欺骗他。

    在中午去过的那个饭馆的房间里,已经坐了一桌子人,男男女女都有,都是他的朋友。不知为什么他总要拉这么多人在一起,也许是以示隆重,也许是他内心的羞怯。他说他的朋友们都想见见我,难道这里的风气是一个人来了朋友,这人的其他朋友也都要来看看?中午被我拒绝一起吃饭的那两个人也在,另外的人开玩笑说,他俩长得太凶,把我吓着了。

    菜很丰盛,摆了一桌子,阿威说是他下午去市场买的,可惜没有买到螃蟹。我奇怪在饭店吃饭怎么还要自己买菜,他说威海虽然是产海鲜的地方,但由于在外地卖价高,如果本地不卖一样的价,渔民就不肯卖给本地,因此本地和外地一样的贵。要是饭店再转卖一次,价就更高了,所以他自己买来给这家熟识的饭店做,给点加工费就可以了。

    听他这么说我有点难过,想不到他的经济状况是这样,我的到来增加了他的负担,早知如此我就不要他请了。我更加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我来了,而且那么热情地操心请我吃什么。如果说是因为喜欢我,不过通过两次电话,无端端地喜欢我什么?或者威海人都这么好客?

    席间说起有朋友要结婚了,他问:你们那里结婚送礼金多少?我说不一定,看亲疏关系。他听了不语,好像很犯愁的样子。

    我问:“你经常见网友吗?”

    “你是我见的第一个网友。”他认真地答。

    “真的吗?”

    他的朋友纷纷抢着说:“真的,阿威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的事我们都知道。”

    我感觉这场面有点像相亲似的,他好像要把所有的朋友都拉来见见我,替他参谋参谋似的。他的朋友中有一对正在谈恋爱,在那里很亲热的样子,于是我说:“你看看他们多幸福,你怎么不在本地找一个呢?”

    那女孩吃吃笑道:“喜欢我们阿威的女孩子多着呢,他看不上。不过我们不担心他,他这么帅还怕找不到女朋友?”

    这些赞美的话并没有令阿威得意扬扬,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忧伤地望着我。看不上本地女孩,难道看上了我?想起他还没见我就发短信说爱我,我觉得匪夷所思。

    我问:“你们恋爱会去海边吗?”

    “去海边!海边有什么好去的!”女孩子笑得倒在男友身上,他们全都觉得很可笑似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