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脸上火辣辣一片,渐渐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偏头看向西顾,他的脸不像大多数人一般酒后涨红,而是青白青白的,左手藏在桌下状似无意般,停在胃部。
我假装手中不稳,任由酒杯摔在地上,还剩一半的酒液泼到我的裙子上,我急惶惶拿桌上的湿巾去擦,结果摸了几次,都摸不着位置,好不容易拿到,抓的却又是旁边的酒杯。
“不行了,赵老板……我,我现在醉得厉害,不能奉陪了。”我大着舌头道。
任西顾刚想说话,我脚下暗撞了他一下,他便会意的闭上嘴,任我发挥。
赵六也想跟我继续谈生意,毕竟这边不论是价格还是名声都比别家好,有钱不赚是傻子,他也不会把事情做绝,见我酒后终于出了丑态,他也满意的拍拍我的肩,定下周二谈提案,终于能就此散场。
“我送你回去。”下了楼,西顾道。
我拒绝,“不用了,谢谢。”
由于两人都喝醉酒,今晚陆纡又有事要忙,打的是必然选择。
停车处呈环状,绕在酒楼外围一圈,出去时借着酒店门前明亮的白炽灯,我突然发现前面有一辆车子外型和陆纡的很像。
我走过去,仔细看那辆车的车牌……果然是他的。
我在盯着车牌看了许久,从包里掏出手机,“喂,陆纡。”
他的背景隐隐有音乐声,“郝萌,有什么事吗?”
我分外柔和的道,“你现在在哪里?”
他不善于说谎,甚至还磕巴了下,“我,我在朋友家里,你有什么事吗。”
我面无表情的道,“没有,只是突然有点想你了。”
他是个聪明人,虽然在人际交往中呆板了一些,这次也很快听出不对,“郝萌?”
“没事,”我口中依然温柔地道,“明天的约会先取消,下周见面时我们再谈吧。”
我终于明白,其实我长得不是剥削阶级的脸,而是一张炮灰脸。
临走前我顺便用手机拍下陆纡的车号,而后施施然出去,拦下一辆计程车。
打开车门坐进去后正要关上,突然车门被一只手强硬的卡住,我酒醉后四肢酸软,敌不过他的力气,让他坐了进来。
我惊怒地指着车门,“你出去。”
他坚持,却也放软了声,“我送你回家,晚上一个女人不安全。”
司机把我们当成吵架的情侣,直接踩了油门边语重心长道,“床头吵架床尾和,女人别太犟,否则吃亏的也是自己啊。”
我气闷的侧了身子背对着他,回去的路虽不长,但也不短,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翻动声,而后隔着我一尺的距离任西顾小心不碰到我,其后便再无声音。
下车时他的动作有些缓慢,微弓着腰,稍嫌凉意的夜,额上竟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我跟在他身后下车,目光在他背后停了下,而后疾走几步越过他,“今晚谢谢你送我,我回去了。”
他却是再度叫住我,“你从前的应酬,都是这样的吗?”
我转过头看他,“大部分。”问这个并没有意义。
忽然想起我和他的最后一次争吵,那时我醉酒被林总送回来,被他粗鲁的拖上楼梯,终于抑不住在楼道便吐了,那时的他只是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我的心在那一刻发凉,后来控制不住,各说了伤人的话,再后来……
“先不要急着走好吗,”他扬高声在我身后道,“我只说三句话。”
我没有给予回应。
他语中有丝沙哑,苦笑着重复,“只有三句。”
番外篇爱错(上)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这样做。
从来没爱过……所以爱错。
“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你好……”
又是无人接听。
他烦躁的将手机塞进口袋,拿起钥匙重重甩上门出去。
虽然两个人如今在一起了,但有时候,他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随着接近,反而越来越远。
这种说法或许矛盾而奇怪,但他也想不出别的形容词更准确的来形容他们之间的相处。
他搬来与她同住的初衷是希望两人能更亲密些,但同住之后,她有什么事情,从不会主动告诉他,每次他拨过去的电话,十有八九都是那句机械僵硬的女音:“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次数多了,他越发不满。
她总是包容的看着年轻的恋人,像对待一个任性胡闹的孩子一般,敷衍而无奈,“西顾,我很忙。真的很抱歉。”
他知道她忙,她常常早出晚归,两个人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每每他想亲近她时,她总是皱着眉,“西顾,不行,别闹。”
“西顾,我现在没空,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西顾,你去隔壁房间好吗,待在这里会吵到我……”
两人之间的精神交流越来越少。于是,他只能更用力攫取她的肉体,在她身上刻下自己的印记。
但只有身体的微薄联系是那么脆弱。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有了疑心。
他不懂她究竟在忌讳什么,他们两人能走在一起不容易,她一人就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了。
更何况他认识楚翘那么多年,他若是对她有什么心思,也早该动了。说老实话,他压根就没把楚翘当女人看过。
她在家时间不多,大学的课比较少,他是个男人,不可能像怨夫一样天天一个人待在家里空等她回来。大学期间他加入校篮球队打打篮球,楚翘是他的继妹也是他的幼时玩伴,虽然是女人,但球技不错,闲暇时一群人篮球斗牛,玩得是比较好一些,但除了闲暇时打打篮球,他们平日并没有什么交集。
说到球服,他曾经问过她周末有没有空闲时间,她那时头也不抬的继续盯着手中的资料,稍嫌不耐道,“西顾,我最近比较忙……”
他便也不好说出口。
楚翘知道后,主动拉着他去买衣服,店里在做促销,两件六五折,球服系列有男款和女款,他和楚翘便各买一件。但她却大为光火,虽然面上故作平静,但每次见他穿上球服便不准他靠近她,洗衣服时也总是漏洗这一件。
她在他面前一直是理性成熟的模样,这样罕见的带着点幼稚劲儿的小脾气让他很是喜欢,至少能让他确认,他不是在唱独角戏。
其他人的恋爱方式是什么样子,他不清楚,但最起码,他希望她能够平等的看待他,而不是总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包容隐忍来对待他。
他是男人,他是她的男人。
他更希望能够成为让她放心倚靠的男人。
是,他确实还太年轻,有很多事情他并不懂,但他不懂的,她可以教他。至少,她究竟希望他怎么做?他要怎么做她才能满意?他希望她能告诉他。
她失望的眼神……
其实比什么都更令他难过。
就像长久追逐的珍宝,你原以为希望微乎其微,但却在不意间落入怀中,你受宠若惊,在短暂的欢愉兴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比以往更甚的不安惶恐。究竟该如何长久维护这珍宝?不让她被觊觎,不让她被抢走。
楚翘一事之后,他们之间的问题终于露出冰山一角。
他原本就是个独占欲比较强的人,面对着围绕在她身边,比他占据了她更多时间的其他男人,就算是普通男人也很难忍下。
更令他觉得不平的是,她对于他的双重标准。
她不喜欢他和楚翘打篮球,他便尽量回避和她见面;她不喜欢他和楚翘穿同一种款式的球服,他便整理下所有与她相关的物品打包扔掉;她不喜欢他和别的女人走得太近,他就尽量不和其他女性接触……
他把自己给刮干净了,但轮到她身边的男人时,她却总是推三阻四。
比如她的前男友钟意。
同样是男人,他自然能感觉得出,他对她依然还余情未了。
萌萌平日得闲的时间已经少之又少,难得遇上黄金周,他原本想跟她享受二人世界,结果钟意却横空出世。
“不准去!”他气闷道,黄金周第一天她就跑去给别的男人接机。
“别任性,西顾,”她依然是那副困扰又无奈的模样,“我的生活不可能只绕着你一个人转,我不干涉你的社交圈,但我也有我的社交圈。”
他急了,“我没那个意思,但他是你的前男友,他在上海难道只认识你一个人,就非要你接机?”这摆明是对她有企图,她却甩下他,巴巴去迎接那个觊觎她的男人。
她有些不耐,“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前男友只是挂名,我们彼此都没当真过?”
他锁住她的双眼,认真道,“是,我知道你不当真,但不代表他也是这么想。”
她霎时变了脸色,怒道,“就算他真这么想,那也比你的楚翘光明正大的多,我都没对你们交往多做限制,你就不要来对我指手画脚!”
他心中霎时凉了大半。
胸前激烈的起伏着,他努力按捺住脾气背过身不看她,“好,行,你去,你尽管去。你有你的前意中人,前男友,前结婚对象,我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放心,还要我怎么做。”
如果能剖出心让她看清他对她的忠诚也好。
她身边来去的男人成熟而优秀,对比他们,他深深懊恼自己的年轻稚嫩,不能够保护她,不能够让她放心去依靠。
甚至……他的存在,令她感觉到羞耻。
她不愿意公开他们的关系,在父母亲人面前羞于承认他,拒绝他在外界亲近她。
所有人都说他们会分开,所有人都说他们没有未来。
但是他不想放弃,他是认真的,他从没有这么认真的爱过一个人。
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有坚持,坚持下去努力去怀抱一个可以互相携手的期望。
所以,郝萌……
在我长大之前,能不能再等等我?
“任西顾!”
校篮球队的队长隔着操场朝他喊话,“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他摇头,“你先走吧,我回去了。”
没多久,楚翘就从篮球场跑出来追上他,队长远远朝他投了个艳羡的眼神,便俯身潇洒的抄起篮球回球场去了。
“西顾,”楚翘冲过来爽朗的握拳在他肩上一捶,“怎么,难得五一出来,玩到一半就想走啦。”
“没,我现在有事。”他道,有些心烦意乱。
“急着回家看郝萌姐?”她促狭道。
他不着痕迹的侧身避开她过于挨近的身体,模棱两可的“唔”了声,径直前行。
心中其实很哀怨,难得的黄金周就要这么浪费了,第一天她要去给钟意接机,隔三天又要和罗莉去参加聚会。除了嘱咐一句“记得别太晚回来”,他也只能无可奈何的等着她了。
可当他回到家里,掐着秒针挨到十点后,她依然没回来。
皱眉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他开始发短信:萌萌,你什么时候回来?
结果如石沉大海,她半天没有回应。
他有些烦躁的起身又连发几条,但她依然没有回应。
难道出什么事了?
他有些忧心,偏头再拨她的电话……
“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你好……”
还是无人接听。
任西顾定定看着手机几秒,而后起身拿起钥匙下楼。倚在冰凉的围墙上,他侧头看着小区门口的方向,等她回家。
半个小时过去……
一个小时过去……
当指针指向午夜时,他关上了手机,双手环胸仰头呼出一口郁气。
终于,远远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震动声。他动了动微微有些僵硬的身体,风中飘来男人的声音:“我送你进去。”
他怔住了。
稍嫌慌张的熟悉女音随后响起,“不用了不用了,你先回去吧。”
“那我就站在这看你进去。”男人坚持。
他冷冷的站在原地听着,面如寒霜,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她骗了他。
他盯着小碎步跑来,看到他后惊愕地停下脚步的女子,目光转向她身后的计程车,站在车前的男人不是钟意又会是谁?
她骗他只是参加女人间的聚会。
她说她会尽快回来。
她整晚不接他的电话。
她和钟意两个人一直待到半夜才回家……
任西顾觉得脑袋都快要炸开,他愤怒的想要将眼前的男人当场撕碎。
“西顾,你别这样!”她从后牢牢抱住他的腰阻止他,“西顾,西顾我们回家吧,你要听什么我都跟你解释。今晚他只是为我和客户穿针引线,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撞见她深夜由其他男人送回家。
对此她的解释是,她找钟意是为了让他帮她和客户穿针引线,欺骗他,是因为怕他会生气反对。
那么……他拿着她的手机,看着上面的十几通来电未接,“又是静音?”
她讷讷不语。
他心中不无悲哀,“萌萌,这是第几次了?以后再单独出去时能不能别把我的来电静音,发现自己的来电被心爱的人静音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她愧疚的缓缓握住他的手。
最后他只能叹息,“是,我知道我太年轻,在很多事情上确实不能让你放心,但你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会努力达到你的要求,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携手走下去……”
她总是以不平等的眼光看待他,他渴望她能将他看成是自己的伴侣,而不是一个累赘和羞处。
但最后的结局却难如人意,随着她瞒着他扮作钟意的女友的事情曝光,随着两个人争吵冷战的频率加剧,随着她的晚归时间渐渐增多,随着她面对他时笑容越来越稀少苦涩……
他觉得累。
这无处安放的爱情令两人筋疲力尽却又舍不得放手,那是断骨连心的疼,怎么忍心放开?
番外篇爱错(下)
矛盾冲突一日日加剧……
他们怀抱着伤痕,却捂住双眼,以为视而不见就可以维持住两人的世界。但问题一直都还在,并且一日比日堆积得更高,渐渐凝成了三尺坚冰,再难化开。
到最后,她说,“我们之间出了问题,我觉得不能这样……”
她说,“我想我们还是先冷静一下,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好吗?”
不好。
其实他不愿意分开,他害怕分开了,若有更优秀的男人乘虚而入,她再也不会回来。
他离不了她。
他不能失去她。
她对于他而言,不仅仅只是一个单薄的情人身份。她是他的伴侣,是他的姐姐,是他的母亲,是他的支柱……她占有了他生命中所有最重要的位置,他怎么可能割舍得了她?
但她却已经不想再继续等待他了。
两人再次冷战后,看着她找到离开的理由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他淡淡地道,“是不是挺开心,终于有借口能离开?”
她竟有几分心虚地窒了下。
他背过身,阖上眼,不再看她。
其实很多事情当时都无法看清楚,很多事情后来都走向事与愿违的路。
当她再次在深夜被其他男人送回来,甚至于那个男人还当着他的面搂着她的腰时,等候了大半夜原本想示好的他终于压抑不住爆发了怒气。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争吵,他有些厌倦的道,“这次又是为什么。”
“工作上的酒宴应酬,”她扶着额,“西顾,我现在很累了,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再争吵了。”
他如困兽般盯着她,“萌萌,我从不想跟你吵,但你能不能也给我相应的安全感?”
她受不了的道,“那么你究竟还要我怎么做?你要我怎么做你才会满意?”
他扬起声,“想说这句话的是我,你究竟要我怎么做?你希望我怎么做?我可以从今以后不再看别的女人,我也想尽快去工作,我不想再看到我的女人像今天这样……”
“这只是工作!”
“好的,工作,你总是有很多工作,你什么时候能把目光放在我身上而不是总是开口工作闭口工作。”
他不想说这样任性的话,但人在气头上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其实每次看到她醉醺醺地被送回来的模样,他很心疼却又只能无能为力的懊恼愤怒。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她冲口而出,终于吐露了真心话,“如果你能给我安全感,你以为我拼命工作又是为了谁!”
她双唇开开合合,在他眼中尽是嘲耻的弧度。
她看不起他……她首次直白的说出口。
是,他知道她一直就没有平等看待过他,她如今已经是事业有成的成熟女性,他只是一个还没有踏出社会不能谋生的学生,她一直在屈就他……
他还太年轻,自尊心强烈而脆弱,闻言白了脸,定定看了她片刻,不发一语的转身下楼。
她在身后喊了一句,“西顾——”
当时他没有回头,不去理会……
等到察觉不对时,他才发现已经无法再回头了。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那天晚上他一定不会再先走,他会紧紧抱着她,告诉她无论如何他都想跟她在一起。
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分开。
无论如何,他都会努力让她幸福。
但一切不可能重来。
“请你不要再拖累她了。”
当罗莉将她的病历单递给他时,他霎时失了言语。
“当初你说你会好好的照顾她,你说你不会辜负他,你会证明给我看……”罗莉指着那张病历单,“这就是你给我的证明?”
她气得几乎快说不出话来,涨红着脸,手再一指此刻躺在病床上苍白瘦弱的女人,“当初好端端的将她交给你,不到一年时间,她的身体竟然糟糕成这样,你不是说你很爱她,你不是说你会照顾她,这就是你照顾的成果?像这样突然晕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之前一点都没有发觉?你跟她在一起这么久了,她脸色一日比一日差,身体越来越瘦,平日忙着工作加班就算了,还要处处让着你,宠着你,你不体谅就罢了,还总是跟她吵架,让她伤心……”她眼圈红了,“再这样下去她会被你活活累死。”
他张了张嘴,脑中嗡嗡成一片,喉头酸涩的梗着,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今天我就当一次坏人,你不心疼她,我心疼她!”罗莉咬着唇,语中难掩怨愤,“请你不要再纠缠她了,算我求你了,你害她还害得不够吗?”
她字字锥心,他捏紧病历单,半晌,低声从齿缝挤出话来,“我……不想离开她。”
“你还有脸继续说这种话?”罗莉听罢恨不得抓起手中的包包丢过去,“那你告诉我,你要拿什么来爱?不要总是大言不惭的说着空口白话。当初你们找我坦白时你说了什么?也是你亲口答应,若是日后没有照顾好她,负了她,你甘愿离开。你们在一起这段时间,你究竟做了什么?你做了哪些努力,解决了哪些问题?”
他从没有一刻觉得自己是这么失败,无能。
她质问,“这些问题一日没有解决,她再跟你纠缠,也依然会重复这些伤害,你当真不毁了萌萌一辈子就不甘心吗!”
他咬紧牙关,心如刀绞,却也只能哑口无言。
她暗叹口气,“萌萌的心肠很软,如果你现在认错执意纠缠,她不一定还是会原谅你,但也请你摸着良心好好想一想,还要不要再继续拖着她,如果你真的心疼她,真的还爱着她的话,请你离开。算我求你了,请你离开……”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近乎卑微的道,“能不能……再让我多看她一眼?”
手指仔细而小心地沿着她的轮廓轻轻勾画他的脸……
每一秒在这一刻被无限延长,每一根线条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他牢牢将指下的轮廓深深印入心底。
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这样爱他,再也没有一个人会比他更爱她。
可是他现在却给不了她想要的一切……
他不想,也不能再拉着她受罪了。
她出院的那一天,罗莉拉着她的手,像躲避瘟疫一般从他身边匆匆走过。
等到高跟鞋的清脆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回过头定定看着她单薄纤细的背影,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几乎快将自己站成一座墓碑。
求你别忘了我。
其实他不想放手,其实他不愿意离开。心太疼了,甚至连指尖都失去了动弹的力气,他几乎无法再忍耐……
我会尽快成长,请你不要忘了我。
请你别走得太快……
请你等我回来。
在接下去一年半的岁月,他专攻课业,重点关注郝萌的公司在校内设下的实习生考核。
闲暇时间,他常常乘着公交车,在她楼下徘徊。
她窗口橘黄的灯光常常彻夜通明,他有时便怔怔仰头看着,努力捕捉她偶尔划过窗前的纤细身影,不觉一夜过去。
9个月后,她和她的相亲对象正式确认了关系。
他焦心如焚,每时每刻都恨不得将那个男人从她身边赶走。
第11个月,他终于按捺不住,摸清他们的交往时间后,故作不经意的从他们眼前经过,努力让她发现他的存在,希望能唤醒她的记忆……
他心跳如擂鼓,当她注意到他时,他的手甚至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
请你别忘记我。
我一直都爱着你,请你等我回来。
分开的时间漫长得令他难以忍耐。
终于,第17个月,他终于能堂堂正正的出现在她的面前,强忍住心酸,微笑着说一声,“你好。”
仿如初见。
“我叫任西顾……‘茕茕白兔,东走西顾’的西顾。”
我们能不能从头再来?
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白首的。
我想要你嫁给我,我们会生两个孩子。
我希望他们都是女孩。
她们最好全部都像你,有着跟你一样的眼睛和嘴唇,我想那是世上最幸福的家。
第七十章
我停了脚步。
三句话?
他要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
回过头,路灯将任西顾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的手紧捂着左腹,见我的目光移来,他慌忙将手放开。
“你要说什么?”我口气和缓了些,“说完就快点回去吧。”
其实我原意是他的胃病比较严重,今晚被灌了大半夜的酒,该早点回家休息。但他显然以为我是在赶他走,脸上更白了几分,低垂了眼,“我这样总是纠缠着你是不是让你觉得很厌烦。”
我沉默了几秒,摇头。
“从前我说过要娶你,我只是想问,你还记不记得,那时你说‘好’。”他看着我,“你答应嫁给我,我说过要娶你……我一直没有忘记我的诺言,我们,能不能不食言?”
我哽住呼吸,只是不答。
“最后一句话很简单,”他轻轻地说,“我依然爱你。”
我依然爱你……
我转身上楼,高跟鞋急促的敲亮寂静的楼道。
沿途的感应灯一一亮起,我的心思像被一团无形的烟雾侵袭,搅乱了分寸。
我严格控制住思绪,在进门前深吸一口气,收拾好心情。回屋后没有开灯,褪了外套便径直往床上躺。
也许是因为酒精,安静下来后我没有办法立刻入睡。高速运转了一夜的大脑似乎不知疲倦,明明身体已经快到达极限了,睡意却迟迟不来。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不知道发呆了多久,霍然起身开灯。
进厨房冲了一杯解酒药,我觉得有些心烦气躁,便端着解酒药靠在窗前,打开窗透口气,冷静一下。
不料,当窗口大开,视线漫无目的的往下移时,我蓦地愣住——
任西顾?
他怎么还没有走?
此刻他正仰着头,双眼一瞬也不瞬的望着我的方向,对上我的目光,他措手不及,脸上浮现出错愕与狼狈之色……
面面相觑了片刻,我没来由有几分尴尬,砰得一声关上窗。
胸中有些气闷,便想干脆就当做没发现这回事,他爱站到什么时候就站到什么时候,与我无关。
可总有些东西说不清也道不明,搅了我大半夜不得安眠。
再次从床上爬起时,指针已经走到快4点。
几个小时了,他也该走了吧。我起身撩起窗帘,隔着玻璃往下看……
那人却还在。
我皱起眉,犹豫了几秒,到底披上外套走下楼。
铁门“咿呀”一声被打开。
我淡淡的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他看到我出现时绽开的惊喜之色顿时僵住,表情有些受伤,“我现在就走。”
我看着他独自一人快走到小区门口时才叫住他,“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
“我去叫车。”
“这个时间你去哪里叫车。”况且这个地段比较偏,要步行好一段路才能到大路上。
他有些语塞,回头看着我没说话。
我忍耐地闭了闭眼,没好气的退开身拉开门,“进来吧。”
他一路很安静的跟在我身后,进入玄关之前弯身将鞋子摆好,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没动。
“怎么了?”
他难得不好意思,“我脚没洗,很脏。”
“没事,难不成你就在那站一晚上,”我再去冲一杯解酒药,“拖鞋你自己去拿,穿好了到厨房。”
当他重新站在两个人生活过的小屋,彼此都开始有些局促。
他呆站在餐桌前,白着脸,手不着痕迹的掩着左腹,等我示意他坐下时才依言坐下,原本桀骜的性子在这一刻乖巧得吓人。
我无意跟他多说,只将解酒药放在他面前,他接过水杯的手有些不稳,怕是胃疼得厉害。我忙翻找常备的医药包,意外发现当初他走之后,还剩下几包胃药没丢。查看了保质期是36个月,我便放心将胃药也推到他面前,示意他一道吃了。
他看了我一眼,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乖乖吃了药。
“冰箱里还有一些食物,想吃就自己拿去热,”接着顿了顿,“你以前的房间还有一床被子,等会你就在那边睡。”
他低声说,“谢谢。”
我潦草的点个头,关上房间的门。
第二天醒来得意外的早。
门外依稀有一些动静,我没有起来,等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后,玄关处传来微弱的脚步声……我松了口气,总算是要走了。
不想,那脚步声忽然一转,径直来到我门前。我心一提,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沉默着,静静在我门前停驻许久,最后转身离开,大门被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
心底漫开难言的惆怅,胸口空荡得厉害。
我把被子拉过头,用力闭上眼,倒头再睡。
周末这天就这样被我睡过大半,西顾走之前煮了碗皮蛋粥放在电饭煲里,桌上的荷包蛋已经冷了。
我放进微波炉热好了试了试味道,稍微咸了点,难得能入口。
周一上班后,这段小插曲我们双方都很有默契的选择了遗忘,但任西顾从这之后就开始勤快的跑办公室,两人见面的机会增加许多。
我不假颜色,对他们一视同仁。
周六和陆纡见面之前我已经好好想清楚了,这周的约会地点是我定的,就在上次和赵老板见面的小酒楼。
他听到我约在这个地方时便已经明白了,见面这天,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其实你是个好女人。”
很好,我收到好人卡了。
我扬起眉,“我只想知道是在我们交往前,还是交往后。”
“都没有。”他眼中透出罕见的温存之色,“从来就没有开始过,只是我自己一相情愿而已。”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诡异的是心中也没有太多怨愤,平静得异常。
大家都是成年人,在公众场合,这当头也抹不开脸激动得质问‘为什么你心里有人还相亲,相亲了还纠缠不清’等等,其实……我自己也何尝有立场责问。我没有付出相应的感情,那么无法索取到对方同等的感情后,无法恼羞成怒的去指责对方。
当然,这件事可大可小,我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揭过,反正陆纡跟对方并没有开始过。依陆纡这么古板的个性,若要另起一段感情,该会先来找我了断。
现在就看我怎么取舍。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我道,“是不是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愿意点头,你就会第一时间回到她身边。”
他认真的思索了片刻,最后无奈答,“……是。”
“那么我的答案你已经知道了。”我不可能把一颗不定时炸弹放在身边。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真的很抱歉。”
“如果只是单纯心里有人其实并没有关系,”人到这个年岁不可能如一张白纸,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无可厚非,“但要是依你所言,不管任何时候只要对方点头,你就会抽身回到她身边,我不建议你继续再相亲。”
他闻言怔了下,“……我明白了。”
两人就像普通友人一般边用餐边谈心,晚餐结束后,这段感情便就此划下休止符。
罗莉收到我再次单身的消息后,焦急的又开始给我张罗相亲。
“不用了,目前先暂时等等,让我歇口气。”
其实我开始厌倦了。
相亲的对象来来去去,看了这么多人,与我同龄的男人大多已经把自己杀死了,他们脑中除了计算着这个女人的家世和自己配不配,带出去后会不会丢自己的面子,个性够不够温柔能不能服侍自己,还有床上的功夫好不好。
常常一个女人怕不保险,同时暧昧上两三个当备胎……
我突然很想回到纯真的年代。
多么希望在下一秒发现自己正坐在教室里,就算教导主任正站在我跟前,拿着教鞭敲打我的桌子也没关系。
我不需要再努力坚强,我可以放心的软弱,也许我可以不那么勇敢。
第七十一章
对于我而言,重新恢复单身贵族的身份并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当然,我知道我已经29了,这段空窗期需要尽早结束。
我平日行事并不高调,除了罗莉和钟意,我并未对其他人提过与陆纡分手的事。但任西顾不知从哪知道这个消息,在与陆纡分手的第二周,周末大清早他就守在我家门前,我穿着睡衣晕沉沉地出门扔垃圾时差点被他吓了一跳。
“你有什么事?”
他穿着一丝不苟,衬衫和西裤烫得笔挺,领带打得很漂亮,看得出是仔细打点过,只是头发老气得全梳在脑后,那张年轻的脸衬着这身刻意成熟的打扮,透出几分诡异的违和感。
他问,“你现在已经有其他人选了吗。”
我有一瞬间发懵,待反应过来,迅速关上门——
他一愣,却没有按门铃,隔着门唤我的名字。
我有些头大,心下打定主意不出去了。
敌不动,我不动。
耳畔久久没等到他离开的脚步声,隔着一扇门,双方无声的角力。
这样表白的场景实在有些糟糕。
男方年少翩翩精心打扮,而我手上还提着垃圾袋一身邋遢的睡衣毫无准备,头发乱糟糟的没来得及打理,更要命的是左眼角还有一颗眼屎没擦……
继续对着他光鲜亮丽的模样,这样的场面我想对任何女性而言都是噩梦吧。
他的来意我已经很清楚,究竟要不要再接受他?
要不要跟他再从头开始?
说实在话,我心底隐隐有些抗拒。
更准确的说,我还是害怕。
下午难得的闲暇时间,生平第一次上论坛发匿名帖,我在标签‘求助’和‘树洞’里,选择了树洞。
憋屈太久了,我只是在找一个可以自由宣泄的地方。
我字打得很慢,一边回忆一边梳理这十余年的过往,底下的跟帖从开始一面倒的狂热呼喊着‘正太!扑倒!正太!扑倒!’到后面众说纷纭。
大部分的人很难理解。
‘楼主,你心里不是还放不下他吗,他也打算回头了,你干脆就从了他啊。’
‘楼主,既然你现在已经和相亲对象分手了,那不就可以跟小正太在一起了,还端着干什么?’
‘楼主,别矫情了,我很羡慕你!好浪漫啊,如果有人能这么爱我就好了……’
我逐条仔细的浏览回帖,突然一个id叫过客的回帖映入眼帘:
姐弟恋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隔岸观景时总是把对岸的景色想象得很美好,哪有那么轻松惬意啊。
我咀嚼着这句话,心有戚戚。
确实,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承认我在爱情里就是个输家,只要认定了,不撞南墙就不回头。但我又做不到好了伤疤就忘了疼,于是只能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