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可以去实习了。
我被分配到了撰稿组,负责的是一个看起来很温和好相处的女人,叫陈姐。
刚到的前几天我跟着大致走了一个流程,逐渐熟悉上手后。
谁知道,人间地狱的大门才刚刚打开。
陈姐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撰稿组本来就缺人手,工作量又大,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在这里是家常便饭。
我本以为在这实习就相当于给他们打打杂,应该不会繁复到哪里去。
陈姐从办公室出来见我在茶水间倒水,眉头一紧,把我叫到她办公室去。
“周淡淡,整个办公室都忙不过来,你不知道帮其他人分担一点工作吗?你这是在工作,不是在学校里玩过家家,懂不懂?”
我埋下头:“可是我已经做完了手上的工作,您也没有分配其他的……”
没等我说完,陈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你是牙膏吗?要我挤一下才出来一点,你做完了手上的难道不知道自己去找事做?组里这么多事,本来人就不够!”
我没说话,发誓以后再也不还嘴了。
陈姐从办公桌下的柜子里抽出一叠手写的稿纸扔给我:“今天之内把里面的内容整理出来,我要求条理清晰,逻辑清楚,用词专业。清楚没有。”
“知道了,我马上去弄。”
本来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陈姐和我一起出了办公室,叫来组里资历较深的唐叔:“把你手上的工作分一半给她,下午和我去上面开会。”
唐叔看了看我手上的一叠稿子,有点为难:“她行吗?”
“有什么行不行的,新人就是要这样锻炼。”说完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
唐叔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她就是这个性子,没有恶意。我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把陈姐给我的稿子上七零八落的内容整理好之后,我又重新检查了一遍。保险起见,我还专门写了三种不同的版本。
其实,本来写稿子就不是我的强项,我想做的是在外面跑新闻,而不是整天闷在这里和文字打交道。
等我把手里的工作全部做完后,已经是晚上八点过了,办公室里空荡荡一片。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工作的辛苦。
好不容易挨到了周末,我狠狠地恶补了这一个星期的美容觉,临近中午才起来。
寝室的门哐地一下被筱小的蛮力踢开,她兴奋地冲进来:“我终于进到af公司啦,哈哈哈哈!”
闪闪放下手中的书,惊喜不已:“真的?太好了,咱们寝室四人可都有着落啦。”
筱小喜滋滋地换了一身衣服:“走走,今天我们602要开荤庆祝,我请客,咱们去湘敏楼吃好的!”
我们一行人风风火火地杀到了湘敏楼,如同四只才狼饿虎点了一桌子的菜。
足足吃了近一个小时,才各自腆着鼓鼓的肚子,满足地走出湘敏楼。
筱小和闪闪这两人太过猴急,吃得太撑,只好跑去药房买消食片。
我和思言就到附近闲逛起来。
我们逛的地方是近几个月政府大力开发的一块宝地,据说会发展成又一个顶级购物美食广场。
随着大量的商家被引进来,这块地皮的价格自然是翻了又翻。
“咦,对面围了好多记者,好像是一家商店开业剪彩。”思言示意我看对面。
尽管围了不少记者,但还是能清楚的看见整个店面。
整家店通透明亮,周身全用了大面积的落地玻璃,使行人能一眼看穿店面的结构。
整整有三层楼高,每层楼的风格截然不同。
底层中央吊了一个巨大的水晶灯,五色闪耀的光芒从玻璃投射出来,好似走进了一栋梦幻的宫殿。
而第二层地上铺满了紫色的地毯,装饰书的颜色无一为紫色,金色,黑色,低调中带着诡异的奢华,一时竟叫人移不开视线。
而第三层由于太高,看不到里面的装修。
思言惊叹了一声:“装修得好独特,是哪个大牌子才会这么大手笔吧。我们干脆过去看看。”于是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过了马路。
印象中,只有一家店会用到这样大面积的落地玻璃来装修店面。
‘沣逸钻石’
我心情复杂地站在人群外,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
果然,一个纯金璀璨的大招牌在红布落下的同时缓缓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店门口的来宾和所有应邀的记者都发出热烈地掌声。
头顶上的大荧幕立刻出现剪彩的画面。
身边的思言立即惊呼起来。
我缓缓抬头,一刹那愣在了原地。
热血倏地冲上头,心跳急剧加速。
大屏幕里的人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我几乎有一秒差点认不出他了。
黑色的西装,纯白的衬衫,让他看起来挺拔而稳重。
身材还是以前那样修长瘦隽,如天之骄子一般站在一排人的中间。
明明嘴角噙着隐隐笑意,可举手投足间又带着不可接近的冷漠。
周逸站在那里,离我不到二十米。
清俊,淡漠,以及骨子里的倨傲。
仿佛从前那个儒雅谦和的男人已不复存在。
剪彩仪式完毕后,周逸把剪刀交给身边的助理。漫不经心地扫了眼人群,疏离地笑着点点头,然后抿着薄唇,带着一丝不耐烦地转身进了店里。
身影立刻从大屏幕消失。
随即开始播放沣逸钻石的经典广告。
“哎,我怎么觉得这个帅哥有点眼熟啊。”思言依依不舍地从大屏幕移开视线,一转头,就被吓了一跳:“喂,你怎么哭啦?”
72正面交锋
“他回来了,你就去找他吧。”思言一边说一边往嘴里丢了颗花生。
筱小也点头:“就是,把误会都说清楚,不就结了。”
我双手捏着钱包,愁眉苦脸地抬头:“可是,我连他现在住哪儿都不知道。”
筱小又说:“那你去他店里找他呗。”
我摇头:“a市这么多家‘沣逸钻石’,怎么找得到。”
或许是听出我话里有放弃之意,上铺的闪一闪有点不高兴地把头伸出来:“你怎么这样啊,把你当年过四级的恒心拿出来,你要是有心,肯定能找到他的。人家回来了,说不定电话号码没换呢,说不定没换地址呢,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下定论了?”
我被闪一闪说得哑口无言,一时间尤感羞愧。
是啊,如果有心,如果有意,找到周逸根本不是不可能的事。
是我自己太心虚,找到周逸后除了道歉的话,又还能说什么呢?
我至今还记得周逸赶我走时的神情,那么决裂又冷漠。
那么我现在找上他,他又会对我是什么态度,是怎样的表情,又会和我说什么?是叫我走开,还是根本不理我?
我把那张小小的照片放在手上看了又看,周逸清亮漆黑的眸子和他暖暖的微笑都如同昨日一般,近在眼前。
越看越觉得心酸又懊恼。
思言大概也觉得闪一闪的话说得有理,于是放下花生坐到我旁边,正色道:“那谁谁不是说过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说句话你别生气啊淡淡,其实一开始我们三个都觉得错的是你,感觉这个周逸对你又是教导又是宠爱的,可你一颗心思却想着害人家,也太……”
她偏头想了想,没想出妥当的词语来形容,就接着说:“可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觉得你和周逸都是闷葫芦,谁也不说,结果最后两败俱伤。”
我一边听着一边认真地点头,又想了想,说:“你说的这些道理我这几年也想明白了,在这之前我也下了决心等他回来要当面给他道歉。”
我顿了下,眼前蒙了层薄薄的雾气,说:可……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在街上看见他,就特别难受。我不怕他骂我,不怕他打我,可我就怕他那种冷漠阴沉的样子,我……我怕见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思言一听也跟着我一起沉默了,可对面的筱小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轻“啧”了声,朝我头上掷了一粒松子,翻了个白眼:“傻,那是因为你爱他呗。”
我……爱他。
我倏地一下便想起,周逸有一次抱着我说爱我摸样。
眉目如画,朗目灼灼,薄薄的唇上扬着,比春日里的阳光还温暖。
他也曾经问我是否爱他。
我却说不知道。
我望着打着呵欠的筱小,刹那间,万般思绪涌上心头。
老爸说,淡淡长大了,就要比以前懂事才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用什么方法解决,都需要自己思考了,一味地逃避和一味地让别人帮忙,是不会让你成长的。
我静静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冒着生命危险叫醒了昏睡中的三人。
筱小起床气特别严重,她半眯着眼睛怒火滔滔地瞪着我:“吃多了?”
我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说:“我决定了,等下个星期我把组里陈姐给的工作忙完,就去找他!”
筱小一听,从鼻腔里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本来就该去找他,神经!”说完倒头继续昏睡。
思言也觉得我莫名其妙,嘀咕了几句也闭眼不理我。
倒是闪一闪,笑着问我:“你打算怎么找?一家店一家店的找吗?”
“我先试试他电话换没,然后去他以前住的地方看看,如果实在不行……”我吐了吐舌头,扬着眉s:“那我就一家店一家店的找,不信找不到他!”
闪一闪比了个大拇指:“强人。”转眼又沉吟半晌,说:“不过你傻啊!你随便进一家店里,然后问问他们老板在哪,或者手机号码是多少,不就行了?”
“……”
“我聪明吧。”
我被她说得有点懵,还特认真地思忖了一会,说:“可周逸是老板,他们能轻易透露行踪或者轻易透露电话吗?”
“……那你还是挨家找吧!”
大概是有了闪亮的目标在前方等着,我干起活来精神抖擞,走路带风,也一扫前几个星期的唉声叹气,拿唐叔的话说就是整个人像中了五百万caipiao似地。
我笑眯眯地从他身边飘过,对于陈姐时不时地压榨,也好脾气地忍了。
而面对经常性加班赶工到晚上,我也习惯了。偶尔运气好,有和我一样的新人陪着加班的时候就会好受许多,一边发发牢马蚤一边聊会家常,很快就能把手上的工作做完,还能一起去外面吃个夜宵。
可有时单独自己加班的时候,就没那么好过了。
我们组在三楼,过道上的灯泡电压不稳,时不时地会发生嘶嘶的怪声。陈姐吩咐不能浪费资源,所以要求加班的员工只能开一扇小灯。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在办公室里强迫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一口气把稿子摘完分类,就可以回宿舍了。
可心里还是毛毛的。
我拿着陈姐分发下来的稿子不由一个头两个大,拿给我的稿子越来越难,还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内容晦涩。根本不会是新闻采访中会用到的东西。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喜欢折磨新人还是对我有其他偏见,还枉我初见她夸她看起来脾气好。
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伏在桌上把稿子上潦草的内容一点一点的开始整理,就差拿个放大镜对着稿子观察了。时间一点点流逝,等我好不容易把整整五六页的内容整理好,又要写前几天上面交代下来的新人工作总结。这样一连串折腾下来已经是晚上十点过了。
我把那份自己呕心沥血整理出来的稿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夹后,才关灯下楼。
本以为这份我做的挺满意的稿子会扳回一点陈姐对自己的偏见。
可谁知,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陈姐冷眼叫进了她的办公室。
“这是什么?”她指了指桌上的稿子。
我不明所以,回答道:“是您叫我整理的稿子啊。”
她一听不由皱起了眉头,抓起面前的稿子随意看了两眼,又扔到桌上。然后抬头严厉地看着我,不可置信地问:“你到底有没有能力啊?叫你整理稿子这么点小事你都完成不好?”她一边说一边把稿子推到我眼前:“你自己看看自己看看,写得乱七八糟,一点逻辑都没有!你们学校到底教了你们什么?”
我咬着下唇,放低声音,说:“对不起,我马上去改。”
“不用。”她冷声道。“我现在十分怀疑你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效率,我不希望自己组里有插科打诨混日子的人出现。”
我连忙抬头,委屈地说:“陈姐,我不是您说的那种人,我昨晚加班到十点才把稿子整理完的。”
“就弄出了这种东西?我是说你没能力还是说你没上进心?”她幽幽地说道。“简直是一团狗屎。”
我一下被她说得不知所措,惊惶地抬头看了眼陈姐,心里一急,眼眶就泛红。
以前在学校里,就算是全系再严格的老师也不会说出刚才这番严厉甚至于刻薄的话来。在学校里,不会的东西有人教,错了有人帮忙,就算再不济,老师也会不厌其烦地讲,丝毫不会说出一句伤害学生自尊的话。
如今出了象牙塔,才彻彻底底地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说学校好,人人都想回到读书的年纪。
因为这社会上不会再有人对你掏心掏费毫无保留。
这里不会有人像老师朋友一般无私地教育你,帮助你。
这里的残酷比考800米,比考专6专8,更为恐怖。
我强忍着心中的委屈,憋回了眼泪。
陈姐极为不耐烦地拿过我手里的稿子,“唰唰”两下,当着我的面把纸撕成了两半,然后丢进了碎纸机。
“回去重写。”
我愣在那里,看着自己加班熬夜整理出来的心血被碎纸机无情地吞噬掉,心痛得不得了。
就好像自己辛辛苦苦努力创造出来的一个孩子,却因为长得不好看,就被判了死刑,一命呜呼了。
我现在脑子里甚至全身都充斥着愤怒,不满,委屈,不甘,心里骤然升起熊熊怒火。
我握紧了拳头,大声说道:“陈姐,我的工作能力的确不如你,可我对这份工作的热情却和您一样。你交代下来的所有工作,我都是认真用心完成的,没有半点不满。您给我下的工作量很大,可我没有抱怨,这半个月来几乎每天我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电视台的。这份稿子虽然不合格,可对我而言则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我愿意修改,愿意重写,可我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成果和努力。”
说完,我紧闭着唇,倔强地看着她。
陈姐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轻笑了一声,说:“现在的大学生都是这么幼稚吗?”没等我回答,她就把我赶了出去:“赶紧给我重写!再废话一句,我就让你走人!”
我在一片注目礼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唐叔第一个过来安慰我。
他大概是于心不忍,坐在我旁边叨唠说:“你千万别想不开,陈姐是一个崇尚完美主义的人,任何一点小瑕疵都会被她说成狗屎。你要反过来想,她这么严格无非是希望你更优秀,没有其他恶意的,被她带过的实习生现在大多都在电视台独挡一面,这里面的道理,你以后便懂了。”
我无精打采地点了头。
为了把稿子重新写好,我又连续加了两天班,拼死拼活地把稿子弄完。
走出大楼的时候已是深夜,冷风嗖嗖刮过来,行人少得可怜,我抱着文件夹,回头望了望空荡无人的大楼,莫名的无助感涌上来。
想到这几天吃到的第一个教训和陈姐那张冷冰冰的脸和尖酸刻薄的羞辱之词,便更觉得烦躁乃至委屈。
越想越郁闷,实在没忍住,几滴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下来。我用手擦了擦,谁知越擦越多,抹也抹布完。
我索性一屁股坐到大楼前的台阶上,发泄地哭起来。
霓虹灯闪烁下,一辆辆轿车呼啸而过……
星期三我休息,也碰巧没什么课,索性就呆在寝室里百~万\小!说。
看了一半,回头发现思言正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玩网游,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有一段时间没有查邮箱了。
于是赶紧好说歹说才让思言依依不舍地关掉网游让自己。
打开邮箱,被整整二十七封未读邮件给下了一跳,幸好大多是广告,有几封是凌灵的,其余的便是导师布置的小作业。
只有一封是没有署名的陌生地址。
我毫不犹豫地点开,然后拉至内容: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同一道理,实习时你吃过的亏,受过的教训,得到的经验都是必不可少的。
而真正聪明的人,他能耐心听取意见,细心寻找错误,专心完成工作,以及持之以恒的毅力。所以忍耐和坚持虽是痛苦的事情,但却能渐渐地为你带来好处。
无论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情况,绝不允许你自己有一点点灰心丧气,因为事业常成于坚忍,必毁于急躁。
希望你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看完后立即反应过来这封邮件是在鼓励我不要对电视台里的工作抱怨或是放弃。我当下被感动,又拖回去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越发觉得这上面说得很有道理。
我以为是思言她们告诉了李东霖我在电视台里被陈姐教训的事,所以他用匿名邮件来安慰我。
于是心存感激地给他拨了电话过去。
可谁知他被我说得糊里糊涂,称他这几天从没给我发过邮件。我以为他有心隐瞒,又威胁压迫了一番。
“我真没给你发过邮件,我最近为论文的事忙得不得了呢。”李东霖再三地解释道。
我呆呆地望着那封邮件,的确不像李东霖的口气。
那会是谁?
一来如此了解我身边发生的事,二来关心之意并不像作假。
真是奇了怪了。
这边李东霖还没挂线,问我:“对了,星期六你有空没?”
“没有。”我想了想,还是如实告诉他:“周逸回来了,我想去他以前的地址那找找他。”
李东霖一惊:“他……回来了!你……”
“嗯,我只是想给他道个歉。”
李东霖沉默了会,说:“那我,陪你去吧。”说完又怕我拒绝,连声解释道:“我就陪你过去,你要是见到他了,我就离开。好吗?”
虽然心里不太情愿,但听他这样说了,我也不好反驳,就答应了。
星期六这天天气不是很好,虽然没有下雨,可天上阴沉沉的积了厚厚的云层。
我和李东霖坐车来到周逸出国前住的小区门口。
我激动地看着这个即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竟不知说什么好。
小区没有太大的变化,就连花园里种的花也还是和从前一样鲜艳浓郁。
我站在电梯前,心里又乱又紧张。手心都捏出了薄薄的湿汗。
如果,他在这里,我该怎么打招呼呢,他如果把我赶出去又怎么办?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迎面扑来,我僵在电梯门前一动不动。
李东霖皱眉一把把我推了进去:“上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电梯一层层升高,我头皮越来越麻。
甚至不知道该用怎么的表情面对周逸,是笑,是难过,还是和他一样冷冷的?
恍惚之中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开门的竟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怀里抱了一个吸着奶嘴的婴儿,正疑惑地盯着我:“你找谁?”
开门的不是周逸,我猛地松了口气,心里不知是该庆幸还是遗憾。
“呃,我……”我不安地拨了拨头发,“我找周逸。”
这时屋内传来一个女声:“谁啊?”
男人扭头道:“找一个叫周逸的,你认识?”
“周逸?”
说话间,一个短发丰腴的女人走到门口,把我打量了下,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无心攀谈,又问道:“这房子……是”
话没说完,那女人就打断了我:“就是一个叫周逸的卖给我们的。”
“卖,卖了!?”我惊呼了一声。
女人点点头。
我默默不语,像有什么东西从sen体里被抽走了似地,全身无力。
正要进电梯,那女人又叫了声:“小姑娘!”
“?”
“你认识周逸吧,我看你好眼熟,你等等,我有个东西给你。”说完她转身跑进屋里。
我安静地站在门口,明明那么熟悉的房子,就在一刹间变得陌生起来,没有了周逸,这里什么都不是了。
短发女人走出来,递给我一个棕色的牛皮密封袋:“这个大概是他落下的,当时袋子是打开的,我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都是些照片,里面有你,所以才觉得眼熟。既然你认识他,就麻烦你转交给他吧。”
我愕然接过牛皮袋,完全不知周逸竟然还留了那么多照片。
我打开拿出来,大概有三十几张,几乎每一张里都有我!而我浑然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拍的,难怪他特意买了部相机!
照片里有我各种各样的姿势和表情,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做作业时咬铅笔的,对着窗子发呆的,安静睡在床上的,还有我和他在圣诞节时的合照。
里面的头发比现在长很多,眼底也没有青青的眼圈。
没有见到周逸,却意外看到了这些照片,我心情一下沉闷起来。
这些照片,是他不小心遗落在这里,还是故意没带走?
我小心翼翼地放在包里,和李东霖准备离开。
经过小区花园,我又抬头望了眼阳台,那上面种的盆栽也已经不知去了哪儿……
我叹了口气,抬腿欲走,刚走了两步,就像被点了|岤位一样僵在原地,直直地看着前方走过来的人。
是他,怎么会是他?
他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不是吗?
我怎么会在这样的情况碰见他?
这是周逸回国后,第二次见到他。
冰冷的风中,他柔顺地黑发被吹得有些凌乱,两手插在黑色的短大衣口袋里。
一张脸冷若寒冰,深邃的眼睛也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那是怎样的一种表情呢?
我深深地望过去。
他站在那里不再向前走,也不转身,立在风中,孤高惆怅。
李东霖轻轻叹了气:“去吧,你还在等什么?”
我一下子惊醒,这下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心慌着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怯怯地抬眼看他,终于鼓起勇气声若蚊蝇地叫了声:“老师……”
他凌厉的眼神嗖嗖地射过来,冷哼了声,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果断地转身就走,把我丢在后面。
我心下一急,急忙追上去,在他身后叫他:“周逸。”
可谁知他竟恍若未闻,走得更快。
我莫名地一恼,当下把手里的包朝他后脑勺狠狠地丢过去:“周逸你给我站住!!”
72你长高了
我莫名地一恼,当下把手里的包朝他后脑勺狠狠地丢过去:“周逸你给我站住!!”
效果很好,他顿时停住了脚步,紧绷着僵硬地脸转过来,捡起地上的背包提在手中。
我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故作霸道地问他:“怎么?我是洪水猛兽吗,一见面就逃跑?”
周逸愣了下,扯了扯嘴角,竟学着我的语气反问道:“那我是靶子吗,一见面就砸人?”
“……”
这和我想象中见面的场景根本不一样嘛!!
我应该端庄冷静地说:“你好,很高兴再见到你。”
他应该礼貌地回道:“我也是。”
然后两人犹如国家首相会面一般围绕着美好生活展开一番会谈,最后握手,各自离开。
我果然,太梦幻了。
周逸皱着眉头,单手抖了抖我的背包,抬起下巴问我:“不要了吗?”
我无奈,只好上前走近他,从他手里接过背包。
“谢谢。”
他直接无视,漠然地点点头,然后睥睨着一双凤眼,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身子一僵,头顶立刻窜出三个感叹号!!!
我真是蠢到家了,刚才脑子抽筋了才会叫住他,现在好了,怎么给他解释。
“呃……”
最撇脚的理由:一时路过,见里面风景甚好,特前来观赏。
算了,我可不想让周逸认为三年不见,我脑子有毛病了……
最官方的理由:我到这来干什么,好像不关你的事吧?
……才刚见面,还是不要激怒他。
最不要脸的理由:李东霖也住在这里,我来玩。
我犹犹豫豫地回头望了眼坐在花坛边的李东霖,又转回来瞄了眼周逸。
不由仰头哀嚎一声,我这是为哪般啊!
周逸两手环胸,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问:“呃什么?”
我只好垂着脑袋,虽然心里万般不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前几个星期无意知道你回国了,正好今天有空,就过来看看。”
我特别强调了今天有空四个字,让他知道我平时可忙了,只是今天特别闲,才过来的,绝对绝对不是谋划了几个星期的。
“唔……”周逸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不过原本阴沉的表情倒有些缓和。
我趁此机会,赶紧问道:“那你今天过来是?”
他抬头看了眼阳台的位置,说:“过来拿点东西,走的时候太匆忙,落了些东西在这里。”
我怀里还抱着背包,里面没多少东西,除了钱包钥匙之外,就剩下刚才从那个女人那里拿过来的牛皮口袋。
三十多张照片,静静地躺在里面。
好像无时无刻地在提醒着三年前的种种过往,不禁噫吁兴叹。怎么也想不到我还能再次遇见他,和他说话的这一天。
原本,就是我的错。
我拉开拉链,把牛皮纸袋从包里掏出来,不再去胡思乱想,平静地递给他:“是来拿这个吗?”
他微微颦起眉头,抿着唇接过,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
我没等他说话,重重点头,说:“我去找了你,是现在的房主给我的,让我转交给你。”说完我犹豫了一下,抬头直视着周逸漆黑的瞳仁,说:“你也别猜了,我已经看了里面的内容。”
听完我的话,周逸倏地叹了口气,脸上挂着怪异的神情,像嘲讽又像是怅惘似的,缓缓地把里面的照片拿出来,随意地看了几张,又放回来。
“你要是想要,就送给你。”
我闻言错愕地看着他,却不见一丝讽刺的神情。
我摇头:“既然你有心来拿,证明它对你很重要,君子不夺人所好,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周逸收起笑意,脸色哗地一沉,狭长深邃的眼睛隐忍着怒气瞪着我,声音异常冰冷:“对我很重要?周淡淡,几年不见,你挖苦人的功力倒是长进不少。”他狠狠地把纸袋在空中甩了几下,“它的确对我很重要,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当年的愚蠢,不是吗?”
被他这么一说,我心生怒意,撇了撇嘴角,脱口而出:“你是蠢,你一个大男人说走就走,什么也没说,我当时正要面临高考,你就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小气!”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我,一张脸隐罩在狂怒之中:“周淡淡,你……”
他一句话哽在嘴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似谴责又似伤心。
我心里懊悔不已,真想从旁边捡块转头给自己一个了断。
又把这人搞怒了……
丫的一走三年,什么没变,倒是变成了这样阴晴不定,乖戾愤怒的性格,让人捉摸不定,头疼啊!
沉默,
沉默沉默……
一时间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周逸沉默了很久,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的,冷着眉眼转身就走。
我当下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衣角:“等一下,我想请你吃个饭。”
他垂在一旁的手,慢慢地握成拳头,怒不可遏地说:“周淡淡,我不是为了和你叙旧才回来的。”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那双眸子深地好似要吞掉一切:“我们三年前已经分手了。”
我咬住下唇,指尖深深地刺向手心,尽量镇定地说:“我知道,我今天会来找你也是有原因的。我……我母亲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全部都知道了,所以我想给你正式地道歉。”
他淡漠地撇过头,问:“所以,你专程来找我,就为了道歉?”
“是……”
他微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然后缓缓道:“道歉什么的,就算了吧。如果你这么做,只是想让你良心好受些。”他停下来,双眼凝视着我,轻柔地说:“那么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恨过你,这样你的道歉也可以省了吧。”
周逸说完,想要推掉我攥住他衣角的手:“所以周淡淡,放手。”
“我不!”我固执地拉住他,“我不放!”
他声线骤然提高,凌厉至极:“放开!”
我被他骇人的脸色吓慌了神,但手却拽得更紧,语无伦次地对他说:“周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耽误你很久的,求你了。”我一边说着,眼眶跟着也红了。
见他沉着脸没表态,我眼巴巴地看着他,声音流露出一丝乞求:“我错了……周逸。周逸,周逸……”
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最后终于平静下来,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口气,眉宇微蹙地说:“我公司里还有事要处理,你可能要等我一会。而且,”说着他抬腕看了看表:“这个时候吃饭未免也太早了点。”
四点十八分,我默默地囧了。
“那,我在哪儿等你?”
他双眼平静地扫过我身后的李东霖,说:“去我公司等,省得一会儿还要接你。”
“噢……”
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李东霖,他笑眯眯地站起来坦然地走到我身边,对周逸礼貌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我不禁有点纳闷李东霖的态度,虽然周逸没有教过他,但总归是自己母校的老师,再怎么也会象征性地打个招呼吧。
没等我多想,李东霖侧头问我:“我晚上约了寝室的人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
你寝室的人我又不熟,为什么要去?
我疑惑地看着他,说:“我晚上请周老师吃饭,你先回去吧。”
他微微颔首,加重力道拉过我的胳膊,放低声线,说:“早点回去。”
“……”我默默点了个头,心里稍稍地不爽了下,不太喜欢他这样的态度。
偷偷地瞄了眼前面的周逸,他倒是一脸的不介意,对着草坪优哉游哉地抽着烟。
等李东霖走远后,他才看了我一眼,掐灭烟头:“走吧,我车停在门口的。”
周逸一手揣在口袋里,一手拎着装照片的纸袋,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跑到他面前。
“嗯,走吧!”
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抿唇一笑。
我心虚地退后半步:“怎么了?”
“你长高了。”
“!!!”
哎哟喂!!这三字可真是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73
哎哟喂!!这三字可真是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我立刻挺起胸脯,无比自豪地扬眉说:“对!长高了三厘米!厉害吧。”
他幽幽地看了我眼,说:“有点惊讶。”
我一边走一边兴奋地和他说:“那不奇怪,我本来也觉得我肯定长不高了,可我老不甘心,寝室里其他人都有一米六,就我最矮!”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银灰色的车子停在不远处,低调地风马蚤着。
我暗自咋舌,看来从人民老师这样朴素的职业转跳到老板这个级别,待遇也是成倍的翻啊。
老老实实地系上安全带之后,我继续兴致高昂地得瑟显摆:“我终于摆脱一米五九的阴影了!你眼力真是太好了,我爸后知后觉,根本没发现!”
周逸不紧不慢地扭头看着我,认真地说:“越是见面频繁的越不容易发现。”
“……有道理!”
为了不让车里的气氛沉闷尴尬,我努力地摆出欢快的神情,兴致勃勃地滔滔不绝。一旁开车的周逸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个一两句,表示他有参与到我的话题中。
在我制造出来的轻松活泼的气氛下,车子终于缓缓地驶进停车场。
穿过‘壑沣’明亮的大厅,随着电梯蹭蹭上升,我握紧拳头,决定晚上回宿舍要严肃地把思言给批评一顿。
大二的时候,穆思言沉迷于言情小说,那段时间她没日没夜地把精神投入到男女主角爱恨交织的故事情节中,时而忧郁,时而明媚,搞得我们其余三个很是忧愁。
终于有一天她从漫漫‘情海’中走了出来,摇身就变成了爱情专家,挂着这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