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黄金台

分卷阅读35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领会意思就行了。”傅深道,“我手中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现在他想拿回去,还怕我不肯松手……”

    河山还是旧河山,人心却已非当年的故人心。

    他讲不下去了。严宵寒与他再亲密无间,可毕竟不能感同身受。纠结矛盾,反复无常,连傅深自己都觉得窝囊,更遑论在别人眼里,他或许就是一味的愚忠。

    “噗……”

    傅深惊愕抬头,差点以为严宵寒突发失心疯了。随即他被揉进了那人怀里——不是成年人之间的亲热抱法,而是那种好像哄孩子一样、毫不掩饰的宠溺和喜爱。

    “敬渊,知道你像什么吗?”严宵寒亲了亲他的发心,忍笑对满脸都写着“你有病”的傅深说:“从来没干过坏事的好孩子,突然有一天干了件坏事,做贼心虚,还没等别人问,自己就先一股脑全招了。”

    傅深真想给他一脚。

    严宵寒这个没眼色的混账忍不住又笑了:“你说你们这些正人君子,活的累不累,嗯?”

    “说来说去,你无非是恨他猜忌,又改不了骨子里的忠良秉性。如果换成是我,这根本就不是问题,毕竟我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奸佞,无风尚且要起浪,更何况是别人主动来招惹我。”

    傅深道:“废话,我能跟你一样吗?”

    严宵寒:“那你是圣人吗?”

    傅深:“我怎么感觉你在拐着弯儿地讽刺我?”

    “这不就得了,”严宵寒道,“你既然不是我,又何必像小人一样睚眦必报?既然不是圣人,又何必非要强求自己以德报怨、大公无私?”

    “没人能逼你报仇,你愿意拿起或者放下,全凭你自己的心意。或者你不想亲自动手,让我代劳也没问题。”

    “再者,泥人尚有三分土性,被皇上摆了这么大一道,恨恨他怎么了?因疑心猜忌而戕害忠臣良将,放在哪朝哪代都不是明君所为。错了就要认罚,没有反而要你这个被戕害的替他开脱的道理。”

    傅深从没听过他长篇大论的说教,一时感觉有点新奇,而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严宵寒一手托起他的下巴,含笑道:“侯爷,你十六岁时就敢当着我的面叫嚣‘皇上错了’,怎么现在反倒束手束脚、不露锋芒了?”

    经年旧事如潮涌,与遥远的回忆尽头海天相接,傅深喉头蓦然一酸。

    “去他娘的君要臣死,别学那些腐儒习气,”严宵寒垂首吻住他,语声轻微,可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傅深心上:“敢爱敢恨,快意恩仇。除了你自己,谁也束缚不了你。”

    他曾一次又一次地目送傅深的背影远去,看着他从少年变成青年,从将军变成公侯,飞扬意气被黄沙与寒风不断消磨,赞美声与攻讦声此起彼伏,他肩上担负的责任却从未有一天被卸下。

    有时候严宵寒会希望自己像传言里一样丧心病狂。他想把十六岁的的傅深封存起来,永远停在不知疾苦的年岁里,或者如同赐婚当天那样,恶意地看着他所信任的,依赖的,保护的通通倾覆崩塌,让他再也当不成正人君子,从此脱去一身桎梏。

    所有遥不可及的幻象,都是尘世里最无望的希冀的投影。严宵寒失控的时候很少,清醒的时间居多。清醒时,他可以跟傅深说“你在我心中就是高高在上,无人能及”,可唯有在失控时,他才敢承认,傅深十八岁披挂上阵,走上忠臣良将这条路,是他毕生中唯二的无能为力之一。

    生逢此世,当个忠臣不但辛苦,而且要命。

    阴差阳错,邀天之幸,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能与这个人两情相悦。

    傅深哪怕只能坐在轮椅上,也是个扎手的人间凶器,轻易招惹不得,可在这个深夜里,当他从低落中被拉扯进温存缠绵时,严宵寒胸中恍然间竟生出一种近于虚幻的圆满来,仿佛终于艰难地张开羽翼,把最想保护的人真切地拥入怀中。

    呼吸交缠,唇齿胶着,心跳渐趋一致,傅深的手指轻轻顺着他微湿的乌发,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安抚谁。

    一夜飞逝。

    傅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严宵寒早已离去。日上三竿,风轻日暖,被中余温融融,竟然是场难得舒适惬意的安眠。

    昨日万寿宴上的乱象和他无处发泄的郁燥,都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很多事没想开前有如天大,想开了之后才发现,其实也不过如此。

    可最重要的是,有人肯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陪在他身边,不厌其烦地替他解开庞杂线头,体察他那或许毫无道理的低回情绪。

    难为严宵寒一个被清流们骂的狗血淋头的朝廷鹰犬,还得忍辱负重地试着理解这些忠良们的思路。

    午饭之前,宫中太监来传圣旨,靖宁侯救驾有功,陛下嘉其忠义,赐下数箱药材、金银珠宝等物,还特意传了一道口谕,问他想要什么赏赐,尽可提出来。

    傅深想了片刻,回头一看严府大门,笑了:“忠君报国乃是臣子本分,愧受陛下厚赐,天恩浩荡,何敢得陇望蜀?唯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公公代为转达。”

    那太监笑容满面地道:“侯爷请讲。”

    傅深郑重其事地道:“昨日万寿节,飞龙卫当行护卫之职,保护陛下安全。然而奸人狡诈,险些酿成大祸,拙荆身为飞龙卫之首,难辞其咎。夫妻一体同心,还望陛下允臣以己之功,抵其之过,宽恕拙荆护卫不力之罪。”

    宛如天降一道惊雷劈在了严府房顶上。那太监都恍惚了,险些以为自己幻听,白着脸问:“侯爷……您、您刚说什么……?”

    傅深微笑道:“嗯?本侯哪里说的不清楚么?”

    “清楚,清楚了……”太监汗出如珠,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惊天大秘密,今晚就要被严宵寒灭口。

    目送传旨太监的背影仓皇逃离,傅深悠然转身,又对上了一院子呆若木鸡的侍女小厮。

    “看我干什么,这么感动吗?”他面不改色地道,“不怪我心软,实在是你们老爷后怕的不行,昨晚趴在我怀里哭了半宿。”

    “……”

    傅深让人把箱子抬走,自己毫不心虚地回去用午饭。吃过饭又要消食,傅深想起严府离清虚观不远,那道士来的确实蹊跷,他到底没忍住好奇,于是让杜冷推自己去那附近转转。

    昔日繁华宫观已成寥落,清虚观满地萧条,门可罗雀。为防漏网之鱼,严宵寒特意拨了一队禁军守在这里。巧的很,领头的正是跟傅深见过一面的魏虚舟魏将军。

    魏将军于人情世故上极为圆滑,他起初也以为严傅二人不合,但从严宵寒婚后的态度上,明显能看出他对傅深的态度不一般。傅深有没有那个意思不好说,他们严大人必然是对靖宁侯相当重视。

    见傅深来了,他一面暗自咋舌,一面迎上前打招呼,态度不失谦和,还主动提出傅深可以进去看看。

    傅深还记得第一次见他,那时候魏虚舟可没这么热情,不由笑道:“魏将军不怕本侯跟刺客是一伙的吗?”

    “侯爷这是说的哪里话,”魏虚舟立刻道:“您是咱们自己人。”

    傅深垂眸一笑,重复道:“‘自己人’。”

    两个老狐狸好似在这打哑谜一般的对话中各自获得了想要的信息,相视一笑。魏虚舟做了个“请”的手势,傅深向他浅浅颔首致意,道:“那就打扰了。杜冷,走吧。”

    第37章 漏网┃吓死爹了

    清虚观格局与寻常道观类似, 建筑呈中轴线对称, 主殿为三清殿,供奉三清塑像, 其后还有四御殿, 戒台, 钟鼓楼等。整个宫观规模不算大,胜在树木葱茏, 曲径通幽, 在俗世中辟出一方清静天地。

    杜冷推着傅深在不甚平坦的石板路上慢慢走着,就像两个最寻常不过的香客。飞龙卫已经将这院子从里到外搜查过一遍, 傅深也看不出什么, 只是借着这个地方想事。他其实心中还有一个疑惑, 从未对外人说过,却无时无刻不沉沉地坠在他心里。

    他和严宵寒成亲的第二天,俞乔亭曾给他送来一盒血迹斑斑的东珠。

    傅深当时让他拿走处理,但他从没忘记过这一出。跟柘族有关的任何细节都不是小事, 这个老对手始终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 看似安顺, 暗地里却磨利爪牙,蛰伏着等待致命一击的机会。

    傅深卸去北燕军统帅回京养伤一事无疑给了他们希望,甚至都敢借此机会大着胆子上前试探,然而迟迟没有动手,恐怕还是怀疑这是大周君臣联手做下的一个局。

    北燕铁骑绝非毫无准备,唯一让傅深不安心的是, 他并不清楚柘族在京中有多少眼线,金吾卫遇害案与万寿宴刺杀案背后是否有他们的动作?那盒东珠到底是单纯的挑衅,还是一种意有所指的暗示?

    东珠在柘族是极为珍贵的一种珠宝,除了进贡给大周,在他们本族之内,只有首领的妻子母亲,即中原所称的皇后太后,才有资格佩戴。所以柘族人多以东珠代指皇后,而万寿宴那天恰好是皇后出事,这只是巧合吗?

    如果泛泛地联想开来,金丹与东珠形状相似,也很可疑;而东珠名中有“东”,会不会是暗指在此事中受损最多的东宫?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路,轮椅似乎碾到了一块小石头,傅深颠簸了一下,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一看,疑惑地问:“这是哪?”

    杜冷尴尬地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迷路了……”

    “真够可以的,”傅深嗤笑,随手一指,“随便走吧,院子就这么大点,闭着眼也能走出去。前面是不是有个小楼?”

    杜冷羞愧的连个屁都不敢放,闷不吭声地推着傅深往那边走。两人在那幢三层小楼前停下来,傅深饶有兴致地一勾唇,奇道:“藏经楼?这么偏。”

    他们已走过许多殿宇,傅深虽然中途走神,也能估计出他们现在大概是在清虚观内不知哪个角落。这栋藏经楼位置偏僻,与道士们所住的厢房相距甚远,还被掩在大片树林之后,看上去人迹罕至,十分不好找——真有人会来这里里读经吗?

    “进去看看。”

    杜冷十分艰难地将傅深和轮椅搬上台阶,累的直喘:“进不去,门上有锁。”

    傅深过去看了一眼,道:“小意思。”说着手掌一翻,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小刀来,三两下撬断了门上的铜锁。抬手一推,两扇木门豁然洞开,一股陈旧纸页的气味混着灰尘气扑面而来。

    杜冷:“……”

    傅深手太快了,杜冷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那沉重的黄铜大锁在他掌中就跟个小玩意儿似的。

    最重要的是……他一个病人,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能摸出把刀来!

    书阁中遍地尘灰,杜冷又吭哧吭哧地将轮椅搬过门槛。一介郎中,实在不像那些武夫一样,轻轻松松就能把侯爷扛上二楼。

    “算了算了,你把门关上,”傅深实在不落忍,撑着扶手站起来,“我还是自己走吧。”

    他的伤情实在非常微妙,膝骨全碎,筋脉受损,但不至于站不起来,只要将养的好,以后还有痊愈的希望。然而短时间内他确实不能行走如常,就算是伤口好了,也无法像健全时一样长期待在前线。

    情况尴尬就尴尬在军中有皇上的眼线,傅深受伤的消息没能瞒住,皇上立刻下旨令他返京休养。傅深早知道他忌惮自己,却没想到这么迫不及待。他更不可能把自己有望痊愈的消息告诉皇上,否则他在京城里或许活不过一个月。

    他只能将计就计,把伤势说的再重一些,保命为先。残废的样子全是做给皇上看的,傅深的骨头其实愈合的差不多了,站起来走一会儿没什么问题,只是平常得在人前装样子,不能露出马脚。

    杜冷是知道他真正情况的,为了装瘸逼真,他还给傅深配了一副药丸,服用后可使人双腿乏力,失去知觉。效果拔群,连沈遗策都被他们糊弄了过去。

    杜冷回身掩门,不放心地叮嘱道:“慢点,您最近没怎么走路,小心摔了。腿还疼吗?”

    “有点,不妨事。”傅深小心地找准平衡,扶着墙慢慢走过林立的书架,“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也没人打扫,但门口的台阶上很干净,倒像是常有人走,奇怪。”

    杜冷推着轮椅跟在他身后,傅深又上二楼转了一圈,见都是些破破烂烂的书籍,不感兴趣地放回去,等走到房间尽头,他忽然很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