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小孩子。”意料之中的回答。
“未成年啊，还不是小孩？”
“队长，我十八岁了。”
叶修顿住了。他对邱非的记忆还停留在海原的战场上。十七岁的向导一次又一次地发起冲锋，在四面楚歌的绝境下安抚着他的战士，把希望和信念带给那些绝望而恐惧的哨兵。
一转眼，他也长大了啊。
叶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邱非，他想起这个少年手持着军旗，在炮火中面对着战友们一个个倒下的身躯，高喊着“嘉世没有倒”的身影。
在他的注视下，联盟的小英雄渐渐开始眼眶发红。
“邱非，”叶修有点无奈，只好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等将来遇到你的哨兵，你会知道的。”
“那队长呢？”邱非仍然紧绷着身体，好像害怕一放松了就会失去控制，“你遇到你的向导了么？”
叶修看着他，没有回避，只是简短地说：“遇到了。”
邱非凝望着他，眼神复杂。终于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敬了个军礼，然后转身出了门。
这孩子从来不在人前哭。
年轻人啊，叶修感叹着，没有一个叫人省心。
包括苏沐橙。
叶修拿起那封电报看了看，最终还是决定毁尸灭迹。他没给苏沐橙打电话，估计这时候她的线路肯定被楚云秀占着——关于首都那件事，也不知道王杰希是怎么和她说的。
随便吧，他想，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的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是在那一天，他和周泽楷做了个纯情得匪夷所思的约定罢了。
让我们把时间拉回一年前。
地点是首都的红星会议厅，人物是若干高级军官，包括哨兵、向导和普通人，也包括视叶修——那时还叫叶秋——为洪水猛兽的向导联合会。
事实上，这次会议正是向导联合会发起的。鉴于越来越多的年轻向导牺牲在战场上，向导联合会强烈抗议了联盟送向导上前线的行为。
“八年了，我们的向导一直在牺牲！他们是联盟最宝贵的财产，是联盟未来的希望！他们原本是应该被保护、被重视的，而不是送上前线流血！”
会议代表讲得慷慨激昂，周泽楷做为向导列席，在台下默默地听着。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很想反驳，但在会议上发言，对他来说果然是不可能的啊。往常这种时候，跳起来反驳的都是黄少天，不过这一次……黄少天因为屡次阻碍会议进程，被禁止参会了啊。
这时候，喻文州温和地打断了会议代表：“不只是向导，我们的士兵都在牺牲。包括哨兵，也包括普通人。”
“那你知道有多少向导牺牲在前线么？”会议代表像是被刺激了，更加咄咄逼人，“联盟有七万名向导在服役，八年里，有两千多人被派上了前线！你知道有多少个向导最后能活着回来么？不到一半！这个死亡率远远高于普通人，也高于哨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喻文州一时语塞了。
因为会议代表说的，是不争的事实。
向导在前线所发挥的作用是巨大的。正因为如此，击杀一个向导对于敌方战斗力的损伤也是巨大的。尽管受到了了重重保护，向导在战场上面对的危险，却始终是最多的。
一时间没人说话，然后一个声音懒散地响了起来。
“这不就意味着，有了那一千多向导的牺牲，你才能站在这说废话么。”
是叶秋。
他穿着军礼服，却没什么威严的仪态，然是东摇西晃散漫至极的样子。周泽楷看着他，感到自己的心一阵狂跳——是啊，果然是叶秋会说出的话。
威武霸气地说完这一句，叶秋就因为破坏会议秩序，被人又一次请出了会议厅。这是第几次了？周泽楷回忆着，前辈似乎总是……被赶出去呢。
看着叶秋从容走出去的样子，周泽楷有点想笑，于是他真的笑了。笑了一会，他觉得自己和这个会议厅里的气氛格格不入，于是他干脆站了起来，追着叶秋的身影跑了出去。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周泽楷在院子里找到了叶修。树荫下的长椅上，他点燃香烟吸了一口，脸上是很舒缓的表情。会议室里不能吸烟，叶修已经憋了很久，周泽楷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被人赶出来的。
“前辈。”
“哦，小周啊。”叶修看见了他，并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于是周泽楷就在他旁边坐下了，春日的阳光下，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头顶是油绿的树荫。叶修一枝接一枝地吸着烟，仿佛憋了很久似的，那些烟雾被微风很快地吹散。
周泽楷有许多话想对他说。
他想说，前辈你是对的。没有人喜欢战争，但是我们仍然无所畏惧地奔赴前线——为了保卫我们脚下的土地。
他还想说别人并不懂，他们不懂你为这场战争牺牲了什么。你本来可以有十年宁静的时光、一个安稳的人生、一段幸福的爱情……你曾经有过的。
但是他说不出口。
他坐在叶修身边，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很久，最后只是说道：“前辈……是对的。”
叶修转头看着他，脸上被灿烂得阳光映得有些模糊。周泽楷看到他笑了笑，那笑容似乎非常、非常温柔。
“小周啊，”叶修吐了口烟，看着天空说道，“在前线保护好自己。轮回总是护着你，这样肯定不行。战场上危险太多了，护得住这里护不住那里，到了最后还是靠你自己。将来你结合了，你的哨兵也不可能寸步不离的保护你，虽然他肯定想这么做。但是不行啊……那是战场，你们是军人。”
周泽楷默默地点了点头。其实不用叶修来说，这些他早就懂了。
因为这是战争。
因为我们是军人。
我痛恨战争，也畏惧死亡，但我是一个战士，谁也不能剥夺我战斗的权利。我愿意用生命捍卫这片土地——
和你一起。
第8章 叶周线：初恋这件小事
两个人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叶修吸完了最后一支烟。他把空烟盒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会，突然把它抛向了空中。
两声轻微的声响，是装了消音器的微口径手枪。那只烟盒在空中以不可思议的轨迹飞舞了一下，准确地落入远处的垃圾桶，变成一滩稀烂的纸屑。而那两枚子弹打在更远的水泥墙上，在墙面上擦出两道白印。
“……押枪？”周泽楷惊讶地盯着那叶修，心想他不会只是单纯地……懒得站起来丢垃圾吧？
“嗯。”叶修拆掉消音器，兴味索然地说，“上了战场根本不实用。也就苏沐秋爱鼓捣这种东西。”
周泽楷想起来，在八年前的全军比武上，苏沐秋就是用华丽的押枪横扫了赛场，从一众哨兵手中抢回了射击第一。他从前从没听叶秋提起过苏沐秋的名字，这是第一次，说得平静而坦然。
提起时这样平静，或许是因为没有留下遗憾。
七年前，苏沐秋在一线峡谷，指挥着孤零零的两个营，将敌军的四个主力团困住了整整一天一夜。在最后的时刻，他引爆了工兵事先安置的炸药，山体崩塌将他和敌军的主力装甲部队全部吞没。
无论如何，都只能这样。周泽楷想，不管重来几次，这都是英雄唯一的结局。
“……想学。”
叶修有点惊讶地看了看他，周泽楷的表情异常地认真。
“行。”想了想，叶修终于站了起来，“走吧。”
两个人到了射击场，打完了一匣又一匣的子弹。最后周泽楷抬起手，凌空三联射，终于将飞靶送到了指定的位置上。
“可以呀小周。”叶修摘下自己的耳机，又摘下周泽楷的，“有前途。”
周泽楷有些腼腆地笑着，额头渗出了薄薄的汗，睫毛微微地垂下。叶修和他站得很近，能轻轻楚楚地听见他的心跳，还有那略带局促的呼吸声。
从很早以前，他就觉得周泽楷害羞起来很有意思。对于这个优秀的后辈，他难免比别人多了些关注，于是很多事情便都知道得很清楚——比如他的温和与寡言，藏在那背后的纯粹和认真，以及时常流露出的，对自己隐约的敬慕。
起初只是单纯地欣赏，然而天长日久，渐渐就很难说清，这份关注里有没有掺杂些别的东西。在接触中累积起的点点滴滴，慢慢汇集成河流，又奔流向海洋，就在这一天、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周泽楷那孩子气的羞涩，居然引起了自己内心的一股冲动。
坏了。叶修怔了怔，心想，这是要晚节不保的节奏。
于是他赶紧问了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小周，你几岁来着？”
周泽楷茫然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说：“……二十二。”
还行，叶修松了口气，成年挺久了，没那么有罪恶感。
两个人坐在休息区喝着水，沉默了一会，周泽楷说：“前辈……二十六岁。”
叶修点点：“对。”
“那时候……和我一样大。”
叶修没明白他的意思。那时候？哪时候？四年前发生过什么事？哦……四年前自己第一次遇见周泽楷，在授勋仪式上。
没想到，叶修在心里感叹着，那时候是真没想到，几年后自己居然对他有这种想法。他其实有好多年没想过战争以外的事情了。十五岁进军校，十八岁战争爆发，参军……一直到现在，整整十几年，最好的时光都托付给了战场。
苏沐秋还活着的时候，他们经常会说，战争结束了会怎么样。后来苏沐秋死了，仗一场一场地打下去，叶修就只会想这次他身边有多少人，又有多少能活着下火线。再后来，就连苏沐橙都不说战争结束之类的话了，他们只是从一个战场到另一个战场，永不止歇地战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