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沉默了一会，看着头顶晦暗的夜空说：“挺好的。觉得很完整，很安宁……不过也不好说。”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哨兵和向导的结合，是精神最紧密的契合与连结。你会感到，你生命中的空白被完全地填满了，你既往所缺失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变得完整。像是漂泊无依的游魂终于得到了救赎，两个灵魂也从此找到了归宿，非死亡不能消除的连结让他们仿佛得到了永恒的幸福，然而这种连结一旦断裂……
叶修无可避免地想起八年前的那一刻。三万米高空，他在燃烧的火焰中急坠，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向导已经不在了。仿佛用刀剑将他的灵魂一劈两半，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永远地失去了，而这个世界变得异常荒凉可怕，极为陌生。
张佳乐比他要幸运。但又要比他不幸。
“还是说你吧。”叶修转头问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张佳乐的状态如此不稳定，长期处于未结合状态大概是原因之一，但在此之外也必然还有个强大的诱因。
张佳乐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凝视着平静的水面。这些年来，他仍然在人前维持着开朗乐观的模样，甚至连少年时的活力和锐气都没有消退，可在这种沉默的时刻，那种侵蚀了灵魂似的忧郁就渐渐地显露出来，仿佛潮水退却后狼藉的沙滩。
每个人都变了，叶修想，除了周泽楷。
他又想起周泽楷凝视着他的模样——年轻，坚定，完好无损。叶修知道，他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死亡、面对分离，但这不意味着他能安然无恙。没有人在经历过那样的痛苦后还能恢复如初，一旦周泽楷经历过，他的一部分就永远死去了。他会变得像自己、像张佳乐，像每一个曾经失去的人那样，变得沧桑、顽固、偏执，变得伤痕累累。
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周泽楷。
爱情无法控制，但总可以控制伤害。
“真不说啊？”叶修等了一会，仍没等到张佳乐开口，“不说也行，不过明天你得去首都。”
张佳乐心不在焉地问：“干嘛不让我回霸图？”
“前线啊。”叶修痛心疾首地说，“你这状态上前线，给对方打助攻妥妥的。”
张佳乐终于把那支枪装好了，“咔嚓”一声安上了弹夹，居然没反驳。
“明天你和邱非一起走。我这边没什么人手送你，你们自己小心点。”
“这边没问题？”
“我说没问题你信么？”
张佳乐又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渐渐涌起一股沉重的担忧。千波湖作为敌方攻击的重点，空防又处于如此空虚的状态，接下来一战的险恶不难想象。叶修不愿在这个时候和周泽楷结合，其实一点也不难理解。
“早知道这样，你一开始就不应该惹他。”张佳乐想起周泽楷纯良的模样，再看看身边的叶修，总有种周泽楷惨遭毒手的感觉，不由得也有点感叹。
“你以为我想啊。”叶修很没有公德心地把烟蒂扔进湖里，“这不是没忍住么。”
对于周泽楷，叶修始终是以一种清醒的姿态陷落的。正因为意识到爱着他，叶修才选择忽视这种感情，拒绝在战争结束前发生些什么。但无论怎样忽视，它仍然存在于那里，诱导着他去接近、去回应，直到周泽楷来到这里，最终一切失控。
“你也有今天。”张佳乐闷闷地说，“以前你可没这么婆婆妈妈。”
“都多大岁数了，还管杀不管埋的？”叶修苦笑一下，“以前是不懂。”
张佳乐愣住了，目光开始摇曳闪烁，叶修知道他是想起了从前。如果是从前，他们无论谁也不会有这么多的顾虑，那时候的爱情要简单得多：无非就是相遇，相爱，一起战斗，一起生死。
但现在，他们都懂得了那时所不懂的。
藉由死亡和别离。
这一次，张佳乐沉默了很久，久到叶修作为哨兵即使无法感知情绪，也意识到了他的反常。
“你没问题吧？”
没有得到回应。这时哪怕只有一个最普通的、毫无经验的向导在场，也能感受到张佳乐精神波动的剧烈和无序。
然而叶修只是一个过分强大的哨兵。
于是他做出了这种时候最不该有的举动——他伸手去碰了碰张佳乐的肩膀。
对于有些恍惚的张佳乐而言，这个普通的碰触不啻于一种惊吓，而且带来惊吓的对象还是一个强大的、并且同样有些失控的哨兵。早于理智的反馈，身体下意识地行动起来，将这个碰触视为了一种威胁。
他做出了攻击。
无法控制的精神力汹涌地流泻着，如同决堤的海潮，汹涌澎湃地席卷了一切，以吞噬天地般的力量炸裂。这股可怕的力量波及的范围达到了数公里，这一刻，千波湖地区所有的哨兵和向导，都被这股失控的力量所震慑。仿佛雷鸣、又仿佛没顶的海水，他们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彻底击沉了，只是因为距离的阻碍才没有直接晕厥。
这末日般的爆发持续了数秒。
方锐手扶着墙壁，眼前的景物终于不再摇晃，混沌的头脑却始终无法清醒。他大口地喘着气，那股窒息感却始终挥之不去，仿佛一只铁手正挤压着他的心脏。
与此同时，被他看护着的周泽楷，却猛然从昏睡中睁开了眼睛。
叶修。
方锐看见周泽楷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吐出了这两个字，混乱的大脑却无法全然理解。紧接着，周泽楷像箭一般地夺门而出，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也跟在了周泽楷的身后。
两个人跑过哨所和树林，径直朝着湖边奔去，一路上遇到了赶来的其他人。所有人都面有惧色，朝着同一个方向赶去，在奔跑的过程中慢慢恢复清明。
作为向导，他们都能够分辨出，刚才那股可怕的爆发来自于张佳乐。这种近乎自毁的攻击，通常只出现在一个向导濒死、或彻底失控之时——无论哪一种，所代表的都不会是好消息。
而当他们终于赶到湖边，看见张佳乐的时候，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张佳乐看起来虚弱而苍白，精神力也衰弱到了临界点，但看起来毕竟是性命无虞。
他身边躺着的是叶修，紧闭着双眼，神色平静，似乎是被方才的震荡击晕了。哨兵原本对于精神攻击的抵抗就弱，又是这样近的距离，被击晕是理所当然的事。于是所有人都没有在意，只有周泽楷急切而慌张地跑了过去，仔细检视着叶修的情况。
直到所有人看到周泽楷脸上的表情。
“小周……”张佳乐的声音抖得很厉害，几乎要分辨不出，“是不是……”
周泽楷抬起头来，那一瞬间，他脸上的震惊、悔恨和痛苦，甚至超过了一生的总和。
“长夜。”他用前所未有的语调，清晰而绝望地说道。
这两个字几乎让所有人心中一寒。因为这对哨兵而言，是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长夜，屏障塌缩的另一种说法，是当哨兵的精神紊乱到临界点、或是遭遇到强大攻击时，精神屏障碎裂，向内塌陷的一种状态。塌缩的精神屏障成为了牢笼，将哨兵迷失的灵魂囚禁在永恒的黑暗里，他将游荡在自己的梦魇中，永远找不到出口。
“不可能……”第一个开口的居然是孙翔，“开什么玩笑？他不是叶秋么？他怎么会陷入长夜？”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也都不敢相信这个可怕的事实。叶修，联盟的战术大师，最强大的首席哨兵，居然因为张佳乐的突然崩溃，就这样陷入了死寂的长夜。
只有周泽楷知道，正是因为叶修……还有自己。
方才他给予叶修的攻击，将他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防御，压迫到了一个危险的警戒线。所以，面对张佳乐突然失控的力量，叶修的防御才会无力抵抗，瞬间破裂、塌缩。
是他，让叶修陷入了死亡更可怕的境地。
“我的错。”说话的是张佳乐，他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我带他回来。”
安文逸和邱非都呆呆地看着，孙翔仍然一脸不可置信，只有方锐走过去，伸手按住了张佳乐。
“没用的。”他扯出一个笑来，似乎是想安慰张佳乐，“你现在这个状况，根本叫不醒他，还得把自己搭进去。还是我们想想办法，是吧？”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似乎是想找到点呼应，可没有人作出回答。
他们全都知道，从没有哨兵能够自行走出长夜。
自长夜中唤醒哨兵，这的确是可能的，只是这可能性渺茫得近乎虚无，且有限的个例全发生在已结合的哨兵和向导之间。只有靠着密不可分的连结，一个向导才能跃入无底的深渊，在无尽的黑暗中找到他的哨兵，并带着他一起踏上归途。
而叶修，他是个未结合哨兵。
八年来，他一直以这样姿态，独自一人战斗着。而从今往后，他也只能以这样孤单的形式，一个人永远长眠在无尽的梦境中。
这就是联盟第一哨兵的结局。
方锐不敢想下去了，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希望找到一点希望，却只看见了更加浓重的绝望和恐慌。最终，他的目光落到了周泽楷的脸上，这个年轻的向导正用双臂环抱着叶修的身体，仿佛一个殉道者怀抱着他的圣物。
他眼神里的慌乱和绝望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灼灼的光芒。方锐觉得下一刻，周泽楷的身体里似乎就会迸发出火焰，将他的一切统统燃烧殆尽。
“带他回来。”他听到周泽楷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会……带他回来。”
第13章 叶周线：初恋这件小事
叶修摘下一朵花。
像是破碎的魔法，雪白的蔷薇在他手里冰雪般溶解了，只剩下空气中隐约的香气。他身处在蔷薇花树篱组成的迷宫中，繁茂的花与叶交织着，蔓延成无数的分岔路口。
他记不清自己已经走了多久，迷宫似乎无边无际，也并不存在一个出口。于是他停了下来，在甜蜜的花香里半闭上眼睛。
真宁静啊，他想。头顶的天空明媚湛蓝，微凉的风软软地吹着，整个世界都那么安静、闲适、让人怀恋。
“喂。”
他听见有人喊道，于是缓缓睁开了眼。不远处的转角，一个很年轻的男孩自雪白的花瓣间探出头来，很熟稔地呼唤着他。
“你叫我？”叶修向他走过去，觉得那张脸看起来很熟悉。
“对。”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尚不能称之为少年的男孩说道，“捉迷藏吧。”
说完这句话，那个灵活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花丛后。叶修想了一想，侧耳倾听着，慢慢地跟随上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