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这样——
“算了，”叶修终于丢开那截烟，像是很轻地叹了口气，“你自己看吧。”
说完这句话，他就探身过来，让两个人的身体逐渐靠近。隔着军装，他们的胸膛相贴肩膀相触，呼吸声就起伏在对方的耳畔。这是个类似拥抱的姿势，也是精神安抚最常用的姿势——和哨兵的距离越近，向导对哨兵精神领域的影响力就越大。
“什么自己看？”冷不丁地被叶修靠近，张佳乐吓了一跳，“你搞什么鬼——”
他突然不说话了。在靠近自己之后，叶修居然完全撤下了他的精神防御。
“什么都别调整，你潜入就行了。”叶修在他耳边说，“别到太深的地方，你现在状态不好，可能受不了。”
“叶修？”张佳乐有点明白了，但又觉得不可思议。
“记着，”叶修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什么都别碰，别到太深的地方。”
他的呼吸吹拂在耳边，温暖却又很沉重，张佳乐感到自己的心一阵狂跳，简直有点不知所措。在和向导合作时，叶修从来只让别人进行表层的五感调整，他的精神防御永远那么严密那么坚不可摧，而他的精神世界就像是一本打不开的书，从没有人能知道内容。
现在，那本书的正在自己的面前缓缓打开。
说不上是激动、欣喜、紧张或难以置信，也可能兼而有之。人生中的第一次，张佳乐在面对一个哨兵时，对自己的精神力有了不自信的感觉。叶修和他的距离这样接近，而他的精神领域就这样无遮无挡地对着自己开放了，没有丝毫的防备与抵抗。
不，这并不算什么，每一个他在麾下的士兵其实都是这样的，对于他交付全然的信任和依赖。每一次战斗，他都要调整着几十甚至数百个士兵的状态，在他们敞开的精神领域中翻云覆雨。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的对象是叶修。
是他那样熟悉，却不曾真正了解的……叶修。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集中精神，极为谨慎地潜入了叶修的精神领域。潜入的过程非常顺利，没有任何阻碍和抵抗，可张佳乐却小心到几乎畏葸不前。花了很久的时间，叶修的图景才终于展现在他的脑海中，张佳乐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探寻着。
对哨兵进行精神安抚，每个向导的习惯与方法都截然不同。有人把哨兵的精神领域看作不断变化的光影，有人则把它们看作跳动的数字和刻度盘……张佳乐的能力比较特殊，他习惯于把哨兵的精神图景具体地呈现出来。
有的哨兵是落日下的草原，有的哨兵则是流淌着岩浆的河流……他游走在不同的精神领域中，劈山填海，如同造物的神。然而身处在叶修的精神图景中，他却失掉了神的自信和权能，像是个初次走出家门的孩子。
他只是呆呆地凝望着。
叶修的精神图景，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海洋上方，铅灰色的云层在狂风中旋转，怒吼的北风卷起滔天的巨浪，浪花在岩石上排成无数白色的泡沫。这是暴风雨到来的前兆，海洋发出动荡不安的低吼，仿佛一头即将醒来的巨兽。
海面上满是狂风的呼啸，似乎随时都会有一场毁灭天地的狂风骤雨。张佳乐惊愕地感受着这一切，作为向导，他知道这样的图景只能属于一个即将失控的哨兵。
叶修的状况……很危险！
他本能地想要去平息这场风暴，然而叶修反复叮嘱过他，要他“什么都别碰”。换成是别人，张佳乐必然会不顾他的鬼话，强行对他的精神状况进行调整。可是，对他这样说的人……是叶修。
全联盟唯有这个人，无论他说出多么荒谬、可笑的话语，无论他发布多么匪夷所思的命令，你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相信、去服从。无论在什么时候，你都能对他的判断深信不疑——只因为他是叶修。
于是张佳乐控制着自己的力量，生怕惊动了什么，小心又克制地慢慢潜入那片海洋。在巨浪中，他缓慢地下沉，在激荡的洋流中轻盈得仿佛一只人鱼。
海水深不见底，他不知道自己已经下潜了多久，只觉得阳光已经穿不透头顶的海水。奇异的是，越是接近海底的地方，海水就越是平静。如今在一片黑暗中，暴风雨的咆哮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只剩下温暖的海水静静地包裹着这个外来的入侵者。张佳乐不断地沉入更深的地方，海水温柔地摩擦着他的意识，慵懒又温柔。
直到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浮力。
下沉骤然停止，张佳乐悬浮在温暖的海水中，感受到一股精神力自海底传来。并不危险，也不带有攻击性，只是极为强大，以至于无法违抗。
那不是属于叶修自己自己的力量……那是有人遗留在他精神深处的东西！！！
是谁？是什么东西？张佳乐在海水中游曳着，试图看清那埋藏在黑暗中的秘密。然而这片海洋深不见底，任他怎么探寻也无法看清那股力量的来源。
叶修曾经告诫他，不要潜入太深的地方，然而这个告诫已经被他全然抛在脑后。他太想知道那海底的秘密，不只是好奇，还隐约有一种深切的渴望……就像每一个骑士都渴望到达传说中的圣殿，而每一个朝拜者都渴望找到神迹的居所。
作为一个向导，张佳乐无法遏制自己探寻哨兵内心的欲望，更何况这个哨兵的精神领域一直被严密地封锁着，而他是唯一达到此地的探险者。压抑的精神力被释放出来，他像摩西一般劈开海水，直朝着那潜藏在海底的东西靠近……
巨大的力量撞击着他，在冲击中张佳乐飞速地上升，就这样一直飞出了海面，幻化为一只雪白的海燕。海燕在空中盘旋着，它头顶仍是狂啸的北风和阴暗的乌云，可此时它却知道，这片海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危险。
海底深处的力量在牵制着它，把那些危险的暗流牢牢扼住，阻止了海洋掀起毁灭一切的巨潮。然而那埋藏在海洋深处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它已经很接近、很接近，但最终也没能看清，只听见了由黑暗的海底传来的滴答声。那声音马不停蹄，玄妙而永不停歇，仿佛生命时钟上转动的指针。
海燕鸣叫着振翅，穿破了铅灰色的云层。
乐乐的精神动物是雪海燕。为什么是海燕呢？
因为……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有一只海燕呐，你可长点心吧！"
第34章 叶乐线：因为你最善于等待
张佳乐睁开眼睛，片刻之后又不得已地重新闭上。在天旋地转的感觉里他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摇晃着向后倒去。
叶修手疾眼快地拉住了他，扶着他靠在自己的身上，张佳乐顾不上嫌弃他，只是用手狠狠地按着额头。
头痛欲裂。
从精神领域中脱离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执意深潜有多勉强。和那股强大的力量对抗，让他损耗了大量的精神力，此时张佳乐像是刚打过一场硬仗，从精神到身体都疲惫不堪。
“你就作死吧。”叶修说，“听人劝吃饱饭，让你别到太深的地方。”
“我没事。”张佳乐嘴硬，可惜声音直抖，没什么说服力。
“头疼？”大概是看见他一直按着额头，叶修问。
“有点。”
叶修居然没有冷嘲热讽，而是一只手稳稳地扶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揉着他左边的太阳穴。张佳乐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那股剧烈的头痛逐渐减轻，无力感也渐渐消退。
战斗力回复，张佳乐立刻推开叶修，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叶修你那是什么玩意？别人留给你的？谁？那真是别人植入你精神领域的？怎么做到的？不可能吧？靠……那是什么东西？那么牛掰？什么时候？你能不能感觉到？”
方才的震惊还没过去，张佳乐一连串问了一大堆，气都顾不上喘。叶修很无语地看着他：“你当你是黄少天啊？”
张佳乐这才停下喘了口气。
“看见了？”叶修淡淡地问。
“没看清……”张佳乐想起那股巨大的力量，不由得涌起了一股敬畏之感，“排斥感太强了，没法靠近。”
“你也不错了，能到那个位置。换了别人，根本不能突破表层。”
“那是……一个向导留下的？”张佳乐回忆着，那股力量分明是来自一个极为强大的向导。它并不具备攻击性，只是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在守护着叶修精神领域的宁静。然而即使那股力量并不危险，但向导的精神力之间却始终存在排斥性，以至于自己完全无法靠近。
“对啊。”
“是谁？是……”张佳乐犹豫了一下，最后隐去了苏沐秋的名字，“师兄？”
“不是他还能是谁。”叶修懒懒地说，似乎是觉得张佳乐这问题特别傻。
“但是……怎么做到的？”张佳乐感到难以置信，“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向导能在别人的精神领域里留下痕迹？而且还保持了这么多年？力量还这么强大！这根本不可能吧？这是……人能做到的事？”
看到张佳乐震惊的样子，叶修好像挺满意，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大口。
“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他说。
“嗯？”
“其实，”叶修叼着烟，很严肃地说道，“你师兄他是个人形外挂。”
“……”
“外挂你不懂？又叫作弊器，就是——”
“叶修！”张佳乐忍无可忍，“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严肃的好么？”叶修吐出一口烟来，“你也说了啊，这不像是人能干出来的事。但苏沐秋就干出来了，给我加了个buff还长期有效……这不叫外挂叫什么？”
“buff？”张佳乐想到那力挽狂澜的场景，忍不住吐槽，“那已经不叫buff了，可以叫定海神针。”
“嗯？”
“没事。”张佳乐摇摇头，继续追问下去，“但是，这怎么做到的？完全不可能啊！”
向导不是神，他们能做的调整和安抚，不过是暂时地调控哨兵的无感和情绪波动，完全无法在精神领域内留下长久的痕迹。而遗留在叶修精神领域中的力量，不但长久地持续了八年，还一直压制着叶修精神领域中的混乱和波动……
这听起来简直像个神话，就和周泽楷能控制梦境的传闻一样荒诞不羁。
“我又不是向导，我哪知道怎么做到的。”叶修说，“大概是爱的力量？”
“……”张佳乐彻底无语了。
“而且，其实这是个命令。”
“命令？”
“说出去大概没人信，不过他那个能力真的很变态。”叶修微微笑了一下，“他爆发起来，就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哨兵……就是说，他不只能单纯地击溃精神领域把人拍晕，还能让哨兵服从自己的命令。”
张佳乐瞪着他，半信半疑：“你这是……讲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