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不是张佳乐开的枪?”
“张佳乐的话,不会只开一枪。所以是二货。”
“和他很熟啊叶修大大?”方锐内涵地笑,“连他会开几枪都知道?你问我老林会开几枪我都答不出来。”
“所以啊,老林把你踹了。”叶修淡然补刀。
“你这是造谣诽谤!”方锐不满,“明明是我踹的他好么?”
“接着编。”
“……”
敌人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开始变得跌跌撞撞,他在跳伞时应该已经受了伤,这时再也无力支撑了。最终他绊倒在地上,艰难地用手肘撑起身体,全程他都没有试图还击……或许他身上根本没有携带武器也说不定。
孙翔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竭力走得气派十足不慌不忙。他心情好极了,在敌人逃跑后他没再开第二枪,因为他觉得活捉也是个好主意。他的格斗课成绩也很好,完全可以在敌人身上演练一下,前一阵他刚被韩文清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刚好可以在这个敌人身上找回一点自信,重建一下光辉伟岸的形象。等到打败了这个敌人,他就把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嗯,还可以拍张照……
孙翔停了下来,现在他已经离那个敌人很近了,近到可以看清他腿上的伤口和血迹。他果然是在跳伞的时候就受了伤。倒地的敌人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作为军人来说有些太纤细了,这样的对手其实并不能完全满足孙翔的好胜心。
“喂,你——”孙翔喊道。然后他突然愣住了。
星光下,那个敌人回过头来,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军帽。那头长长的金发披散在肩头,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张冰雪般的脸,这个他追逐了一路的敌人,竟然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孙翔的枪口不知不觉地垂了下去,一瞬间他完全无措了。在他的概念里,绝不会有一个女孩子出现在这里,并且还是个冰雪般的少女……
她看上去非常年轻,或许只有十七八岁,包裹在军装中的身体纤细得像一根芦苇。那个女孩掠了掠头发,轻轻地微笑了一下,纤细的手指握住了一枚白色的炸弹。
那是一枚温压弹。
孙翔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那一刻他的脑海中,时间长得仿佛无穷无尽。他当然认识那是什么,联盟每个军人都认识那枚炸弹是什么……因为最热衷于这种炸弹的人其实是张佳乐。这是威力仅次于核武器的炸弹,爆炸范围可以波及一公里,只要那根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拉……那么整整一公里的范围内,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存活。
然而他的枪口无力地垂着,直指着地面……他的身体仿佛脱离了意识的指挥,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见鬼,他不是十九岁了,他现在也不是在嘉世,但是他仍然那么茫然那么迷惑那么手足无措,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一切发生……
现在他就要死了。
而在这一刻,他居然还愚蠢地想着,那女孩的眼睛真美……在星光下蓝得像是夏日的晴空。
叶修猛地停住了,抽枪的动作迅猛得像是闪电,可他今天带着的是张佳乐那把改装过的柯尔特,这个距离远远超出柯尔特的有效射程……就在他扣动扳机前的一霎那,前方响起了枪声。
三声连续的枪响,来自m500的0.50马格努姆子弹撕裂了空气,像是从狭长的枪管中发出狂野的嘶吼。三枪连射,由左至右形成弹道扇面……这是张佳乐的标志性手法,确保了在目标闪避时也能将其击中。
叶修说得果然不错,方锐想,张佳乐绝不会只开一枪。
安文逸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的画面:叶修和方锐慢慢地走过来,步伐悠闲得像是野餐;张佳乐正把手枪收回去,那把枪活像一门手炮;而孙翔站在他们中间,脸色灰败,仿佛梦游似的盯着地面上的……尸体。
安文逸朝地上看了一眼,就算他一向以冷静著称,此刻也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半分钟前,坐在那里的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纤细、美丽,脸庞犹如冰雪……但现在那张脸已经没剩下一点美丽的痕迹了,事实上,在这样的距离被m500击中,她的头自下颚以上整个消失了。
尸体的残端还在汩汩地流血,惨白的牙齿整齐地排列在下颌骨上,连着一小截被爆炸熏得漆黑的下巴。再往上,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残渣,还有浸在血泊中的一缕金发……
孙翔跪倒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有人死在离自己面前。
没有人理会他,叶修和方锐走到尸体旁边,谨慎地把她浑身上下搜检了一遍,没有搜出任何东西。安文逸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慢慢地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枚本来会炸死所有人的温压弹。
“别瞎玩,给我。”张佳乐劈手把那枚危险的炸弹抢过来,随随便便地往口袋里一赛,就这么转身走开了。在击杀了一个花季少女后,他一点都没表现出震撼或者内疚,而是相当地若无其事……若无其事得有些可怕。
“喂喂,尸体还在这呢,你不埋啊?”叶修站起身来,冲他喊道。
“你死了我会埋的!”张佳乐背对着他比了个中指,“顺便往你墓碑上吐口水!”
他甚至没有回头,就在众人的注视中走远了,脚步轻捷步伐稳健。方锐忍了很久到底也还是没忍住,转头问叶修:“他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啊?被什么附体了?”
即使是不得已,但看着这样一个女孩子,用这样的方式死在自己的枪口下……没有人会无动于衷。如果是叶修或韩文清,这样若无其事掩盖或许还说得通,可开枪的人是张佳乐,那个敏感、纠结、好钻牛角尖的张佳乐。更何况作为远程火力指挥,张佳乐鲜少有机会前往真正的前沿阵地。发布一道命令,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知道你消灭了几百人,和你对着一个人开枪,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消逝在你的指间……这两种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他原本该更难接受才对。
“吓到了?”叶修看看方锐的脸色。
方锐真诚地点点头。
“别太小看他啊。”叶修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说道,“他血腥起来也是很血腥的。你知不知道,七年前的‘标枪手’是谁?”
“标枪手”是联盟至高的狙击手称号,只授予通过考核新兵,方锐努力回忆那年以枪术闻名的新人都有谁,最后不确定地问道:“张益玮?”
“是张佳乐。”
方锐这回是真的吓到了。“标枪手”的考核极为严峻,通过者不只需要高超的枪法,还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据说考核中有一项,是让考生身处在黑暗的房间里,使用巨大的屏幕播放各种血腥残忍的镜头……观察者需要边进食边观看,全程不允许闭眼、呕吐或尖叫,放映结束后还需要准确地复述出录像的内容。
在通常的认知里,“标枪手”都是些阴险奸诈冷漠无情的家伙,只会躲在暗处,杀手般犀利地送出致命的子弹。甚至连有“枪王”之称的周泽楷都没能获得“标枪手”的称号,事实上他在考核的第一关就失败了……考核的第一项内容,让考生两两一组,一个手持移动靶,另一个用实弹向移动靶开枪。周泽楷拒绝向另一个考生手中的移动靶射击,于是在第一项考核中就惨遭淘汰。
“你不觉得有点渗人……”方锐打了个寒颤,“表面上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其实血腥得要死还冷酷无情啊。”
“你最好也别太看得起他……”叶修说,“他那点冷酷无情估计也就能坚持半分钟,没等走到哨所他就会开始纠结,心想我今天杀了个小姑娘我本来可以不用杀她的要是我早赶到半分钟她就没机会把炸弹掏出来她也就不用死了……然后他就得按这个思路一直想下去,把自己想疯为止。”
“好像的确会。”方锐明显地松了口气。
“我真心觉得想太多是种病,沐橙他们常说的那个什么病来着……中二病?”
“‘如果有人死了,那一定是世界的错,不是我的错’,这种才叫中二病,比如那边趴着那位。”方锐指了指孙翔,然后接着说道,“他这种‘有人死了,我的错;世界大战,我的错;明天下雨,我的错’……该说是中二病的反面才对。圣母病?”
“有救么?”
“没救吧。不过我倒觉得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难道不是他很精分?”方锐突然严肃起来,“你不觉得在他身上,已经混杂了二逼、脱线、炸毛、忧郁、圣母、文艺等等几十种毫无相干互相排斥的成分,而且还间歇性犯病……我觉得已经是妥妥盖章的精分了。”
“精分也挺好啊,一成不变有什么意思。”叶修吐着烟,“一眼就能看透的人多没劲,精分的话,你至少觉得生活精彩纷呈。”
方锐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来话,直愣愣地顶了他好久。直到叶修那根烟都抽完了,他才难以置信地说道:“不是吧叶修大大?靠……你栽了。你栽了你栽了你栽了啊!”
“人生的道路上全是坑,哪怕是哥也要栽两次的。”叶修把烟蒂踩灭,“别废话了,先干活!”
方锐身上带着一把工兵铲,叶修、安文逸和方锐轮流用这把铲子挖掘着,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单人大小的墓穴。他们挖得足够深,这样就不用担心树林里有野兽过来,循着味道再把尸体挖出来。
无头的尸体被埋进了墓穴,他们搬运时动作很轻柔,仿佛那还是个沉睡未醒的女孩——即使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了。潮湿的土层掩埋了一切,而孙翔全程只是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的手中仍然握着那柄眼镜蛇王,柯尔特限量版,叶秋的佩枪。他的手掌紧紧地握着木制的手柄,手心贴着那个烫制的鹰徽……
他曾以为自己是英雄,持着枪就可以披荆斩棘,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而这一天,他终于明白了……他其实从未抵达任何地方。
第43章 叶乐线:因为你最善于等待
张佳乐在叶修门口徘徊了将近五分钟,停顿数次,最终也只是……接着徘徊。
老实说,他也不太清楚自己想干什么。
“张佳乐你到底进不进来?”叶修的声音冷不防想起来,张佳乐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跳,伸手按在枪柄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他隔着门,警惕地问道。
“……你踢踏踢踏在我门口转悠了半天了,我就不是个哨兵也听见了啊。”没精打采的声音从门口传出来,“行了赶紧进来,门没锁。”
张佳乐脸腾地一红,到底还是松开了枪,推门走了进去。自从来了千波湖,叶修去他那搞突袭好几次了,可叶修的房间他还是第一次来。听见他进来,叶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半睡半醒的样子,只往里面挪了挪,空出了半张床的位置。
张佳乐犹豫一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了。
“衣服脱了再上床,脏不脏啊你。”叶修很嫌弃地说。
张佳乐一下就火冒三丈了。
“你睡我床那么多次,哪次我让你脱衣服了?”
“所以说你脏啊。”叶修坦然答道。
张佳乐咬着牙,恨不得一枪托掀他脸上去,结果还是忍住了,脱了外套长裤跳上了床。一把扯过被子,他抬脚踹了叶修一下:“往里点。”
叶修象征性地挪了挪,两个人就并排躺在床上,紧巴巴地分享着一个枕头一床被。对两个成年男性来说,床太窄了,两个人贴得很近,手臂和小腿不可避免地摩擦着。
从前叶修去他那蹭睡,大概是为了表示意图单纯,总是全副武装穿得整整齐齐。可这次是在叶修自己的房间里,于是两个人都只穿着t恤和短裤,肌肤相触着的感觉格外清晰。
鲜明的体温贴在手臂上,张佳乐就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都微微地一颤。他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发热,和叶修躺在一张床上盖着一条被子这件事,突然就有点尴尬得难以直视。
他一掀被子坐了起来,觉得哪里好像有点不对劲。蓦地,之前在飞机上的发生过的事跳进脑海,张佳乐顿时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了。
特么的自己是个未结合向导啊!叶修是个未结合哨兵啊!
自己怎么之前就没往这方面想来着???!!!!
突然开了窍,张佳乐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简直有点想不明白,自己和叶修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之前那么多次,他们两个到底怎么能做到心无旁骛地挤着睡一宿?现在回想起来,张佳乐突然觉得那种种画面简直不能直视。
“能不能睡了,”叶修把被子往回拽,语气很不耐烦,“张佳乐你闹觉啊?”
“你特么才闹觉!”张佳乐淡定不能,“你妹的你全家都闹觉!”
“那就赶紧睡,都几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