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似乎是想给张佳乐擦擦眼泪,然而此时正巧一滴泪水落在他手背上,叶修猛地绷直了身体,仿佛落下的是燃烧着的滚烫岩浆。
“你——”他知说了一个字,声音就戛然而止。像是什么猛地断裂了,又像是被逼到了绝境,叶修的表情一瞬间几乎变得狰狞起来,随后又被强硬地压制住了。他转过身,快步地走下山去,吉普车在张佳乐的注视中疾驰而去,仿佛一颗绿色的子弹。
他们终究还是没有道别。
从那一天开始,霸图的炮兵部队改变了打法。
按部就班的炮火地面准备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猛烈的炮火攻击,仿佛诸神的愤怒一般降临在列屏群山的阵地上。这种暴风骤雨似的攻击,甚至远比从前的高爆发式百花打法更加凶残和暴戾,整整一个星期的猛攻下来,作为目标的山头几乎被夷为了平地。
“我说,张佳乐是不是疯了。”林敬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韩文清说道。
“有什么问题?”韩文清望着远处阵地上几乎遮天蔽日的硝烟,“他早就该这么打!”
作为一个顽固铁血的硬汉,韩文清会欣赏这种暴力到极致的打法并不奇怪,可其他人难免要议论纷纷。一个星期下来,张新杰核算了一下,霸图炮兵消耗的弹药,竟然达到了基准弹药量的十倍。
当年在朝鲜战场上,詹姆斯·范弗利特不计损耗的超高密度轰炸引来了弹劾,控诉他“浪费了纳税人的钱”,一度掀起轩然大波。他所用的弹药量不过才是基准弹药量的五倍而已,而如今张佳乐的消耗,竟然是范弗利特消耗的两倍!如此惊人的数字自然引来了军委的注意,从前消极应战的指控还没取消,调查组再次来访,一顶冒进、好大喜功的帽子又被扣在了他头上。
“打也不行,不打也不行,”张佳乐对着调查组火道,“你们是敌军派来的奸细吧?”
调查组的脸色立刻就变了,隔了一天召开会议,提出需要解决一下张佳乐的“历史遗留问题”,要对他进行隔离审查。张新杰据理力争,调查组强词夺理,如此僵持了半天,最后韩文清走进门来,一把将枪拍在桌子上。
“我看谁敢动他!”韩文清铁青着脸怒吼,“我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每个人都是为了保卫联盟。谁搞打压陷害那一套,谁就是叛国,我就亲手毙了谁!”
话说到这个份上,调查组心里再不满也只能先压下去,隔些天首都传来消息,说是原本下个月颁给张佳乐和韩文清的功勋被取消了。两个当事人毫不在意,倒是林敬言好心劝了张佳乐几句:“你能不能长点心,搞成这样何苦呢?”
张佳乐正在搞爆破方案,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个不停,头也不抬地说道:“我要勋章干嘛?反正也装不下了!”
他有个吃巧克力剩下的铁盒子,挺大,里头满满登登塞的全是联盟这些年颁给他的奖章,再有确实是塞不下了。林敬言苦笑道:“不是奖章的问题啊,而是你火力那么猛有什么用?现在谈判已经有点眉目了,每天的进攻也就是例行公事。虽说战局对我们越有利,谈判也就结束得越快,问题是你这点炮火也就是杯水车薪啊。”
张佳乐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有落下去,很久之后他垂下眼睛,很低很低地说道:“但是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个了。”
他所能为叶修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这唯一的一件事。这些天来他频繁地重复着那个梦:黑暗中没有波涛的大海,还有滑行着、要坠入海洋的自己。现在他知道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所代表的……其实是无可避免的死亡。
孙哲平离开的时候,他曾经以为,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无望的等待更痛苦的事。然而他现在知道了……看着你爱的人一点点死去,你却束手无策的感觉,要远比等待更加痛苦。
因为在这种煎熬里,甚至没残留一丝渺茫的希望。
是他亲手造成了这个死局,是他把叶修逼入了这个绝望的死地。如果可能,他愿意牺牲一切,只要能够换来一丝转机和可能……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挣扎,他却依然救不了叶修,甚至做不到陪在他身旁。
叶修曾经说过,他记得和平年代的样子,那是远比战争、远比现在要好一万倍的时光。他永远无法挽回犯下的错,他也无力将叶修从死亡的阴影中拯救出来……于是他所能为叶修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了。
他想给他的,是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
第87章 叶乐线:因为你最善于等待
就在联盟上下纷纷议论着,说是停战协议已经摆上桌面时,方士谦主动给张佳乐打了电话。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什么?”张佳乐刚从前线下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在认真思索自己是不是真的欠了方士谦的钱。
“取样啊,”方士谦解释道,“你答应让我取几个活检的,别想赖账啊。”
张佳乐这时才想起来,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这些天他的心思都被叶修所占据了,几乎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你在列屏群山吧?我派个人过去,先取淋巴结和肾上腺,细针穿刺就可以,不影响你打仗。”方士谦说,“什么时候你复查个磁共振,垂体组织我还是要的,先欠着,等水肿消了我再来取。”
“你能不能别把这事说得跟切瓜砍菜似的……”
“反正我急用,今天就要取。”
“行,你派人过来吧……”张佳乐停顿了一下,突然改口说道,“不,你在哪里?我过去一趟。”
“涉密。”方士谦一口回绝。
“我不是实验样本么,我就是密!”张佳乐强词夺理,“赶紧的,不让我过去你也不用取了!”
“你有毛病吧?瞎折腾什么?”方士谦吐槽,“叶修又不在我这,你来了也没用。”
他这样直截了当地提起叶修的名字,张佳乐立刻感到胸口一阵锐痛,像是被谁撕裂了心脏。大概是他长久的沉默让方士谦意识到了什么,对方叹了口气,颇鄙视地说道:“算了,你过来吧,但是要签个保密协议。”
“好。”
“你不是在前线么?能走得开?”
“我……请个假。”
这还是张佳乐有生以来第一次请假,出乎他意料地,张新杰极干脆地准了他的假,甚至没多问一句。
“你不问我干嘛去?”张佳乐目瞪口呆,照理说他请假完全不符合休假条例,张新杰该义正言辞地拒绝才是。
“早去早回。”张新杰推了推眼镜,头也不抬地在假条上签了字,隔了一会突然加了一句,“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申请延迟归队。”
张佳乐接过假条,总觉得张新杰误会了什么,然而他也无心再多解释,急匆匆便朝着方士谦给出的地址出发了。
“就你这破地方,到底有什么好藏的?”
经历了重重的身份验证和安检,张佳乐终于到达了深埋于地下的研究所。这地方看起来是个陈旧的防空工事改造的,建筑风格还停留在上个世纪,设施看起来也没有多先进。方士谦没穿白服,而是穿着普通的军装,随随便便地就出来接他了,更是看不出一点“涉密”的样子。
“不懂别瞎嚷嚷。”方士谦鄙视他,“赶紧跟我走。”
他们沿着一条长长的通道向里走去,张佳乐才意识到,这个研究所远比自己估计得要大得多。当他们乘坐电梯下到地下三层时,张佳乐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这地方,到底是研究什么的?”
“涉密的原则,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方士谦目不斜视地说道。
地下三层的布局,看起来更像是个幽静的私人医院,张佳乐在这里进行了一系列指定的检查,又被工作人员提取了淋巴结和肾上腺的样本。一切进行的有序而迅速,全部结束的时候,他在一间读片室里找到了方士谦,后者正对着投影上巨大的影像出神。
“还用取垂体样本么?”张佳乐问。尽管看不懂图像的内容,他却认出来,这是他方才做的头颅mri影像。
“暂时不用吧……”方士谦的目光仍旧没从投影上离开,他敲击着键盘,在图像间来回切换着,像是有点迷惑不解的模样。
“我说……”张佳乐在一旁站了一会儿,终于按耐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怎么样?”
“谁?”方士谦盯着投影,头也没转一下。
说出那个名字也需要极大的勇气,这两个字几乎成了他心脏上鲜血淋漓的伤口。
“叶修……”
“还能怎么样,”方士谦皱着眉说道,“每况愈下,看起来还稳定,但已经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对诱导抑制剂耐药,到时候他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手术,要么死。”
“耐药……已经出现了?”
“目前药物还有效,但使用的剂量增加了,很快就会达到极量。”方士谦说,“而且,尽管增加了剂量,药物的效能也在减退。证据就是他的激素波动更加无序,幻觉也出现得更频繁了。”
“幻觉?”张佳乐握紧了拳头,“他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他从来不告诉我内容,不过那次你们在首都见面,是幻觉第一次出现。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我想,总不至于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东西。”
那个微凉的雨夜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张佳乐想起叶修在夜幕中孤单的身影,心脏再次剧烈地抽痛起来。
根本就没有什么的烟雾报警器……他早该想到了,后来叶修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明明已经烟雾缭绕了,也还是没有警报被触动。他之所以会独自坐在黑暗的庭院里,其实是因为刚刚看到了令人惊恐不安的幻觉吧?
会是什么呢?是关于笼罩在头顶的死亡阴影,还是那残缺不全的一线生机?那时候的叶修,一个人凝视着冰冷的夜雨,在心里倒数着自己的死期,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一向那么强大那么从容冷静,因此也显得那么孤单那么令人心痛……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隐藏着王者孤单的骄傲,为此,他永远、永远都不会将自己的恐惧和迟疑暴露在别人面前。
而他原本可以不要这么孤单的。
这世界上原本该有一个人与他心心相印,分享他所有的喜悦和幸福,驱散他所有的恐惧和不安。这世界上原本该有一个人时刻守卫他心灵的宁静,成为他最坚实的盾,最永恒的灯塔……
而这一个人,原本应该是自己。
“方士谦,”他突然开口说道,语气斩钉截铁,“告诉我能恢复精神力的方法。”
方士谦惊愕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疯子:“我不是早和你说过了?想都别想。你原本该彻底失感的,能残存这么一点精神力已经很不可思议了。现在你居然还想恢复?这概率大概和出门被陨石砸差不多了……”
“我不管概率多少!你们研究所就是研究这个的不是么?”张佳乐急切地说道,“不管什么方法,只要有希望,我试一试!”
“我们做的都是基础研究,离转化成应用还早呢。”方士谦难得耐心地对他解释,“而且,就算是你撞大运,精神力提升了那么一点点,对叶修也是根本没用的。他的状况恶化到这个程度,普通程度的精神力很难对他起到正面影响,反而会有反作用。如果想控制他恶化,那你的精神力至少要恢复到a级以上……”
“所以说,你有办法?”张佳乐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瞳孔中燃烧着两团狂热的火焰。
“我可没说我有办法……”方士谦叹了口气,“我说,谈恋爱的人脑子都有病是吧?我就搞不懂,你们干嘛一个个还往这火坑里钻。你这么折腾有什么意义?结果都是一样的,谁也别想改变什么。现在比较明智的办法,就是你们别见面,假装不认识,各忙各的,时间一长他死也好活也好,你也就都不关心了……”
“如果王杰希现在死了,你也觉得无所谓?”张佳乐突然很尖锐地反问他。
方士谦停顿了一下,半晌含糊地答道:“啊。”
“可是我觉得,他还喜欢你。”
“哦。”
“你已经忘了他了?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在战争结束以后,再和他在一起——”
“没有想过。”方士谦笑了笑,打断了张佳乐,“这个我能发誓,我绝对没有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