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战报都在南遥的手上,他将那一厚摞子的东西拿给韩荣轩看,韩荣轩却只摆摆手叫他退下,继续喝着手中的烈酒醉生梦死。
每当此时,南遥就会很怀念韩荣轩只是太子的时候。韩荣轩那时可以笑得放浪而爽朗,那白衣男子也会染着一身的墨香告诉他经文典籍如何归置。
南遥并没活多久,而且一生的多数时间都没给他留下什么好的印象,不是看着身旁饿得要死的人为了一点儿食物自相残杀,就是看着长刀□□为了一个皇位染上鲜血。真正令他怀念的东西少之又少。
而那能让他对人世有一点儿留恋的东西,说到底还是韩荣轩与他的,南遥一直觉得,将他当做自己的兄长乃至父亲都不太过分。
南遥出神思量着这些往事,却忽然觉得左肩一暖,林江宇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自己的身边,离得他极近。
南遥向后躲了一下,哭笑不得地问道:“做什么?”
林江宇眼珠一骨碌,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些符文看着眼熟,刚刚我才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南遥皱眉,“你之前来过乐水山?”
“没有。”林江宇摇头,表情有些兴奋,又向南遥凑近了一点,逼得南遥只能贴在身后的柱子上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说:“我记得我六七岁的时候,我爹那个老对手原鸿信曾经来过护国府,还把我抱起来亲来着,不过我嫌弃他口臭,一来气在他的怀里尿了很大一泡,把他的衣服弄湿了一大片,他迫不得已只能在我家换了一套衣服。我当时尿完就被我爹揍了一顿,我爹还非要我去道歉,没办法我就摸过去了,正好看见原鸿信在屋内□□着上身,他的肩上好像就是这些符文。”
南遥听罢,竟没忍住笑了一下,把林江宇推远了一些向他讥讽道:“没想到你的尿还有这么大的用处。”
“先不提尿的事。”林江宇撇撇嘴,“这符文在原鸿信身上,怎么想都有些蹊跷,所以我决定还是要去趟京城。”
南遥点点头,刻意漫不经心道:“那你便去吧,最好明天就走。”
林江宇闻言又向南遥凑过去,眯眼问道:“从昨儿开始你就很奇怪,你是容不下我在这,还是这里会发生些事情?”
南遥用冰凉的手拧了一下林江宇的脸,面无表情道:“别问那么多。”
“偏不。”林江宇即便嘴被南遥扯歪了也要说,“我偏要看看你为什么一直赶我走。”
第17章 第十七章 别离乐水
南遥眯着眼睛,扯着林江宇脸颊的手指又轻轻捻了一下,深觉手感不赖便一直没松手,说道:“你在这儿嚷得我头疼,倒不如赶紧滚蛋的好。”
林江宇被拧得嘶嘶吸气,瞪着眼睛含混不清地说道:“那本大爷还就赖上你了,非要烦得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本大爷?”南遥捏着林江宇的脸不屑道:“这个称呼在这儿可不太好用。”
林江宇翻着眼白掰开南遥的手,坐于他的对面不满地斜睨着他。此时亭外雨声渐止,云开雾散,一缕阳光正好映进亭中,划开亭中悬浮的细微雨滴,三两轻快鸟啼适时传入耳中。
“等着我再来烦你吧,义兄。”眼见着天晴,林江宇便起身欲走。
南遥被林江宇口中黏腻的“义兄”二字弄得皱起眉头,却依旧不忘在林江宇迈出亭子之前意味深长地嘱咐一句:“乐水山的紫蛇难得,尽量在走之前多上山捉一些。”
林江宇口中含混地不知应了一句什么,提上装蛇的袋子便向山下走去。
亭内观雨的某人叹口气,觉得自己已经尽力,若不是觉得林江宇对他有些恩情,他断不会暗示林江宇快些离开乐水山。私自更改凡人生死命格可是冥界大罪,重者要下冥界深狱,承蚀骨之苦。
林江宇倒不知这些,晃荡着手里的蛇袋子一路下山,正好在山脚下看见他那匹几日不见红枣马轻扫着尾巴悠然地溜达。林江宇便无奈摇摇头,把蛇袋子搭在肩上,走过去拍了一下红枣马的屁股,笑问道:“祖宗,你这两天去哪儿疯了,你这没良心的还认识我吗?”
嘴边还沾着草叶子的红枣马转头去看林江宇,忽然伸出舌头在他的脸上舔了一口,弄了他一脸湿乎乎的口水。
“畜生!”林江宇笑骂道,摇首牵着红枣马向杨仁家中去。
杨仁家的两个娃娃见了这匹长相还算不赖的马儿便争着抢着要骑,林江宇一时有些为难,生怕这脾气古怪的红枣马伤了两个孩子,不过让他意外的是,这和他脾气相克的红枣马对那两个娃娃倒是极好,任他们两个骑在自己的背上嬉笑打闹。
杨仁跟着那匹红枣马护着两个孩子,他的妻子则帮着林江宇剖蛇取胆,眼神只是呆滞的平静,目光并没随着那两个孩子而去。不过她取蛇胆的手法倒利落,三两下的功夫便完整取出。
林江宇瞪眼惊讶地看着女子满手是血地捧着两个蛇胆,然后宝贝地将手中的东西呈给他。
惊讶了片刻后的林江宇微笑接过,向这女子说道:“你活着的时候必定是一个极好的姑娘,我现在有些明白杨大哥为何要施巫术让你留在他身边了,换做是我我也舍不得。”
女子低下头去,揉搓着自己手上的血污,也不知听没听懂林江宇的这番话。
林江宇望着这女子笑笑,又看看远处背着一个娃娃又抱着一个娃娃的杨仁以及他身后跟着的那匹意外乖巧的枣红马儿,觉得自己越发不愿意走了。
只是林江宇未曾深思过南遥说的话,也未把事情向坏的方面细想,直到两日后他正于山林中捉蛇,忽觉脚下的地动山摇的一阵翻腾,随后是震天的响声,林江宇慌忙之中抱紧了林子里的一棵树时才猛然惊觉。
原来南遥让他快些离开,又叫他多上山捉蛇,无非就是想让他避开这场天灾。
此刻,南遥依旧在山腰的亭子中,皱眉看着侧边山崖因地震而倾泻崩塌,碎石泥土轰轰而下,将乐水山村掩埋了多半,尘土飞扬而起,夹杂着几声凄惨啼哭。
拘魂索震颤了几下,在南遥一个手势过后,向山脚下原本山河秀美的村庄飞去。
“你一早就知道是吗?”林江宇的声音这时在亭中响起。
南遥一怔,猛然回头,望见林江宇浑身灰土,但身上未见受伤,不觉松了一口气,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林江宇悲伤地望着南遥向后退了两步,转身便向山下奔去,却看到杨仁的家被滑落下的泥沙掩埋得干干净净。
枣红马儿似乎是在四处溜达的时候躲过一劫,但仍旧伤到了一只蹄子,见到林江宇之后,呜咽一声,一瘸一拐地向他走过来,默默立在他的身边。
南遥则站在林江宇身后的不远处,安静地看着。
在这一天之前,只知嬉笑打闹偶尔耍些小聪明的林家少爷从没想过生离死别是这样满是哀伤又无能为力的事情,也从没细细体会过林焱在刻那些灵位牌子的酸涩心情,甚至未曾想明白三哥为何要一遍遍描摹自己母亲的画像。
原是情分二字太重。
林江宇站着沉默了良久才转过身,走向身后的南遥,低着头淡淡问道:“你看着这些,会不会难过?”
南遥一怔,低声道:“你在怪我。”
林江宇却拼命摇头,他知道南遥有自己的苦衷,也知道这是这里的人们躲不过的一场天命。
“我难过。”林江宇只低声说道。
南遥目光暗淡,思量了一下后,凑上前去,轻轻环住了林江宇。在林江宇面前,南遥第一次觉得自己竟冷漠得已然有些麻木。
而南遥怀抱真冷,冷得林江宇不禁抖一下,伏在南遥耳边,轻声问了一句:“南遥,如果这日,是我被埋在了沙土之下,你会不会来救我?”
南遥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将林江宇环得更紧了一些。
林江宇抵着南遥的肩膀苦笑了一下,又在他耳边道了一句:“多谢。”说罢挣脱出南遥的怀抱,牵上一旁跛了脚的红枣马儿,“葬好杨仁一家后,我便要去京城。”
“我随你一起。”南遥说道。
林江宇一愣,微微笑了一下,指了指身边的枣红马儿,“可惜我的跛马走得慢。”
南遥微蹙着眉头,重复道:“我随你一起。”
第18章 第十八章 何为名姓
物阜民丰的京城,官贾游侠清闲之余,总要找点儿乐子。嘉赐赌坊便是一个绝佳的地点。
五月初三,这赌坊开了场特别的赌局:斗蟋蟀。
赌场中间的梨木长桌前,坐着一个满脸得意的紫衣公子,他面前缸中的金翅蟋蟀刚刚咬败了两只前来挑战的对手,赢得满堂喝彩。
“静一静静一静,咱们陈公子说了,今儿也不难为在座的各位,只要你手里的宝贝能把咱们陈公子的金翅大将军咬败一个回合,那就赏白银万两!”赌场的牙行拍着桌子吆喝着,“怎么样,在座的各位,这买卖可一点儿都不亏。”
白银万两当真不是个小数目,梨木桌旁围着的人们啧啧嗟叹,但就是没人敢上前,因为都被这勇猛的金翅蟋蟀吓怕了,可偏偏这牙行说的话还特别馋人:
“万两白银啊各位公子们,咬败一个回合就成,说句不好听的,最后咱家手中的蟋蟀被咬死都不亏啊。”
围观者议论更甚,但仍是无人出头,须知赌博是双方都要押上同样筹码的,似乎谁也不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
梨木桌旁的陈公子表情愈发得意。
谁料此时,人群中却站出了一个人,这人一身黑袍带着黑色的面巾,恶煞一般,唯有一双有神的眼睛露了出来。
黑袍男子冷笑一声:“我来。”
人群一阵唏嘘。
桌旁陈公子眯眼看了看这个黑袍男子,既高傲又懒散地说道:“好啊,先把你的虫儿亮出来让大伙看看。”
黑袍男子右手一抖,亮出一个黑色的木盒子,将盒子放于明亮处打开,众人纷纷好奇去瞧,只见里面趴着一只浑身黑色,毫无生气的蟋蟀。
那陈公子看着这蟋蟀一怔,随后一阵大笑,说道:“兄台,你这东西,怕是来送死的吧。”
黑袍男子闻言却平静抻过椅子坐下,将盒子向前一推,说道:“比了再说。”
“慢。”那牙行却抬起手,凑向黑袍男子说道:“公子,你可还没压筹码呢,一万两银子。”
黑袍男子瞟了这牙行一眼,转头望着对面的紫衣公子,颇为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没有钱。”
“没钱你赌什么?”牙行急了。
黑袍男子却轻轻一笑,仍是望着对面的人,“我若是输了,把命赔给你如何?”
“这......”牙行也望向陈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