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拘魂

分卷阅读37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杨思尘不言语,低头咬紧手上的布条,清和却在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将袖口中的一个油纸包塞入他的怀中,一股肉香的味道醉人。

    手掌生疼的杨思尘只得用两个腕子夹住纸包,愣愣地看着清和。

    清和眯眼一笑,说道:“可别让和尚看见,这是偷偷照顾你的。你若是再瘦下去就真的没法和我打了。“

    杨思尘闻着肉香悄悄吞了一下口水,脸上的浮现一丝笑容,轻声说了句:“谢谢你。”其实杨思尘谢的也不仅仅是这块肉,还有清和这些年来与他名为比试实则引导的过招。刀剑虽然有别但精髓相通、多有共性,让杨思尘这几日长进了不少,这也是他不挖门盗洞找邪招逃走的原因。

    只是在第十一天的时候,清和早晨却没有抱剑等候,而是在肩上扛了一件袈裟、端着一木盆的水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你真是一点儿懒觉都不肯睡。”清和放下木盆叹道。

    杨思尘咬了一下嘴唇不解问道:“你......你的剑呢?”

    “今儿不和你打了。”清和取下肩上的袈裟抖了抖,继续说道:“你可以走了。”

    “啊?”杨思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讶异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清和伸手指了指敞开的院门,说道:“我说你可以走了,我不拦着你。”

    杨思尘怔着不动地方。

    “不想走啊?那我关门了。”清和见杨思尘傻愣着便起身向院门摸去。

    “别别别别。”杨思尘忙阻止,“我想走想走,你别关门。”

    清和摸着古旧的木门笑了,扬扬下巴指了指剑观门口的那棵桃树。杨思尘转头望去,只见桃树上挂着一把墨黑色刀鞘包裹着的长刀,虽不是流刃,却比之不差分毫。

    杨思尘又怔了片刻,随后转头向清和感激一笑,抓过树杈上的长刀,一溜烟便没影了。

    清和望着杨思尘离开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这才见出去“溜龟”、身着一身素色麻衣的浓眉和尚走回了剑观门口。

    “走了?”浓眉和尚问道。

    “走了。”清和点点头。

    “你真的觉得他不会出什么意外?”浓眉和尚有些担心。

    清和抿抿嘴,说道:“他能挡得下我三招,对付大部分的人便没有问题了。再说......我放他走还不是为了让南遥知道,有些人就算抛开性命也要跑去见他。”

    “嗯......”浓眉和尚低头一阵沉吟,却还是偏执问道:“那他要是遇见一个特别厉害的高手怎么办?”

    “跑呗。”清和轻描淡写地说道:“使劲儿跑,能跑多快便跑多快。”

    猛然间,林江宇跑遍武当山躲避武当老道鞋板子的旧事浮现在清和的脑海中,他带着几分怀念幽幽叹道:“他能跑掉的。”

    浓眉和尚望着清和出神的样子浅浅一笑,转身欲跨进院门,抬眼却见到院内木桶中自己的袈裟,于是脸上表情由晴转阴,问道:“我那袈裟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洗?”

    清和收回心绪尴尬一咳,忙向那木桶走去,说道:“洗完了洗完了,你不要催。”

    “我若不催,你定会把它弄得长出蘑菇来。”浓眉和尚说道。

    清和故意不去理会这话语中的不满和讽刺,将刚刚浸湿的袈裟捞出来挂上,笑道:“不会长蘑菇,我会撒上一把豆子让它长出豆芽儿来,豆芽比蘑菇好吃。”

    浓眉和尚被这话弄得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摸摸袈裟又颇为无奈地说道:“清和,不是袈裟湿了就代表洗过了。”

    “知足吧。”清和抱着圆木盆,“若是这两天下雨我就直接把你这袈裟挂在雨中了,何苦今日端盆打水?”

    浓眉和尚一时哑口无言,他早年与瑞华寺的老住持学了不少论辩之道,读了不少佛经玄理,可在清和这里,他学进读进的那些东西好似一点用处都没有。

    有理讲不出,惭愧惭愧。

    再说这杨思尘怀着满心的兴奋与焦急,一溜烟地跑到山下,却握着刀在山脚下不知应该往何处去了。他原来只晓得逃出武当剑观,却没深想过若是真的逃出来了该去哪里寻找南遥。天下之大,南遥又不是普通凡人,若寻他简直如土路上找芝麻一般困难。

    呆呆立了半晌,杨思尘才决定先回奉安城,不管怎么说,南遥在那里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守株待兔,实为无奈。

    但南遥今日却是在京城,对面则是跨坐在长椅上的黑毛老魁。

    老魁的手指挑着个素白瓷盏转了半天,这才问道:“所以你今日是来和我告别的?”

    “嗯。”南遥淡淡应了一句。

    老魁把那个瓷盏在桌上一摔,“你明明才找到那个小子,好了没有两天你就决定要走,一点儿旧情都不念?”

    “你倒是念旧情。”南遥瞟了一下老魁身后的巷口,反唇相讥:“你念着旧情当初又为何要将他杀了?”

    老魁一怔,继而黯然道:“所以我现在后悔了。”

    南遥低头笑笑,丝毫不同情老魁:“你是该后悔的。”

    老魁闻言一阵气愤,抬脚踹了一下南遥坐着的长椅,双肘撑上桌子眯眼道:“你少来挑我。我问你,你想没想过,你要是走了那小子的日子该怎么过,他是不是也会跟你念着他一般念着你?这滋味多难受你自己心里明白。”

    南遥默默听着老魁这番话,指尖胡乱地划着桌角,半晌才抬头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果断了?”

    “你别岔开话题。”老魁敲着桌子道:“你真忍心扔他一个人?”

    南遥知道自己搪塞不过去,便长叹一口气,望着桌角说道:“有什么不忍心的,他这一世,应该对我没什么感情。”

    “怎么可能?”老魁自然不信,“他若真的对你没感情我便把他打得对你有感情,到时看你还愿不愿意走。”

    谁知南遥对转世往生这事儿如此执着,缓缓说道:“如果他真对我有意,那我这一走便算是罚他,谁叫他之前让我苦想了那么久?”

    老魁愕然,“即使这一走便永世不见你也愿意离开?”

    “不见也好。”南遥望着老魁,平静说道。

    这短短四个字里包含着太多的无奈与隐忍,南遥等着不转世又如何?不过是走了老魁的道路:眼看着心爱之人日渐枯槁地离他而去无法挽回。

    这些年过去后,南遥已经等怕了,他怕自己对杨思尘再次陷入不可自拔的境地,怕这世上到头来还是剩他一个,所以他强迫着自己对杨思尘冷漠,再强迫自己早早抽离。或许白凝说得对,当断则断。有些事还是早些了断比较好。

    老魁听了这四个字后便也不再劝了,他极清楚南遥的性子,深知再劝也留不住,便也不去费那番口舌,只垂眼问道:“打算何时走?”

    “快了。”南遥道:“不会拖到明年去。”

    老魁轻应了一声,心里有些闷闷的,南遥从当年还是个乞儿的时候便一直在他身边,虽说后来在宫内不愁吃喝,可老魁总觉得自己在某些地方是亏欠他的。在老魁怠政沉迷声色犬马之时、在国破城败万军杀至殿前时,最先挡在他前面受委屈的好像一直是南遥,而即便自己是现在这幅模样,南遥又何尝不是牵念着他。只是南遥或许自小被老魁唬怕了,许多浓烈的情感放在心里不说,兀自闷着也不怕憋坏了。

    南遥见老魁不再劝阻他,便知道这番告别算是被他接受了,心中顿时轻松了几分,给老魁倒了杯茶忽然问道:“他现在大约年逾古稀了吧?”

    老魁知道南遥问的是徐子相,摇摇头答道:“还没有那么大,不过也快了。”

    “那你打算守到什么时候?”南遥又问。

    老魁眼中一片柔情,“有一日便守一日。”

    南遥欣然笑笑,不再过问关于徐子相的事情,沉默着陪老魁再喝了两杯茶后便起身离开了,走之前还将袖口中的百煞蛛留给了老魁,说这是他那宝贝徒弟林江宇养的,叫他好生照看。

    百煞蛛有灵,知道南遥要离开便趴在桌上静静望着南遥的背影走远,乌黑的眼睛中一片哀伤。

    老魁才不会像百煞蛛这般儿女情长,他趴在茶馆的旧茶桌上笑话自己,因为他似乎又一次喝茶喝醉了。

    其实南遥本打算将杨思尘留在武当剑观之后便不再去见他了的,但那日剑观门口他还是没忍心,向他许诺了一个月之后再来看他,到时便是最后一面,好好与杨思尘、也与林江宇告个别。

    南遥却不曾想杨思尘已经先一步从剑观里跑了出来,赶去了奉安城,也是在奉安城中再遇暗泽阁阁主沈萧元。

    第50章 第五十章  一盆冷水

    自从暗泽阁的人在奉安城中见到了杨思尘以后,这偌大中北奉安城中的闲杂人等便多了起来,毕竟人人都想在阁主面前表现一番。

    不仅如此,沈萧元因近日闲来无事竟也来到了奉安城,却也正好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望见了杨思尘。那身影令他的嘴角扬起一抹轻佻笑意,悄声绕到对方身后,也不出手,只紧紧地跟着。

    杨思尘因为寻不见南遥而心思郁闷,心不在焉地在街上走了好一阵儿,这才感觉到一丝异样,立刻警觉地顿住脚步低头望了一下地面,只见日头将他身后一个人的影子投到他的脚边。不必转头,杨思尘已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而杨思尘在武当山待了这么多天,似乎颇得清和道士的真传,深知遇见打不过的人撒腿便跑才是王道。于是杨思尘想也不想地便跑,一路上也不管撞上了什么人,打翻了什么东西。

    只不过杨思尘怎么能跑得过沈萧元这只老狐狸?沈萧元其实也不急着追他,而是猫戏老鼠一般玩味地跟了他一路,直至见他拐进了一个清净的胡同,钻入一间小院“砰”地关上了木门。

    沈萧元觉得好笑,他正埋怨着奉安城地广人杂没个隐蔽的地方,杨思尘却把他带到这里来,既然如此,他可就不想客气了。

    杨思尘跑进来是却没顾得想那么多,他此刻于院内靠着木门,抽刀握在手中,只是心头的一丝恐惧感却无论如何也挥散不去。但他还没来得沉下心绪,便听“轰隆”一声,木屑纷飞,薄薄的木门已经被沈萧元踹成碎木片,洒了满地。

    杨思尘持刀回望,只见沈萧元宽大的衣袖一甩,稳稳地跨入不大的院中,微笑向他问了一句:“你觉得,你还能跑到哪儿去?”

    杨思尘不语,握着长刀半怒半惧,学着清和持刀翻刃,他那一身衣袍便一瞬间无风自动,气势凛然。沈萧元此时也微微诧异了一下,赞道:“哟,几日不见,你这长进可不小。”

    “少废话,我今日若打败了你,你就别再来烦我。”杨思尘咬牙道,说罢提刀便去。不过如同与清和较量时一样,杨思尘只能和沈萧元过上三招。三招之后,沈萧元已经拦腰将杨思尘搂在怀里,握着他的右手手腕用力一捏,长刀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沈萧元随后咬着杨思尘的耳垂轻声在他耳边说道:“你知道吗,我这人就是喜欢反抗得厉害的,你不如把刚刚和我打架的精神头用到床上去。只有在那上面你才知道什么叫人间至欢。”

    杨思尘心中此刻多了几分绝望,拽着沈萧元的衣襟恶狠狠地说道:“那你还不如杀了我,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沈萧元扬扬剑眉,伸出食指轻按在杨思尘的唇上,摇头笑道:“我对尸体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你若要寻死也需留到事后,此刻与我交/欢时必须保持清醒。”

    杨思尘咬着牙,逃不开也躲不过,沈萧元的手臂就像是铁板一般箍在他的腰腹上,又将他一把抱起向屋内走去,用脚带好屋门,屋中此时只剩下了一片昏暗。

    “我定会杀了你,一定会。”杨思尘挣扎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