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极静。
最终,杨思尘还是听南遥的话,一路不言不语地随他去了武当山。武当剑观门口是依旧身着青灰道袍,身负长剑的清和,杨思尘此刻对清和却不厌烦了,多多少少带了些感激与敬重。
“这次又要我管多久?”清和自剑观门口探着头笑眯眯地问道。
南遥苍白一笑:“应该会很久。”
清和微微一怔,望了望南遥,又瞟了几眼杨思尘,这才收起笑容轻声道:“那好,这次我会把藏书阁打扫得很干净。”
沉默了许久的杨思尘此时却转头懵懂地向南遥问道:“什么叫很久,很久是多久?你到底要去哪儿?”
南遥微笑:“不必瞎猜,要去的地方离你很远。”
“远?我不怕远,多远的路我都走过。”杨思尘抓上南遥的衣袖作最后的哀求:“让我跟着你好不好,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的。”
“又说傻话。”南遥掐了一下杨思尘的脸,“不必跟着我,但你要记得想我,只准想我,想一辈子。”
“我想你了......你就会回来看我?”杨思尘问。
南遥不答,只是笑,很温柔地笑,手掌摩挲在杨思尘的脸侧,却在一眨眼的功夫毫无征兆地消失不见,快速得让杨思尘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南遥走了,梦也醒了。
惊醒后的杨思尘低头怔怔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刚才明明感觉清晰地拽着南遥的衣袖,可现在他却两手空空,什么都抓住,什么都没留下。
“南遥?”杨思尘一度不信,试探性地问着山间冷风,冷风不语,只管将他的声音吹散,连同他眼角的一滴泪水一起带向远方不再归还。
自南遥走后,杨思尘便沉默了许多,他一直住在武当剑观的藏书阁中,腰挎长刀,静静看着山色由青转黄,最后被白雪覆盖。他似入了世外桃源,不再理会世间纷繁。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杨思尘每日晚饭后常常去听浓眉和尚念经,但不进到堂内听,而是蹲在经堂门口,一边用手抠着门槛缝隙中的泥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随着木鱼声点头。
偶尔地,清和也会蹲过来凑热闹,不和杨思尘说什么,而是捧着一小把土,把杨思尘抠出去的泥土补上,两个人配合得极为默契。
清和与那浓眉和尚都晓得,杨思尘看着安然,其实怎么也割舍不下心中的念想,他辗转观内,只为寻找一个方式让自己不那样煎熬。
但或许浓眉和尚那些不悲不喜的论调并没有让他觉得好受些,一段日子之后,杨思尘便在每日夕阳西下的时候去剑观门口的石阶上坐坐,听听悠远的晚钟和清亮的鸟啼,随手揪些草叶攥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揉。
以普渡世人为任的浓眉和尚见杨思尘如此,便常去石阶旁与他坐一坐,扯些闲话聊以宽慰。比如说说清和的花园子里又开什么新花了,再比如讲讲那两只大水龟不知因为什么发起了脾气,互相咬着不松口。
杨思尘通常只静静地听着他讲,偶尔才会应上两声。
但某一天,浓眉和尚说了一半突然收声了,盯着杨思尘胸口的柳叶怔怔看了半晌,忽然笑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杨思尘感到奇怪,摸了一下胸口的柳叶问道:“你笑什么呢?”
浓眉和尚眯着眼睛拨弄了一下手上的念珠,说道:“你大概也晓得,这世间的花花草草总被世人扣上些意义,人与人之间不可言说的情感常是通过这些不会言语的花草传递,比如牡丹象征着富贵,石楠代表着孤独。”
杨思尘不解地皱上眉头,猜不透和尚到底想要说什么。
浓眉和尚接着问:“可你知道柳叶是何寓意吗?”
“是......什么?”杨思尘直起身子问道。
“是思念......”
杨思尘半张着嘴,在那日的夕阳中愕然良久。
留下思念的南遥依约回到了冥界接受玄贺的盘问,但那日玄贺拍着桌案问了半晌,南遥却只字不答,老实地被冥界小鬼压着跪在阶下,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玄贺大怒,将一只装着墨笔的笔筒摔碎在南遥的面前,喝道:“别以为你什么都不说就能开罪,你私改凡人命格我断不会放过你。”
南遥还是不语,如同石化一般。
原本在一旁静静看着的白凝此刻却看不下去了,上前打了个圆场,说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他的罪行,该如何发落你也清楚,何必再和他浪费时日。”
玄贺横了白凝一眼,望着阶下油盐不进的南遥也觉得累了,便在桌案上抻过一张纸,边写边道:“擅自篡改凡人命格者必要受到蚀骨之刑,你既然不愿意替自己辩白,我就赐你五十年的蚀骨刑罚,囚禁于阴牢直到刑满。”说罢拿起桌上用兽血凝成的大印扣在纸上,交给了身旁一个脸色苍白的小鬼。
低着头的南遥只轻蔑一笑。
小鬼将南遥押走后,白凝有些奇怪地向玄贺问道:“只有五十年?这可不像你做事的风格,我以为以他这顽固不化的性子,会惹得你罚他个一二百年的。”
玄贺冷着脸,说道:“冥界的刑罚再久,对他来讲都不算什么,他该受刑的日子还在后头,欠下的东西且慢慢还吧。”
白凝思量了这话片刻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冥界的阴牢是个永不见天日的地方,这里潮湿阴冷连个蜡烛都点不着,惟有墙壁上的几块萤石可以发出微弱的光芒。蚀骨之刑则更是痛苦,这刑罚是将细长的铁链绕两侧肋骨上,并让铁链每一日都要在肋骨上移动几分搅动创口,以防愈合。
南遥虽然不再是肉体凡胎,却依然有着与凡人一样的感觉,他的痛楚不会比肉身减少一丝一毫,只是南遥心中早已对此不在乎,整日背靠着阴冷的墙壁不语,即便铁链移动的时候他也仅仅是轻轻哼一声,每逢此时,就连看守阴牢的狱卒都极为佩服他。
而南遥于此受刑时,幸好还有两个人常常来探望他,其中一个便是白凝。
以白凝的身份,总归是不该踏入阴牢这等污秽之地的,但白凝一直很欣赏南遥这等的痴情之人,于是时常瞒着玄贺去探望他,与他说些闲话,讲讲在人间的见闻,令南遥不会太过清冷孤寂。不过白凝向来绝口不谈杨思尘的事情。
另一个常来探望南遥的便是黑水湖旁的那个红衣女子,那女子生前风韵撩人身段婀娜,是京城中有名的舞妓,但因为苛求富贵便勾结权臣,常与床榻上施毒下药,沾染了不少人命。后来事情败露,这女子便被人拖去一刀一刀地割下了脚上的皮肉,只剩下一副骨头。
即便今日,这红衣女子的脚上依旧只有两条枯骨,只是她平时将脚浸在黑水湖中,很少有人发现她脚上的秘密。
而现在,这爱美之心极强的女子为了南遥却愿意踩着枯骨脚掌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阴牢中,捧着一碗蜜水让南遥饮下。
“我按你的要求偷偷去翻了一下生死簿。”这日,那红衣女子坐在南遥的身边,说道:“你说的那个叫杨思尘的,是子乙丑年五月三日子时过世的,终年七十一岁。”
南遥脸色苍白,听了这话却笑得很欣慰。上一世的林江宇走得太早,南遥总希望杨思尘能多看一看人间风月,瞧一瞧世间百态,听闻他此生寿禄奇高,南遥便放下了心。
那女子见南遥难得地笑了,竟也跟着笑靥如花,说话大胆了起来,好奇地向南遥问道:“我发现你叫我打听的那个杨思尘也是个男子,我倒没看出来,你竟是个有着断袖之癖的人。诶,我生前也遇到过不少断袖,不过这些大都是王公贵戚,女人玩腻了便开始琢磨男人,你也是这样的?”
南遥阖上眼睛轻摇了摇头,懒得理红衣女子的这番胡言,只是转而问道:“那生死簿上,有没有记录这杨思尘是如何过世的。”
“还能是怎么过世的?”女子撅了撅嘴,“年逾古稀,不是病死便是老死。”
“嗯......”南遥若有所思地轻应了一声,此刻那铁链又移动了起来,他咬着唇忍了片刻,又对那女子说道:“天大约也晚了吧,你该回了,黑水湖总要有人看着。”
那女子闻言,眼神一阵暗淡:“南遥,你是在这阴牢中待得太久,都数不清时日了吧,现在的时辰还早得很呢。”
南遥低头,淡淡道:“是吗?”
女子用力点点头,带着憧憬说道:“这时人间应该是夏虫和鸣,阳光正好。南遥,等你受够苦刑转世后多看一看。”这女子因生前交恶太多,早就失去了转生的资格,那些人间风景她再也看不得,只能守着一片寸草不生的黑水湖,为了看着不那样沉闷穿上一身艳艳红衣自欺欺人。此时,她却把自己所有的美好的希望寄托在仍在阴牢服刑的南遥身上。
南遥怎会不知这女子的心思,微笑应道:“好。”
但南遥虽如此应着,却早已记不得自己在这阴牢中待了多久了,时间于他而言不过就像是这墙壁上悄悄滑落在地的水滴,可有可无。
但与南遥不同的是,阳界凡间,老魁却深深希望这日子过得越慢越好。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重逢
不知何时起,徐子相已经添上了腿痛的毛病。
老魁见他疼痛难忍,便时常将他的腿扳到自己的膝上搂着,令他好受些。刚开始时,徐子相自然不愿,觉得这样的姿势无比怪异,但时候长了便也不再推脱了,即便从未说出口,他也不得不承认腿被老魁这样搂着极为舒服。
徐安的娘亲早在多年前便过世了,徐安也在徐子相的催促下独自出去闯荡,据说他在外识了些志同道合的友人,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如此,徐子相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平日无事便潜心研究起了古人之言,尤其对那本《西昆集》极为痴迷。
自徐安走后,老魁来看徐子相的次数便多了起来,而且一待便是一天,赶都赶不走,常将徐子相的双腿抱在膝上,不言也不语。
徐子相倒也不常理他,手捧《西昆集》有滋有味地看着,有时候看得眼睛花了,便要老魁给他读,而读着读着,精力不济的徐子相便睡过去了。
老魁这时便停下,望着徐子相的睡脸发呆,幻想着自己与他同生同死的故事。有时候想得远了,老魁便暗自笑笑收回心绪,低头随便翻翻手上的《西昆集》。
这书中的不少地方都被徐子相作了注,有些残章断句也被他补写,老魁随手翻时却望见一副对子。这对子的上联是原本就在书中印着的,写道:红巾翠袖笑看千家风月,下联则是徐子相后添上去的,笔锋遒劲地写道:青梅煮酒独揽万古乾坤。
老魁一怔,望着这气势开阔下联陷入了沉思。
从上一世开始,这人便有济世之志。彼时他是太子伴读,将兵法谋略讲与当时的太子韩荣轩听,希望他能成为一代明君,□□定国坐镇江山。
但当时一心只想着占有他的韩荣轩听不进去那些枯燥无聊的兵法,要么是出宫赌博,要么是带着南遥捉兔子去,而最常做的却还是捆了他扔进自己的寝宫里。
所以韩荣轩到底是负了他的期望,连死守江山都做不到,最终成了一个昏庸无道的亡国之君。
而今生的徐子相出身微寒,又是亲眼目睹了北梁王朝的覆灭,眼看关外铁蹄践踏繁华京城,留下一路血迹而无能为力。乱世之后,他倒也看开了,只幽居在五巷口,安静过他的生活,心中一片广阔尽数付诸笔端,直至今日。
老魁默念了两遍那副对子,悄声向熟睡的徐子相责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万古乾坤就只想着独揽,从来都没有想过与我一起?”
徐子相不答,只是睡得沉,睡得安然,不知烟火纷乱,只知随遇而安。
几年后,直至徐子相生命的尽头,老魁也没同他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徐子相最后眼不能视、口不能言,是老魁握着他的手眼见他从这纷杂人世渐渐抽离。也不知徐子相最后是否有惧怕,是否忆起很久以前,阳光下的白得晃眼玉石阶,他一身白衣立于殿上俯瞰群臣的肃然模样。
再后来,老魁瞒着徐安,并没有将徐子相的尸首与他娘亲的合葬在一处,那里只放了徐子相生前的一些衣物用品。徐子相的尸首则连同那本《西昆集》一起,被老魁用一把火烧掉了,火光熊熊,犹如涅槃的凤凰,只是热烈过后,仅留下了一片灰烬。
那一把骨灰,被老魁洒在了山外的一条河流中,随着河水流走。老魁觉得,徐子相不适合安枕在污秽黄土中,他属于这浩浩人世间,是清风明月,是秋雨春雷,是世间万物。
此后,老魁再次回到了武当山的石洞中,只是这里不会再有叽叽喳喳凿开石头的林江宇,不会再有燃着一盏鬼火与他攀谈的南遥,连那只陪了他许久的蟋蟀都已经不在。老魁将石洞门口又用石块堵上了,再有人发现他,已不知是何年何月。
之后又是许多年,武当山的另一处,武当剑观的那个用刀老者于藏书阁中殁了。然而也不知知否是天意,同是这一天,南遥五十载的刑期已满,白凝亲自下令将他从阴牢中放出,一路护送他直到奈何桥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