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官印和笔迹倒是看不出假来。”那老商人拎着两张黄纸对着阳光仔细瞧了瞧,那陈年的黄纸怎么看都不像是仿造出来的,看了半天后,老商人咂了砸嘴,转头望向林江宇,疑惑道:“老夫只是好奇,这尹承业尹少爷伤势未好也就算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要其他两位少爷或者管家来谈,我与尹家生意往来了这么久,怎么从未见过公子你啊?”
这不林江宇今日第一次被人怀疑了。
林江宇仍是见怪不怪,抿唇笑笑,淡淡说道:“胡老板,这等不太有面子的事儿搞得人尽皆知就不好了,悄声把便宜占了比什么都强您说是不是?”林江宇说罢故作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将桌上的黄纸收了,边起身边说道:“得,您老要是不想占这便宜,我就懒得跟您谈下去了。尹少爷本是信得过您才让我找您来的,您要是不愿,我就找下一家了。”
老商人见林江宇起身,自己也站起来了,张了张嘴,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眼尖的林江宇看出这老商人已然动心,便慢悠悠地将手中纸张折好,怪声怪气地说道:“我还是回去求求尹少爷将这家店铺转卖给我吧,就算到时放在那里不营业都是稳赚。”
老商人闻言,这才狠狠咬了一下牙,心想一两银子而已,就算真的吃亏也没多大损失。所以他忙抬手抓住林江宇的手腕,说道:“行,不就是一两银子吗?我卖了。”
林江宇故作惊讶,“您这么快就决定了?”
老商人咬住鱼钩不放,一把夺过了林江宇手中的房契地契,随后将一锭银子拍在了他的手中,大方说道:“这些你都拿去吧,回去替我谢一谢尹公子。”
林江宇掂了掂手中的银锭,这才笑得弯起了眼睛,说道:“多谢胡老板了。”
如此一日下来,尹家在樊水城中的店铺以及天台城、安和城的分号也全部以一两银子售出,偶尔遇见大方的商户多给一些,林江宇也不推辞,全都揣进了自己的怀里。那日傍晚,林江宇便捏着一大把碎银子慢吞吞地回到了尹府尹承业屋内,再将那些银子哗啦啦地洒落在桌案上。
姑娘又换回了她那一身干净的青翠衣衫,正在帮尹承业收拾着屋中的柜子,见林江宇回来了,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尹承业扶着桌角转身,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桌上的碎银子,向林江宇说道:“辛苦你了。”
林江宇摸过桌上的茶盏摇着头给自己倒了一盏温茶,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尹文瀚应该很快就会知道。”
“嗯。”尹承业点点头,“该走了。”
林江宇低着头望向杯中香气淡雅的茶水,“尹承业,你真的愿意......随我去武当山?”
尹承业默了片刻,而后打开手边的一个长形的木盒子,将盒子中的一副卷轴掏出来,铺展在桌上,说道:“如果武当山着实是这个样子的话,我便真的想去看看。”
林江宇瞧着桌上的这幅卷轴,再看看右上角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低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瞎画的,你居然还真的留着。”
尹承业将桌上的卷轴再度卷起,淡淡说道:“其实......去哪儿都无所谓。”
林江宇握着渐渐凉下去的杯盏,一直望着尹承业,总觉得他应该有接下来的话,可是等了半天,尹承业却只是沉默,片刻后抬头看向林江宇,皱眉道:“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没啥。”林江宇心里有点儿气愤,一口饮尽杯中的茶。
尹文瀚当夜留宿青楼彻夜未归,第二日回到尹府的时候,却见尹府门口堆了一片的家具杂物,尹承业疑惑地迈进府门,却见满院子的人没一个是他认得的。尹府,早已在昨日就改了名姓,尹家的下人也在这一日早上被低价遣散干净,而尹承业唯独给那个青翠衣衫的姑娘留了一大笔钱,嘱咐她远走高飞,找个心仪的公子嫁了。
细雪惊飞,门外“咣啷”一声,尹府牌匾落地,樊水城内又有谁还认得尹文瀚?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阴星
眼见便要到春日,武当山这日天气日渐晴好,张成和盘腿坐在石阶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着武当剑观的观主指挥着众弟子,将一块形状奇特的巨大石头推到了阴阳殿前的阴阳图之上。
张成和眯眼瞧着他们折腾了一阵才拍拍屁股起身,向白衣飘飘一身仙气的剑观观主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道长啊,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气度轩然的剑观观主名唤薛元,薛元自负甚高但对张成和这等性子放浪之人也极为尊重,浅笑道:“这东西倒也没什么大用,只是这段日子山间不太平,把它摆出来镇一镇。”
张成和摸着胡子点头“哦”了一声,换了个方位他才看出眼前的这块石头是一只大龟,这龟雕刻得双目微闭神态安然,却又偏偏在口中叼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幼龙。这只幼龙也雕刻的极为细致,尤其是那桀骜不驯的眼睛。
张成和被这幼龙吸引,眯眼再仔细去看时,竟又发现那幼龙的口中衔了一颗珠子,这珠子散发出淡淡的金黄色光芒,极为玄奇。
张成和又拍了拍薛元的肩膀,问道:“道长啊,这幼龙嘴里的珠子看起来可是一件珍宝,它有什么特殊的来历吗?”
薛元脸上还是温和的浅笑,说道:“这恐怕要问鄙人的师父了,这块镇石其实也是师父命人做的。只是......”薛元顿了顿:“恐怕没人知道师父现在在何地,更不知道他是否已经谢世。”
张成和又“哦”了一声,望着那块镇石沉默了片刻,再度拍了拍薛元的肩膀,继续问道:“道长啊,你刚刚说武当山最近不太平,这是为何啊?”
薛元也当真是好脾气,向来喜好干净的他被张成和的脏手拍了三遍后,面色依旧不改,虽然心里想着回去要将今天的这身衣服好好洗一遍,脸上却依旧笑眯眯的,仰头望了望晴朗的天空,说道:“因为再过段日子,就到了四阴星同现的时候了。”
“四阴星同现?”张成和睁大眼睛,他虽然不会观天象,却也看过一些关于天象的记载,抠了抠手指说道:“你说的可是奇门遁甲九星意象中的天英星、天芮星、天柱星和天心星?”
薛元闻言转头,用佩服的目光看了张成和一眼,赞叹道:“正是,张老先生果然博学多才。”
张成和嘿嘿一笑,摆手道:“道长你过奖了,老夫只是知道这些星宿的名字而已,至于这四阴星同现有什么说法,老夫可就答不上来了。”
薛元抚了抚肩上衣褶,望着殿前龟形镇石解释道:“这四阴星皆属阴性,属阴便与冥界相连,所以近日阴气深重,即便冬日蛇虫鼠蚁也不停歇,山间鬼火连连皆与此有关。在四星同出之时,更是冥界与阳间的界限最为模糊的时刻,此时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冥界异物缠身。”
“啧,有这么玄乎?”张成和叹道。
薛元低了一下头,轻声道:“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这些不过是书上的记载,这四阴同现的景致千百年也未必遇见一次,谁也说不清到底会有怎样的影响。”
张成和闻言哈哈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道:“嗨呀,管他什么四阴星四阳星的,反正道长你和你背后的这柄云纹长剑在,什么妖魔鬼怪敢来侵犯?”
“这个......”薛元颇为尴尬地一笑:“是是是,鄙人尽力。”
张成和又兀自笑了一阵儿才止住,又欲去拍薛元的肩膀,却被薛元一个跨步躲过。
事不过三,阿弥陀佛。
张成和的手拍了个空,却也不觉尴尬,只是笑吟吟地顺势将手背到身后,向薛元说道:“道长啊,那个......其实我今儿来是有一件事情要问你的。”
“您老问便是。”薛元离张成和一臂的距离,眯眼笑道。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张成和说道:“就是丁大醉猫让我来问问,道长你欠他的琴谱什么时候还?”
“还?”听闻这件事,薛元脸上温和恭谦的微笑便忽然不见了,眼神中带了一丝冷冰冰的傲然,微微扬起下颌说道:“您老还是叫他自己来找我要吧,他也来武当剑观这么些日子了,怎么都不说来见我一面?亏我还弄了费尽心思弄了些难得的琴谱来,他就不想抄一抄?”
张成和闻言撇撇嘴,摊手道:“得,我就知道这事儿我说不顶用。这样吧道长,我劝他尽快来见你。”
薛元捂嘴轻咳了一下,随后负手道:“那便谢谢张老先生了,啊对了,记得嘱咐他来见我之前不要喝得太醉。”
“这我说了也不算啊,他那脾气......”张成和低声嘀咕道,抬眼却望见薛元撇向他的目光中隐隐几分不满,于是忙改口说道:“行行行行吧,老夫尽力。”
此时阴阳殿前,镇石已经摆放规整,一缕阳光正好照耀在幼龙嘴中的珠子上,光芒折射在地,形成一小块淡淡的黄色光晕。
是夜无月,满天繁星悬挂夜空,薛元同几个远道而来掌门用过晚膳后刚刚回了房中,焚香点蜡后便命人退去,独自在屋中静坐片刻后,更衣净手,抚弄了一阵儿角落里闲置良久的瑶琴。
大约是薛元今日的心绪不宁,那琴声断断续续时轻时重,听来就像个刚会爬的小孩子趴在了瑶琴上,让人极想把这闹人的娃娃抓下来。
果不其然,门外飞进了一个葫芦嘴,正好打在了瑶琴上,刚刚乱爬的娃娃倏然不见了。
薛元抬起头,忍着笑意向半掩着的门外望去,结果门外却并无人影,却是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宫不逢商,羽徵不戾,你再这样弹我便要砸琴了。”
大约有三五年没听见这声音了,薛元立刻敛袍而起,拾起了地上的葫芦嘴向门外走去,边走边笑道:“丁酒仙,多年不见,你可还好?”
丁醉猫站在薛元屋外灯火阑珊的一处,手中的酒葫芦缺了个葫芦嘴。他眯起桃花眼瞟了向他越走越近的薛元两眼,翻了个白眼道:“还我琴谱,两张。”
薛元脸上笑意如酒,令人沉醉,将手中的葫芦嘴扣了回去,与丁醉猫肩并肩而立却不说话,转头望着如墨天幕,南方离九宫之位,天英星明亮如灯。
野村小客栈,林江宇也望着窗外的天英星,轻捏着下唇若有所思。尹承业则望着面前的一盘碟油豆儿发呆,他身后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起坐都已经没什么问题,但是脸色却依旧苍白。自从出了樊水城后,尹承业便常是这般出神,有时候要林江宇唤好几遍才能回过神来。
林江宇转回头,见他此时又入定了,便蹭着屁股凑过去,偷了他面前碟子里的豆子塞进了嘴里嚼了嚼。
尹承业还是没反应。
林江宇咕噜一声咽下豆子,将碟子向尹承业推了推,说道:“你瞧,少了一个。”
尹承业倒是没有入定太深,此刻抬起眼皮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江宇。
林江宇呲牙笑笑,将豆子推到一旁,而后轻声道:“尹承业,你若是真的放心不下就回去看看,何苦这样憋着闷闷不乐的?”
尹承业神色冷漠,转头望向屋外繁星。
林江宇咬咬牙,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两手一撑,竟爬到了桌子上面,桌上碟中的豆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尹承业转回头,皱眉望向眼神怒气冲冲的林江宇。
“尹承业!”林江宇吼了一声,“你到底想怎样?尹家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你要自责到什么时候?”
尹承业动了动嘴角,刚要开口说话,却是一阵咳嗽,本是挺直的背咳得弯了下去。
林江宇见状怒气立刻消了,跳下桌子抚着尹承业的后背焦急问道:“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
“没有......”尹承业缓了一阵儿后沙哑说道,咽下喉咙中的一点儿血腥气息,“我没有自责。”
林江宇吸吸鼻子,给尹承业倒了一盏茶递过去,“你整日失了魂一样还说没有。”
尹承业懒得和他辩解,闭上眼睛一小口一小口地咽着茶水,他的喉咙咳得有些刺痛。
林江宇望着尹承业闭着眼睛微蹙眉头安静饮茶的样子,忽然深吸一口气,一把挥翻他手中的茶盏,向他的怀中扑去,紧紧搂着。
尹承业睁开眼睛呆住,右手还保持举着茶杯的姿势,半晌后才觉林江宇温热而凌乱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颈侧。
“张......张墨......”尹承业愣愣唤了一句,右手悬在虚空中仍未放下。
“嗯......”林江宇用鼻音应了一声,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反而将尹承业环得更紧了。
尹承业咽了一下口水,想咳但被林江宇箍着又咳不出来,只得哑着声音艰难说道:“勒......”
“勒也忍着。”林江宇任性说道。
“你......”尹承业被箍得难受,将悬空的右手收回,搭在林江宇的背上,本想是将他拉起来却用不上什么力气,只能紧抓着他身后的衣物,胸口憋闷得好似快要炸开,实在忍不下的一声闷咳落在林江宇的肩头,温热的液体润湿他肩上的一块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