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已经嫁为人妇的女子们的世界,则要复杂得多。她们大多以自家夫君的立场和阵营为自己的立场与阵营, 更有人趁着这难得的机会, 为自家的夫君或是孩儿,争取一直想要争取的利益,结交想要结交的门第。
然而, 这诸般风景,都不是墨池喜欢的。
女子未嫁之时, 大多懵懂。被父母长辈安置了一个他们以为“门当户对”的夫家, 更是懵懵懂懂地嫁过去。
嫁过去之后呢, 又如何呢?
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不得不肩负起所谓的“家族重任”。然而那家族又是何人的家族?不过是那个被强扭在一处的枕边人的家族罢了。
为了这样的所谓“责任”,女子一生一世纠缠于“妇德”“妇容”“妇功”之中,所期盼者, 无非丈夫的疼惜,再落下个一男半女,这一辈子似乎就有了指望。
可是,当红颜不再、生命将逝的时候,扪心自问:可还记得自己曾经年少时候的美好?这一生,过得又有怎样的意义?
墨池尚记得,幼时教导自己课业的师傅,将“女四书”教给自己的时候,自己心底里生出的那种莫名的抵触。
那时候,她还太小,并不懂得为什么会强烈地抵触那据说是“女子立身之纲”的所谓“经典”。
她要报仇,她不要成为一个不成器而被抛弃的棋子。身边时不时会消失,第二日就不见了踪影的女孩子们,让她觉得不寒而栗。
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活下去是第一位的。
于是,师傅让她学她就学,师傅让她背她就背。她的聪慧强识,也让教导她的师傅惊叹不已。
后来,墨池长大了些,读的书也越来越宽泛,汲取了诸子养料的她,此时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引经据典,将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女四书”驳斥得体无完肤了。可她仍是不明白,那历史上著“女四书”的女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们竟是疯了吗?写出这种荼毒女子思想、遗祸千年的东西!
尤其是她曾经很敬仰的班昭,那个为了完成兄长班固未竟的事业,续写《汉书》,被尊称为“大家”的班昭,居然是《女诫》的作者!
自那之后,墨池就再也不想见到“班昭”这个名字了,连《汉书》都被她嫌弃起来。
直到年纪渐长,洞明了几分世事之后,墨池方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历史上的名女子,之所以写就了遗毒千年的“女四书”,不过是为了维护自己在当时的男权社会中的地位啊!
她们的身份,至尊至贵,要么是皇后,是饱学之士,要么是世族闺秀,是教导出大贤大儒的贤妻良母。可是,即便是这样的身份,她们也都跳不出男权的束缚。
说白了,她们也不过是依附于男权才得以显名扬德的!
墨池瞧不起她们,以前瞧不起,现在仍是瞧不起。
若她是她们,她宁愿孤介一世不被认可,也不肯做那攀附于男子,低下脊梁屈服的菟丝花。
墨池这般想着,奇异地,她的周围竟就遂她心愿地静谧了下来。似乎那些女子的喧笑声、杂乱的丝竹声突然被一股未可知的力量,在一瞬间制止住了。
墨池觉得自己的脑海中,从没像此刻这般平静过,之前困扰着她的那些疲累与不安之感,荡然无存。
她的心澄澈如镜。
不知何时,她的身前竟出现了一张古琴,看着无比的眼熟。
然而,她无暇细思这张琴的来历,她的心念忽动,一双素净白皙的手已经拨动了琴弦,曲声幽幽,绕梁三日,再飘飞至无垠的天际。
忽的,她的眼前,有人影晃动。
墨池的心脏,没根由地一涩,又是一痛,指下的琴弦便无力再拨动了。
她竟然住了琴音,抬眸,对上的,是一双充满慈爱的眼睛。
墨池的眸光微凝——
面前的这位满头银丝的夫人,她见过。不止见过,这位夫人还算是她的贵人。
这位夫人就是章国公府的太夫人。那日,便是在她的寿宴上,自己被邀去奏了琴曲,不知怎么触动了这位太夫人的心肠,亲到帐幕后来见自己,并极力要收自己为义女。
从太夫人那里算起来,自己与这宁王府还是有些牵连的。
只是,墨池偶尔去贵戚世家府中奏琴,从不以面目示人,向来要在面前遮上一幅帐幕的。
倒不是她故意卖弄,而是,她从来认为,琴为君子之音。她更自知姿色出众,她只愿听者专注于自己所奏之琴曲,而不是专注于自己的姿容。
而这样的做法,丽音阁中的管事自然是全力支持的。
正因为如此,那日在章国公府中的寿宴之上,墨池没有机会见到齐萱的真面目。那时候的她,也是不认识齐萱的。
望着这位老夫人,墨池突的蹙眉,似是想到了什么。
她心念又是一动,立时想到是哪里不对劲了:那日初见太夫人的时候,庆的是她七十岁的寿辰。那时候,太夫人的脸上如大多数这个年纪的老人一般,布着皱纹。可是眼前的这张脸,她……她可有四十岁?
然而,没等墨池如何继续反应,章国公太夫人已经开口了,她竟同时拉住了墨池的手,泪眼婆娑着道:“映儿……好孩子!你怎么……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墨池愕然张目,心里也不禁问自己:我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仿佛,她自己亦知道,她原本不是这副模样的。
这感觉,当真诡异!
墨池错乱地盯着老夫人的脸,发不出声音。
“映儿,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想死为娘了……”太夫人犹絮絮地述说着思念女儿的苦楚。
墨池心如刀绞,感同身受,仿佛,霎时间,她就是太夫人口中的那个“映儿”。
她看不下去那张难过而哭泣的脸,那样的神情,那些似乎流不尽的泪水,让她觉得心疼的同时,更不知从哪里生出无限的自责来。
那种感觉,好像就是她自己,为了一颗私心,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害得父母亲人痛苦半生……
墨池慌乱地想要抽出被太夫人拉着的手,却无论如何都拉扯不出。
她想大声地呼唤,却无论如何都唤不出声音来。
她的心脏扭结成了痛苦的一团,偏偏,她的双眼不敢与太夫人的目光对上。
蓦地,太夫人满头的银丝闯入了她的视线之中,刀刃一般锋利,针刺一般疼痛,直直穿入她的脑中,令她痛呼出声。
“啊——”声音凄厉。
然后,她的手被紧紧地攥住了,那是一只略显冰凉,却触感柔滑细腻的属于女子的手。
墨池惶惑地抬头,整个神魂皆被摄入了两泓琥珀色的春水中。她呼吸急促,怔怔地看着那双瞳子中局促不安的自己的影子。
琥珀色瞳子的主人是一名姿容出众的女子。她安静地凝着墨池,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墨池也魔障了一般看着她,越看越觉得这女子无比的熟悉,遂忍不住稍稍用力,回握了女子的手。
女子因为她的回握,清朗坚毅的眉眼中透出几分温柔来。
女子不做声,她的眼睛却好像会说话。至少,只几个眼光的对视,墨池便读懂了她想说的话——
“映儿,你怎么那么傻?嗯?”女子问墨池,不是质问,却隐含责备。
“镜花水月……映儿,你可懂得?”女子又问墨池。
镜花水月……吗?
墨池失神地咀嚼着这极容易与“虚无缥缈”联想到一处的四个字,越发觉得心苦,口苦,整个人都如被霍地丢进了足以淹没头顶的黄连苦水之中,挣扎不出。
这女子,这个与元幼祺有几分形似,神却全然不同的女子,她要告诉自己什么?
她要说的,可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墨池呆呆地出神。
眼前的景致骤然不同——
她处身之地,不再是章国公府的喧闹寿宴,而是一座荒凉的庭园。
那默然不语的女子仍拉着墨池的手。不知为什么,墨池也不急于松开她的手,很是信任她。
夕阳余晖,洒落在庭园内的松散分布的古旧石碑上,碎成了点点光斑,像心底里趋散不尽的阴霾。
墨池的一颗心,也因着这苍凉破旧的景致而黯然下去。
她被无言女子拉扯着,站在了一栋石碑前,女子以目示意她。
墨池了然,目光投向那栋石碑,登时目眩得站立不稳。
墨池于是慌乱地瞥开脸去,不肯再看那石碑上篆刻的颜祖体字,一如她平素不喜欢书写颜祖体般逃避开去。
一瞬间,墨池突然有了答案,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始终不喜欢颜祖体了,哪怕她自幼便被师傅强迫熟悉写就这种字体——
只要看上一眼这种字,她就觉得难过,无边的、莫名的难过。
为什么会难过?
是因为这个无声的女子吗?
墨池想问个清楚,她隐约觉得这个女子知道问题的答案。
然而,那女子没有给她机会问出口,而是扬手指向了墨池的身后。
墨池微诧地向身后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