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三世·江山

分卷阅读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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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池却婉拒道:“圣天子治下,岂会有纷乱?方先生多虑了。”

    说罢,从容离去。

    倒是方槐,被她最后一句话噎在半截,无话可接。

    这位墨姑娘本就是天子宠爱的女子,他总不能再说什么“纷乱危险”的大逆不道的言语吧?

    墨池离开约有半个时辰之后,方槐正吩咐手下做事的时候,突然顿住。

    他也顾不得底下的几名仆从听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吩咐如何面面相觑,一迭声地唤来了十几名府中的得力侍卫,命他们马上乔装出去寻找墨池的踪迹。他自己则慌忙拉了一匹马,带了两名随从,直奔宁王府。

    此是后话。

    且说墨池。

    一觉醒来,梦中的那棵高耸过墙的月桂树仍是挥之不去,且有印象愈深的趋势。她痴坐了两刻钟,长久的凝滞没有让她更贴近于现实世界,反而将一条街巷的名字,在她的脑海中刻镂得更加的深刻,想忘记都难。

    墨池于是意识到,那条街巷,或许就是解开近日困扰她的那些古怪梦境的关键所在。

    那里,是她前世曾经住过的地方吗?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去那条街巷看一看,或许能看到那株高大的月桂树。

    那月桂树是个极重要的存在,或者,她前世与元幼祺的羁绊,便可在那株月桂树上寻到。

    思及此,墨池再也坐不住了。

    前世今生的事,有几人会当真?且事涉私隐,墨池断不会与不相干的人谈及。是以,才有了她请来方槐的那一问。

    她客居于宁王别院,从宁王夫妇到上下侍奉之人,皆对她毕恭毕敬。她知道,至少于明面上,他们是绝不会跟踪她的,更不会限制她的自由。

    然而,出于礼数,她还是需要向宁王府家令报备一下,否则平白不见了踪影,岂不让无辜之人担责?

    出了别院大门,早有宁王府中的马车等在外面,确是家令安排下的。彼时的家令,还没有意识到异常。

    墨池不禁为家令的细心周到而感怀——

    别院距离京城城门尚有将近十里地的路程,若一时雇不上车马,也有的她走了。

    墨池于是毫不犹豫地登了车。

    马车辘辘,最后停在了城门内,马车夫很有眼色地没有过问墨池要去哪里,而是恭敬地说还会在这里恭候。

    墨池谢了他,便径自走了。

    此处是京城的南大门,站在笔直大路的尽头,看着街面上熙来攘往的行人,还有街两边生意繁忙的商铺,墨池陡生恍然隔世之感。

    自她被从丽音阁中带走,二十余日过去,人、景、物如旧,她的心头却掠过了“山中方一日,人间已千年”的错觉。而心底里,隐约某个存在在频频发生,提醒着她:隔世之感,未必便是错觉。

    她的心思大部分在寻旧处上,小部分心思时而注意着周遭的行人之中,有没有疑似丽音阁中人。

    至少现在,在她查知清楚之前,她不想同丽音阁中人有任何瓜葛。

    而她没想到的是,关注她的,不止丽音阁。从她走下马车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墨池虽在京中待了些年头,但京城颇大,街道无数,又去哪里寻这样一棵尚不知其存在与否的树呢?

    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魔障了,只因着虚无的梦中幻影,便认真寻找起来,亏得还是读书明理的!

    呆立在街角,墨池有一瞬的惶然无助,脸色白了白,很快便定下心来: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因果,既来之,则安之!

    她于是不再计较什么街巷,信步而行。既然事情本身已经超越了理智的认知,那便索性放任于感觉。天下万事万物,莫不合于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心神倏地一震,墨池似有所悟。她任由自己随着那感觉信步走着,而脑海中不断有一段一句闪现出来。

    这些段落与句子,有的是她读过的《老子》《庄子》《列子》中的金句名言,有的则是她从没见过的。而那句段的风格气象,所揭示的奥义,无不指向道家一派。

    墨池一边走着,一边蹙紧了眉头——

    莫非,她前世,是名坤道?

    如此走着,脑中同时闪现着,墨池仿佛陷入了某种静谧非常的境地,周遭的行人与景物,于她而言,皆化作了虚无的光影。而她的双脚则迈得更加自信起来,她对自己的感知愈发地笃定了。

    无数的面孔从她的旁边擦身而过,皆被她无视;而另一些面孔,则在她的脑中渐渐清晰分明,涂抹不去。

    墨池于其中,捕捉到了元幼祺的面孔。

    那张脸,透出的不是现在成熟稳重而不怒自威的帝王气象,而是一张十五六岁的少女的面庞。那少女的鬓角边,可没有一丝一毫的白发。

    像一击重锤,突然击打在心脏之上,墨池霍的止住了脚步,某些陌生的场景,碎片般地塞入她的脑中。她想要将它们拼接起来,看个清楚,却发现,哪怕只是稍稍努力一点点,头就痛得厉害。

    她立在原地,脸色更加的苍白。经过了几番努力而失败之后,墨池颓然放弃了。

    她平缓着失了正常节奏的呼吸,双眸渐渐回复了清明,眼前,她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墨池凝目细观,惊然发现,就在远处,不知哪里的高墙之内,一株月桂树耸立着,高过那青砖琉璃瓦,其中的两节粗壮枝干,还搭在琉璃瓦之上,延伸到墙外的街巷上。

    墨池抑不住自己的脚步,全不自控地急奔过去——

    那是一堵某家宅邸的后墙,墙内的所在,应该是该家的后花园。

    墨池这样想着,八角亭、木桌、红泥小炉、铜铫子……梦中曾经出现过的所有物件,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墨池仰起脸,微眯着眼,出神地望着就在头顶上的月桂树高大的枝干。

    一个少女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了她的想象之中。

    那少女着男装,却比寻常男孩子还要淘气跳脱。她正借着朦胧微昏的暮色,三下两下攀上了高墙,又扳着搭在墙头上的两节粗枝,翻进了铺着琉璃瓦的青砖高墙内。

    墨池的唇轻轻翕动着,没有人听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两个字被她无意识地喃出——

    “宸……曜……”

    作者有话要说:  宸曜,小顾曾送给小元的字。

    ☆、第一百五十六章

    顾仲文前几日刚交接了刑部的职务, 作为郭仪的副手, 奉旨协助主持即将开始的女科考试。

    身为世家子弟, 顾仲文对于鸾廷司并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世家子弟多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衣食无忧,又自幼被家族中教以诗书礼仪, 自有傲骨,对于鸾廷司这种“打打杀杀”“为皇帝唯命是从”的衙门, 他们皆多多少少有些“朝廷鹰犬”的认知。

    所以, 刚接到这样的任命的时候, 顾仲文很有些不理解皇帝的想法,更觉得以自己国公世子的身份, 做了郭仪这个行伍出身的副手, 很是折辱世家风范。

    心中虽然这般想,面上他却并没表现出来。他的性子,带着明显的顾家人的风格。在与父亲顾书言一番长谈之后, 顾仲文更加坚定了暂安分办事、不事张扬的打算。

    结果,两日下来, 顾仲文意外地发现, 郭仪并不是一个只知一味地唯君命是从、毫无主见的莽夫。相反, 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其骨子里的敦厚纯良,更是让顾仲文觉得:此人是值得交结的。

    于是,他更对皇帝的安排多了些思虑。便如他父亲所言,“这是陛下属意拔擢你, 你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顾仲文此刻深以为然。

    他与郭仪共事颇为相得,而皇帝拨付与他们的几名从官部属,也都是忠直勤恳之士,这令顾仲文的干劲儿更足,对将此届女科考试圆满举办,信心满满。

    但有一桩事,仍是让顾仲文百思不解其解:郭仪并非鸾廷司主官,而往次的女科考试都是由鸾廷司主官唐易主持。

    唐大人在府中养病,这是陛下准许的,百官皆知。可顾仲文还是觉得,这里面另有隐情。

    试问,什么样的病,至于养这么久?唐大人是习武之人啊,那身手,十几个寻常男人都不是对手吧?她会轻易染上重病?

    这桩疑问,顾仲文请教过父亲。

    顾书言却只告诉他一句话:忠君之事。

    顾仲文于是马上便明白了,身为臣子,有些事该你知道的你自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莫多问,莫多想,否则只会为自己招来灾祸。

    他相信父亲为官几十年的经验,遂表示谨受教,从此之后,只全副心思地为朝廷办事。

    女科考试,皇帝一届比一届重视,主考的官员的压力也是一届比一届大。

    顾仲文想不出皇帝为什么如此重视选拔女子为官,他对女子为官倒没有任何偏见,反而觉得许多才华出众的女子,若是被圈在闺中那巴掌大的一块天地里,当真是可惜了。

    比如,他的夫人,就是一个颇有才学的女子,她对于经学的精研,很多观点都让顾仲文拍案称绝。但就是这样的女子,也只能在府中相夫教子,读书著书也不过是消遣的一种。

    如今,大魏的女科考试还只限于未婚女子参加。顾中言倒是盼望着,有朝一日,已婚的女子也能够参与其中,从而成功入仕。以他夫人的才华饱学,足以入翰林院了。那才不辱没了她平生所学。

    因着这样的思考,顾仲文对于女科考试更加心热,这两日往皇帝那里和郭仪的衙署跑得都勤。

    他的品阶,是用不着上朝的。是以,今日一早,他便一头扎去郭仪的衙署,想与他详谈诸般事务,却没见到郭仪。

    难道进宫了?顾仲文暗想。

    这时,一个平日里关系颇近的鸾廷司主事悄悄地对顾仲文道:“听说郭大人被陛下责骂了……还责令回府反省去了。”

    顾仲文微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