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承宣额上冷汗都冒出来了,真想一把将元令懿的脸掰过去,忙打圆场道:“墨姑娘伤得……咳,有伤,陛下还是先着府中的医官来瞧瞧吧!”
他可不敢提醒皇帝墨池“伤得不轻”。
元幼祺顾念着墨池的身体,此刻没闲心与元令懿计较,命快传那名姓付的太医来。
长公主府的家令早就被吓傻了眼,他情知自己之前见到皇帝不行礼就先跑去给长公主报信的行径,已经得罪了皇帝,此刻恨不得拼了老命讨好以减轻罪过,早巴巴儿地寻了那名付太医来。
皇帝和宁王在堀室内高声吩咐的时候,付太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这位付太医的医术不比连襄差多少,年纪比连襄大几岁,胜在性子稳重,为人踏实。元幼祺疼爱元令懿,不放心她独自住在长公主府中,当年特将付太医赐予她,常驻在长公主府中,只为长公主一人瞧病、请脉,一应开支却都从宫中出。
付太医虽然不及往日同僚的机会多,但职位悠闲,薪俸也高,他很是满足。
此刻,他被带到了堀室里,面对着皇帝的急躁,心里也有点儿紧张。
他稳了稳心神,小心地切了墨池的腕脉,想了想,方道:“陛下莫急,这位姑娘伤得虽重,但不致命。只是身上的伤口吓人,只要处置妥当,别蔓延开来,也别留下疤痕,便无妨了。”
他说到“伤得虽重”“伤口吓人”的时候,莫名觉得有两道眼神投射过来,一道似是怨愤的,一道似是忧心的,顿觉怪异。
元幼祺观他神色,并不为元令懿和元承宣投射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所影响,心知这是真正的医家风范,一切以病人为先。她的心神也稳当了一些。
“你只说,眼下怎么办?”元幼祺道。
付太医也知道墨池身上的血迹干涸,伤口、衣衫和绳索已经粘连到了一处,撕扯开的话,必定疼痛。
“陛下,这位姑娘不能再继续这么着,不然伤口开放,极有可能染上七日风,那就真有性命之忧了!”他说道。
元幼祺的脑中一阵晕眩。
她粗通医理,知道“七日风”之可怕。
“七日风”名命自新生婴儿,即降生七日后发病夭折。若是不幸沾染上了,病者浑身抽搐,高烧不停,备受折磨之后,一命呜呼,病者几乎无人挨得过去的。
而捆缚着墨池的绳索和桩柱上的脏污,很容易通过墨池的伤口进入她的身体,墨池又体虚,万一……
元幼祺不敢想下去了。
“就如此扯开这些血迹黏连的地方,她得多疼!”元幼祺感同身受一般红着眼睛。
付太医本还想说“忍一忍就挺过去了”,可见皇帝显然对这个不知怎么受伤的女子十分的在意,这话,他就不敢说了。
“可以先服下麻沸散,届时知觉麻痹,便不觉得如何疼了。”付太医建议道。
“麻沸散?”元幼祺沉吟,“服了可会伤身体?”
“臣这里的麻沸散成药,是太医院连院首改良华佗验方所制,对身体的伤害几可忽略。”付太医口中答着,心里却暗暗惊诧于皇帝对这受伤女子的体贴心思。
元幼祺拧着眉头,挥手道:“快去取来!”
付太医忙答应着小跑着去了。他是临时被长公主府的家令扯来的,哪里带着药箱?
元幼祺一眼看到还委顿在地上的元令懿,心生厌恶,只觉得她这个罪魁祸首可恶,此刻在这里,瞧着无比的碍眼。
“滚出去跪着!别在这儿碍朕的眼!”她厉声向元令懿道。
元令懿自小被元幼祺教养长大,从没对她这样对待过,还是为了那个“祸国殃民”的女子,登时拔直了脊背,就要发作。
却被元承宣抢先按住了,他朝着元幼祺好脾气道:“是是是!臣这就带着懿儿出去!”
元幼祺再懒得多瞧他们一眼,转身面对墨池,立刻换上了一副温柔心疼的表情。
“阿蘅,一会儿朕要解开你身上的绳索……你别怕,不会疼的……等你醒过来,一切就都结束了。”元幼祺柔声道。
墨池却虚弱地朝她笑了笑,似乎已经越来越习惯于被她唤作“阿蘅”。
“你要乖……别乱发脾气……不好……”墨池轻道。
元幼祺鼻腔一酸。
墨池待她孩子一般,仿佛重又回到了上一世顾蘅的时候。可是,顾蘅待她,几乎未曾这样柔婉过。
作者有话要说: 你要乖……
☆、第一百六十五章
墨池被喂下了麻沸散之后, 神志便恍惚杳渺起来。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初时由浅而深地发麻, 接着身体的感知渐渐模糊了。她发现自己的灵魂仿佛脱壳而出, 飘浮至了陌生而又熟悉的场景之中……
她发现自己的身体陡然变小, 似是回到了十一二岁的时候。
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声阵阵,而窗内桌前的的她, 只顾专心于眼前的书卷。
“映儿。”一抹干净的女子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墨池恍然抬头, 对上了一名姿容秀丽的中年坤道。
“师父!”墨池笑得发自内心, 仿佛这名坤道称她为“映儿”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那坤道点了点头, 表示听到了。接着,她垂眸看了看墨池面前书桌上铺开的书, 微微一笑:“映儿小小年纪, 已经读这么深奥的书了?为师记得,并未给你安排这样的功课啊!”
墨池的眉眼弯弯:“徒儿年纪不小了!师父不是曾经说过,您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读了半部道藏了?”
坤道闻言, 怔了怔,脸上现出了微妙的神色来。
她盯着自己这个天资聪颖的徒儿, 发现这张小脸儿上属于孩童的圆润正在渐渐地消去, 带着少女特征的五官越来越明显。坤道眼中的微妙神色, 渐渐变作了担忧。
“映儿,你天资不俗,比为师还要早慧。但,早慧于你而言,未必全是好事。”坤道语重心长道。
十一二岁的少女显然不是很懂, 她沉默着,似乎在回味思索着师父的话。
那坤道见自己这个徒儿俨然便是自己少年时候的翻版,比自己当年还要执拗于书本。想到自己昔年走过弯路的痛苦,她实不愿自己的爱徒重蹈覆辙。
她凝着窗外盎然的春.色,幽幽道:“映儿,你看,外面的鸟儿在叽喳鸣叫,柳梢泛绿。大地回春,四季轮回,万物更新,这便是天地间的道。”
她说着,转头对上了自己爱徒的眼睛:“映儿,‘道’不止在书本之中,更在天地之间。那才是真正的道!”
少女墨池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师父您的意思是?”
“为师是让你多去外面,多去天地间体会些道意啊!”坤道说着,忍不住续道,“这世间,自然之道是道,世俗之道是道,甚至情是道,礼是道,法是道……万事万物皆可印证道意。映儿,你年纪还小,千万莫将自己的格局束缚住啊!”
墨池眨眨眼,仍是不甚明了。
她又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无法确知师父话中的深意。
坤道说罢,殷殷地瞧着她,等待着她的回道。
然而,半晌,墨池方道:“徒儿不是很明白师父话中的意思……嗯,师父让徒儿去外面踏春,待徒儿读完这两卷再出去,可好?”
坤道哑然,盯着她认真的神情,终是只能无言地长叹一口气。
那无奈的表情在墨池的心上深深地镂刻下印痕,久久挥散不去。
场景突变。
墨池发现自己长大了,却跪在了一扇紧闭的门的外面。
师父在门内!师父她不肯见我!不肯答应我!
这样的认知倏忽划过墨池的心头。她顿觉更加地无助惶恐起来。
她虔诚地俯下身去,又一个重重的响头,磕在门前的地面上。
这个头磕得她脑中嗡嗡作响,但是某个执念使得她绝不肯停止下来。
“师父!求您老人家,便成全徒儿的一腔痴心吧!”墨池的脸上挂着泪,哽咽凄切。
她不停地磕着头,不停地说着,脑中嗡乱成了一团浆糊,额头上淋漓地滴下鲜血来。
她却顾不得这些,她只知道,那件事,这世间,唯有师父一人,有能力帮助她完成。
那样的刻骨的屈辱,怎么可以生生忍下?
墨池的心脏仿佛被割裂开来,痛得无以复加,她仍继续磕头,叙说,央求……
这期间,小师妹不知来哭着求过自己几次“师姐,求你了不要这样了!”。墨池不管,不理,哪怕她这么多年,几乎没见到性子疏阔的小师妹流过泪。
不知过了多久,来自身体的反应提醒着墨池:她快要坚持不住了。
意识丧失前的最后一瞬,来自师父的声音冲入她的脑中——
“齐映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墨池晃了晃身体,险些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