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三世·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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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幼祺听她言语间很透出了些心灰意冷的意思,更觉得胸中绞痛难挨,红着眼眶摇头道:“母后病着,情志消沉,才易说这样灰心话……孩儿是天子,以天下奉养母后,母后放宽了心,敞开了活,必定能长命百岁……不!百岁都不止!”

    “那哀家不就成个老妖怪了!”韦太后被她逗笑。

    元幼祺也不禁笑了。

    韦太后犹拉着她的手道:“哀家这段日子总是回忆起年轻时候的光景。那时候心气儿高着呢!总以为将来能成就一番常人不及的作为……可是世事难料啊!后来,身不由己有之,变故频仍更有之,几十年下来,回想起来,母后唯一成就的作为,便也只有你了!”

    元幼祺听得动容,鼻腔泛上了酸意。

    她知道,经过了这段时日,经过了这场病,母后怕是真的想通了很多事。

    母后迟早会想通,但她没料到,来得这样快。

    只听韦太后又道:“我这大半生,父母兄弟儿女的亲缘情分便薄,幸好因缘际会,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唉!”

    她长叹一口气,凝着元幼祺,幽幽道:“宝祥,你还那么小的时候,就被为娘逼着习文练武,逼着学这学那不得玩耍,你可怪为娘?”

    元幼祺摇了摇头。

    韦太后早知她会这般反应,闭了眼,道:“你是个孝顺孩子。哀家有时想,就是哀家亲生的孩儿,怕也不及你这般孝顺……”

    元幼祺轻抽了抽鼻子,维持着平静的音调,宽声道:“母后病着,不宜多劳神,还要善自保养才好。”

    韦太后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她:“丁奉被押回京了吧?”

    元幼祺一愣,微圆了眼睛。

    韦太后了然淡笑:“前朝的事,哀家虽不十分清楚,但你是哀家养大的,哀家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心思?”

    元幼祺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韦太后倒是一派坦然:“丁奉罪大恶极,昔年勇毅侯与……你娘亲的事,他是帮凶。”

    她又愧然地看着元幼祺:“哀家知道,那些事你已经知道了,是她告诉你的吧?”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墨池。

    元幼祺抿唇,缓缓地点了点头。

    韦太后神情萧索:“她待你也算无私了……与她相比,哀家是个有私心的。哀家总怕……”

    她纠结又痛苦地絮絮又道:“……哀家总怕你想着你娘亲多过想着哀家,很多当年事都隐下了没有全然告诉你……唉!哀家何止对你有愧?对二哥哥的在天之灵也……”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韦太后哀痛的一番话, 听得元幼祺心如刀绞。

    她站起身来, 直直跪在韦太后床榻前的踏板上, 凄然道:“母后的话, 让孩儿惶恐!孩儿自幼由母后悉心抚养,才得机会长大成人, 抚养之恩天高地厚,孩儿又怎敢心存怨意?”

    韦太后更觉心酸, 忙唤徐嬷嬷:“阿徐, 快、快扶皇帝起来!还病着, 怎么能跪在那地方!”

    说着,身体亦够向元幼祺。

    元幼祺怕再牵动韦太后的病体, 遂在徐嬷嬷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又被韦太后拉到了身边坐下。

    “往事已不可追,母后别再想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元幼祺劝慰道。

    韦太后静静地看着她,徐徐道:“是啊!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宝祥还有几十年的岁月呢, 难道就要任由这般蹉跎下去?

    已不知第几次长叹出声,韦太后怔了半晌, 方道:“卫国公病了。”

    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元幼祺滞了滞, 这恰是她要与韦太后商量的事。

    “皇帝已经知道了。”韦太后又肯定道。

    “是, ”元幼祺点点头,又添上了一句,“卫国公府没有奏报。”

    韦太后脸色白了白,倦道:“哀家不瞒你,卫国公病得……病得不轻。”

    皇帝早已亲政, 有其消息渠道,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然还要鸾廷司做什么的?

    韦太后对此并没有异议。相反,她将所知告诉了元幼祺,已经表达了母女修好的诚意。

    元幼祺亦不愿辜负这份诚意,直言道:“孩儿昨日得到消息,便等着卫国公府的奏报。直到今日早朝,几番示意卫国公世子,他似乎都没有反应。”

    卫国公世子便是韦舟扬。

    韦太后听了,心又沉下去几分:“这件事,卫国公府做得不妥,极不妥!”

    元幼祺没做声,母女二人之间的气氛,陡然静寂得尴尬起来。

    侍立在一旁的徐嬷嬷则不由得跟着着急,替太后着急——

    卫国公韦家,在大魏朝堂上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卫国公韦勋当年为先帝顾命托孤四位重臣之一,卫国公的女儿是皇帝之母、是太后,卫国公的孙女又是皇帝的妃子;韦家是武将世家,几代人执掌兵权,昔年更是皇帝继位的保障。

    就是这样的家族,而今却有了些不一般的苗头,似乎很多东西在这短短的几年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说起来,韦家虽然势焰大,但归根结底所依仗者无非韦勋一人。一旦韦勋不在了,韦家的地位怕是就要有所动摇。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是将韦勋病重这件事刻意隐瞒下来,不令皇帝知道,甚至只单单禀报给了太后,这存的又是什么心思?这不是摆明了让太后与皇帝母子生分吗?

    太后姓韦,身体里流着韦家的血,无论她对韦家的情分如何,一旦与皇帝生分了,那便只能仰仗韦家,与皇帝制衡。

    这样的心思啊!真是……

    徐嬷嬷暗暗摇头,虽说她也是出身于韦家,是太后昔年的陪嫁,但韦家如此作为,实在是让她也忍不住在心里下了一个注脚:其心可诛。

    韦家与皇帝打擂台,难为的,还不是被夹在中间的太后?

    尴尬的气氛,终是被元幼祺打破。

    “母后在意孩儿的心意,孩儿懂得。”她看着韦太后道。

    将韦家传递来的消息坦言告知自己,已经表明,母后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韦家是韦家,母后是母后,元幼祺拎得清。

    韦太后到底得了她这样的一句话,心神大松。她真怕,她亲手养大的孩儿,唯一的孩儿,与自己真的生分了。毕竟,前有顾蘅的事,后又冒出韦家的事。元幼祺的孝心但凡有一点点儿动摇,便会怀疑自己的立场和用心。

    韦太后一时间大为感动,她的那些苦心终究是被老天看到了。

    “宝祥!”大概是年纪大了,她心中五味杂陈,就忍不住流泪。

    她的心思元幼祺明白,感慨之余,更替她觉得难过,听她唤自己的名字,便凑前去,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她,就像很小的时候,她安抚受了惊吓的自己。

    多年之后,母女二人终于能够这样亲近彼此。而怀中病弱的身躯,让元幼祺心酸感慨,她的母后,是真的老了。

    她已经老了,她已经与自己坦诚相待了,如此,还能强求她什么呢?

    当年,还是少女的母后,被父亲送入陌生又冰冷的环境中,成为一个陌生男人的妃妾的时候,她是否也像现在这样无助?

    “有孩儿在,母后莫怕……”元幼祺喃喃地安慰着怀中的韦太后,任由她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浸透自己肩头的衣料。

    徐嬷嬷见她们母女相拥,终是释了前嫌,也忍不住湿润了双眼。

    韦太后虽然一时失态痛哭,但世家女子的良好教养和自矜让她在寻回理智之后不致再继续放任下去。她于是轻轻推开了元幼祺,垂着头,脸上有些难为情。

    在自己的孩儿面前痛哭,还被自己的孩儿抱着哄着,怎么可能不难为情?

    元幼祺适时地递过来一幅绢帕,口中边道:“母后擦擦。”

    擦的当然是眼泪。不过她没说眼泪这个词,怕韦太后更难为情。

    韦太后想都没想,下意识接了,刚要擦拭面颊上的泪水,突的想到了什么,随即把那幅绢帕甩回到元幼祺的怀中。

    元幼祺:“?”

    “哀家不用别人的东西!”韦太后的脸上挂着明显的嫌弃。

    元幼祺:“……”

    她懵了一阵,立时明白韦太后所指为何,脸马上就红了。她想说这条绢帕是她自己的,根本不是顾蘅的那幅。而且……而且她也舍不得把顾蘅的东西给别人用。

    当然,这种话是不能作死地说给自己的母后听的。

    悲凄的气氛,因着一条绢帕而渐渐消散。徐嬷嬷体贴地端来净水,服侍着韦太后重新净了面。

    元幼祺老老实实地陪在旁边,发现了韦太后头上稀稀落落的十几根银丝,心里涌上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