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今日的殿试上显得平易近人一些,元幼祺特特地没有穿明黄色,而是代之以一袭宝蓝色燕服,头上束金冠,腰间是玉犀革带;只燕服上的金线绣龙纹昭示着她九五之尊的身份。
她本就长得好看,穿着这么一身,就更显得面如冠玉、气质干净、身姿挺拔了。因着宣华殿的构造不似金殿那般,她的御座与底下的众举子相距亦不算十分远。这样的距离,方便了她看底下的人,也方便了底下的人看她。
有几名举子乍见天颜,浑没料到已过而立之年的皇帝会这般好看,便看得有些呆了。
仪礼官在一旁注意到,出言呵斥不得直视天颜,她们方惊觉过来,紧张地一抖之后,慌忙垂下头去,脸上的红晕已经染过了耳根。
这番情景,元幼祺坐在上面瞧得一清二楚,不禁好笑。
她自不会跟年轻轻的小娘子们一般见识,做皇帝的要有做皇帝的心胸。看几眼就看几眼呗,朕这么漂亮,若没有人多看上那么几眼,岂不是明珠暗投?元幼祺特别想得开。
当然,这种小事她根本就无意放在心上,一如她没兴趣去探究她的臣子们究竟如何腹诽。她今日亲至宣华殿,为的就是看一个人。那于她才是最重要的事——
元幼祺偷偷瞄向东面第一列里第二个身影:熟悉的曼妙身段,蓝色的罗裙……
阿蘅今日和朕穿得颜色好像!元幼祺心尖儿上泛过甜意,痒丝丝,暖呼呼的。
她极想多看墨池几眼,最好,能一直盯着看,最好,再能抱上一抱……
可她还是竭力控制住了。她不想给墨池招惹麻烦,只好偶尔状似无意地朝墨池所在的位置觑上那么一眼,却把自己撩拨的心里更加不淡定了。
她的脑袋里开始想念曾经怀抱墨池时候的感觉,还有亲吻墨池时候的滋味……
堂堂天子,也如底下初见天颜的小娘子们一般,耳根发烫。
幸好,这会儿没人敢再直面她,她才不至于丢人丢大了。
为防舞弊,每次殿试,都是由读卷大臣密议十条题目,呈给皇帝,然后由皇帝当场圈定一个题目,又由文书官誊抄,交给举子们答题。这些题目,少则二三百字,多则七八百字。
然而今科皇帝却别开局面,并没经过读卷大臣,而是亲自写就了一个题目,由唐喜交给文书官誊抄。
几名文书官见到题目,都有点儿傻了眼:还可以这么出题的吗?会不会太……简单了点儿?
不过,他们可什么都不敢说,只老老实实地誊抄了题目,由吏从分发给了底下的诸举子。
而诸举子在看到题目的那一瞬,也都呆怔了。有几个人还将那份考卷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生怕背面还有内容,被自己漏掉了。
皆因题目只有两个字:资政。
众人的反应,都在元幼祺的意料之中。
她心中暗暗好笑,对众举子的答卷却满是期待。正如她在会试的时候,亲自拟定的内容“弊政”,她要亲眼看一看这些大魏最有才学的年轻女子之中,是否有人能给她满意的答案。她更希望她们所写便是她们所想,因为只有想到了,将来才有可能做到。
大魏繁荣,国库丰盈,百姓的日子也都过得去,这不假;然越是在这种歌舞升平之下,越可能积累下弊病,成为将来,甚至已成为现在的大隐患。
而那个言简意赅的题目“资政”,也代表着她接下来对朝事做的大变动:她需要一个高效而蓬勃的机构来辅佐自己革除弊病,无论是政务、刑名还是军务。
考试如期开始,因为有皇帝在场,氛围很有些不同寻常,众考生都有些紧张,往日里文思敏捷的,此时也有些脑子转不过来。
墨池的心情与绝大多数人的又是不同。她初见元幼祺出现的时候,新潮很是震荡了一番,因为相思。元幼祺思念她,她又何尝不思念元幼祺?
乍一相见的惊艳与内心里的激荡,很快被墨池压制了下去。她收敛心神,随着众人在仪礼官的指挥下一丝不苟地向上面的元幼祺行礼。礼罢,她又垂下眼眸去,只关注着面前书案上的笔墨纸砚。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与元幼祺对视一眼。哪怕她很清楚,元幼祺的目光时不时地投向她的所在。哪怕她很清楚,元幼祺此时很期待来自她的目光回应。
不能看,不能对视,否则,不止会引起旁人的注意,更会让一颗相思的心,更乱。
终于见到了考卷,墨池的心才渐渐定了下来。她与元幼祺的默契,让她见到考卷的一瞬,很快便意识到了元幼祺接下来想要对朝事进行怎么的改变,这令她替元幼祺担心的同时,更有许多对于新政的期待在心底里升腾起来。一时间,灵思跳跃,词词句句在脑中涌现,只差流淌于笔端。
墨池将脑中的思路整理了一番,又润色了一番,于是铺展开答卷,提笔,蘸墨,落笔,酣畅淋漓。
她全副心神都在答卷上,浑没意识到时间在纸笔间流逝得飞快,而周遭已经有了些许变化——
笔端墨尽,墨池暂时收笔,捻着笔杆,方要在砚台内饱蘸浓墨,举到半空的手臂却突的僵住了。
因为,她的眼角余光看到了一抹宝蓝色的影子,正以自己无比熟悉的脚步,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走来。
墨池手臂微抖,若非笔端的墨迹早干,这么一抖,只怕滴下的大片墨点就会将卷纸污溻了。
没有谁比墨池更加地了解元幼祺,她马上就明白元幼祺朝自己走来是出于怎么的心思:想离得近一些。哪怕两个人不能相认,至少,如此也可离对方再近一些,以解相思之苦。
这个心思,墨池何尝没有?但是此刻,绝不是两个人解相思之苦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堂堂一国之君,莫名其妙地接近一个小小的女科举子,旁人会怎么想?
墨池攥着笔杆的手指不自控地用力,那日韦臻在云虚观中折腾出的那档子事还让她心有余悸。世间爱人之人,无不渴盼自己所爱之人平安喜乐,她绝不肯因为自己之故,而令元幼祺平白遭人非议。
元幼祺活得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将来也该被.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地写入史书之中,而不是被小人无端揣测。
元幼祺确是按捺不住心绪,借着巡视考场的名头,靠近墨池的。
她太想念墨池,往日里身为帝王的理智,在看到墨池的时候,便没出息地退散了大半。
宣华殿内很是宽敞,殿试的举子不过四十余人,书案、座椅在宣华典内排开来,彼此之间也相距半丈有余,足够元幼祺在不影响其他举子答卷的同时,接近墨池了。
元幼祺于是挥退从人的跟随,甚至连唐喜都没让跟着,而是自顾自在众举子间踱步,似在巡视,实际不动声色地朝着墨池的方向走了去。
她这副举动,让在场的读卷大臣与文书官吏诸人都大觉意外,却也没甚多想。他们还以为皇帝是要摆出一个礼贤下士的躬亲姿态。然而,唐喜尤其是大殿两边的班直护卫则紧张死了。梁少安更是紧紧盯着元幼祺的每一个举动,手掌已经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墨池他自然是认得的,皇帝亲自来到众举子中为的是什么,梁少安也多少猜到了些。可是,墨池旁边的那个穿石青色裙子的女举子又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亲眼见到天子龙颜,也不至于紧张到这种程度吧?
难道,这个女举子是个刺客?要在殿试上寻机会刺杀天子的!
梁少安思及此,虎目圆睁,悄悄地向附近的手下递了个眼色。众侍卫会意,皆将手掌落在了随身的兵刃上,只待那着石青色裙的女子稍有异样,他们便冲上去令其伏法。
作者有话要说: 坐着菌的古言《女匪》,吃得下言情的小可爱们,记得支持下啊蟹蟹!
☆、第二百三十章
元幼祺此刻心心念念的只有墨池, 她一步一步地朝墨池走去, 状似将注意力不偏不倚地投向周围所有的举子,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只专注于墨池一个人。
墨池的衣裙,墨池的头发, 墨池的发饰……甚至墨池手中正捻着的那管笔,无不让元幼祺关注。
有那么一瞬, 元幼祺生出了一股子诡异的渴盼:她渴望自己能暂时成为被墨池攥在手中的那管笔, 得一刻亲近也好。
想到笔, 元幼祺心念微动:阿蘅笔端的墨尽了,那砚台里的墨似乎也所剩无多。朕何不做个研墨之人?红袖添香, 素手研墨, 朕虽然不是红袖亦不妨做一桩风雅之事啊!
元幼祺心中忖着,眉眼间都透出笑意来。她脑子一热,周遭的臣子、侍卫、女科举子们, 在她的眼中皆变成了摆设,仿佛一时间这偌大的宣华殿中只余下了她与墨池两个人。
她异样的快意, 旁人或感觉不出来, 看到的, 只是那副做屏障的帝王龙威;而墨池却是不同的,纵是没有抬头直视,元幼祺的一举一动、一心一念都在发生的一刻映射在她的心间。
墨池能真切地感受到元幼祺情绪的变化,从她明显轻快起来的脚步,还有周遭流动的气息。这种独属于两个人的默契, 或说是心灵感应,其实很玄妙。在对元幼祺动心动情之前,墨池绝不相信这世间有这种诡异而又让人倍感甜蜜的感应存在;然而现在,她不止坚信其存在,更因着这种感应而生出惊觉来——
若元幼祺靠近过来,谁还会相信自己只是一个寻常举子?
届时,有心人就会绞尽脑汁地编排元幼祺与自己,“天子徇私”的黑锅是决然逃不掉的。而之前,两个人私下里的那些事便会被小人挖出来,成为威胁元幼祺的天子权威,甚至地位的把柄……
墨池扪心自问,自觉问心无愧。她自信于自己的才学,女科考试中得一个名次,以她胸中所学和三世的沉淀,不是多么艰难的事。
认真计较起来,她唯一自认与“徇私”二字沾些边儿的,就是她的资格身份:若以曾经的丽音阁中音姬的身份,她自是没有资格参加女科的。所以才有了顾书言的运作遮掩。但丽音阁的贱籍身份,并不是墨池自愿的,老天如此安排,她也只能在知道真相之后,趋利避害。
除了这个,她的学养、她的见识都是真实的,做不得假。
然而,她自问心无愧,旁人不知实情,却未必如此做想。即便知道了实情,又能如何?难保他们不为了他们的利益谋算,将自己作为算计元幼祺的渠道。
那种事,墨池决不允许发生。
这些个思绪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当元幼祺距离墨池不足两尺的时候,墨池忽的放下了手中的笔,自顾自在砚台内研起墨来。
元幼祺:“……”
满腔的情思,在被墨池识破的一瞬,化作了强烈的失落。元幼祺也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是有些魔障了,魔障得险些失了分寸,更险些坑害了墨池。她一时间又愧又失望,胸口一股闷气直冲上来,呛得她猝不及防,急咳了起来。
她咳得毫无征兆,却牵动了殿内所有人的心——
墨池的心疼和愧疚自是不必言的。
众女科举子便是之前全副心思答卷的,此刻也惊然意识到,她们之中站着一个巡视考场的人,这个人还是当今天子。
各个读卷大臣和文书吏们皆一颗心提溜到了嗓子眼,万一陛下因着宣华殿一行而累着,甚至病了,他们怕是脱不了干系。
而梁少安等众侍卫则更加的紧张,因为他们看到,在皇帝急咳出声的时刻,墨池旁边的那名穿月白色裙的女举子更加地惊恐不安,整个人都不自控似的抖了起来……
结果便是“啪”的一声脆响,那名女举子桌上的砚台因为她的不安而被扯落在地,碎成不规则的几块。砚台里原本的半砚墨汁,大部分溅在了元幼祺的靴面和袍角上。
登时,宝蓝色的袍角染成了难看的乌黑的,斑斑片片,像是清朗的天空中突然飞过了几只黑乎乎的乌鸦。
元幼祺:“……”
就在砚台碎裂声传出的一刻,梁少安腰间的佩剑被他猛然抽出小半截来。
那么突然的一声,着实让他惊悚:这声音太像某种信号了!比如,摔杯为令……
宝剑出鞘的声音,被掩在砚台碎裂的声音之下,寻常人根本就不会注意到。然而元幼祺会武,耳力又颇好,加之梁少安的宝剑是真真正正在战场上饮过血的,那股子杀戮的气息,被元幼祺敏锐地觉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