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沉世镇

分卷阅读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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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气息以及熟悉的……得不到回应。

    艾凡心中是说不出的感受,尽管他被自己叫来的救护车告知他早已知晓的事实——年事太高,单纯因为身体原因——他心理上也很难从中把自己摘干净……

    但现在还有另一条人命等着他,他不知道斯托会在什么时候下手,可昨天晚上的异举已经给他敲了一个大大的警钟。

    得亏是正巧赶上前几日好友从外地出差回来,这会儿还能拜托他先代为处理一下婆婆莎曼的身后事,他得去赶两个小时以后的飞机。

    中午还没到,飞机就降落了。但亚度尼斯实在是个偏远的小乡村,要想过去,只能从城里坐十个小时的大巴,并且别无他法。

    一眼望不到头的盘山公路让艾凡有些吃不消,他一下飞机、连中饭都没赶上吃便上了大巴,大巴里几乎没什么人,空空荡荡的,唯一坐着的一个,看起来也是商人模样。

    到了晚上七八点,艾凡饿得胃里有些难受,从早上睁开眼起便滴水未进,这会儿晕晕乎乎的山路更是让他一阵又一阵的犯恶心。

    没一会儿艾凡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前耳边还回荡着好友不理解的话语:“你真的认定有这么个中国人?我觉得你就是快被你爸折磨疯了,你现在竟然还告诉我你要去那个我听都没听过的破乡下找人?你这通灵还不如不通。”

    可艾凡又做梦了,他又看见了。

    晚上九点?还是十点?艾凡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还在车上,大巴到村里是十点半,这会儿自己得是在车上睡着了。

    但今天在梦里第一个入他眼的,却不是他的男孩,而是斯托。

    ——大大的黑斗篷把斯托的脸遮了个彻底,艾凡只能从侧面看到一个深深的阴影,完全看不清表情,但他手上的动作却让艾凡慌了神。

    屋里没开灯,男人直挺着腰,正快速地在磨刀石上打磨着斧刃,斧面被窗外的月光映的锃亮,和磨刀石摩擦发出的声音在深夜的乡村里显得格外刺耳,一下又一下地昭示着今夜又将洒出的鲜血。

    几乎都不用多想就知道,今夜会被斯托大哥找上的不是别人,肯定是那个跟他的纪川有着一模一样皮相的少年。

    眼见着斯托磨完斧子就要起身,艾凡悬着的心一下子便哽到了嗓子眼,知道他这是要去寻人了。

    只是视线正要跟着他往外飘,艾凡的眼前就黑了。

    “嗨,起来了起来了,亚度尼斯到了。”

    艾凡从天旋地转中迷迷糊糊睁开眼,双眸在眼前司机的脸上缓缓聚上焦,在看清车窗外的天色后,艾凡猛然清醒过来。

    和他刚刚梦里的月色一般无二,那么……

    司机看着连句“谢谢”都没有便窜出去的帅小伙叹了口气,对最后一排还在收拾随行杂物的男人抱怨道:“今天得亏是你也要进村补货,不然让我单拖这么一个不知道客气的小鬼十个小时的山路,指不定没忍住就把他丢哪儿了。”

    商人笑了笑:“看着应该是城里来的,火急火燎来这个清净的小地方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艾凡是没工夫听这两人对他的议论了,他记得那男孩家在村尾,下车后拔腿便往后村跑,半道见着路边停了辆自行车,草草两眼记下门户就要拿来救急。

    亚度尼斯是个小地方,不出一刻钟就被艾凡快马加鞭地脚程给踩完了,一眼过去,门口院里种着冰草的,就是他要找的地方了。

    生怕被斯托赶在前面的,艾凡甩下自行车就过去了,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大门便从里面被打开了。

    第152章 梦中人(三)

    纪川错愕地看着眼前异域风情十足的英俊男人,他在村里呆了这么些天,见了这么些人,却是从未见过像眼前男人这般好看的。

    艾凡看着被自己堵在门里、似乎想要往外逃的男孩,迅速回身看了一眼村头的方向:“先回屋里,我有办法。”

    屋里飘着青烟,是艾草的味道,艾凡一偏头便在墙角看到了被水浇灭的艾草,大致明白了前因后果。

    谁知两人在内屋坐定了,眼前的男孩却对自己说出了一句让他万万没想到的话,以及他听懂了,是中国话——“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纪川傻了,艾凡也傻了。

    艾凡迟疑地又打量了打量眼前的男孩,极其不确定地用蹩脚的中国话问道:“你是……纪川?”

    纪川当时眼圈就红了,就算男人发音别扭了些,但自己的名字却是被念得极标准的,天知道他这段时间过得有多憋屈:“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会说中文?”

    艾凡点头:“就是得麻烦你说慢一点,我中文不是很好。”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纪川到了这个不知道是哪儿的鬼地方后,见到的第一个能听见、能听懂自己说话的人,让他重复多少遍都行。

    再次做完中文听力的艾凡本想回答问题,却因着月光下少年越来越红的眼圈,有些说不出话。

    艾凡无奈之余更多的是心疼,他的纪川还只是个大学没毕业的孩子,估摸着是连自己其实已经死了都还不知道,就不明不白地到了这边,一句话听不懂,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一有意识看到的就是杀人分尸。

    自己先前在车里看到斯托大哥磨斧头,只怕也是通过他的眼睛看见的。

    思及此,艾凡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望着少年,唯恐让他感到自尊心上的不适。

    大概是男人的眼神太过真诚,几乎没怎么思考,纪川便接受了眼前男人的好意。

    艾凡开始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安抚他:“我也算是警察吧,不用担心那个男人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川川你别……”

    其实纪川私心里觉得,自己就这么趴到了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男人怀里,是相当不合礼数的一件事情,可那意外的安全感却让他沉迷:“原来我妈就喜欢喊我川川……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虽然艾凡很想继续陪着他的纪川做中文听力,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听着头顶男人不高不低地说着法兰语,纪川渐渐平息下来。

    看起来挂断电话的男人似乎有些为难。其实纪川还有很多疑问,但面前的男人不仅是个能交流的大活人,更是个什么都知道的大活人,恍然间他竟不知道要先问什么好。

    男人却率先发问了:“川川现在的身体,和原来是一样的吗?”

    纪川愣了愣:“嗯……一模一样,脸上痣的位置都一样。”

    艾凡弯了嘴角:“你长得比我梦里还漂亮。”

    纪川瞬间就卡壳了,有些错愕地抬首看向头顶一脸认真的男人,他是真没想到两人的交谈竟会以这么几句开头,他只当是男人的中文水平有限,想夸人好看又只知道“漂亮”这个词,纪川努力让自己抓住应有的重点:“你……经常梦见我?”

    艾凡又笑了笑,对眼前的梦中人搬出了他早已练习过无数次的说辞:“对,我的全名是艾凡·本森,法兰克斯首都人,叫我艾凡就好,自从我父亲去世的那天晚上起,我已经连续梦到你三个月了,不过先前你都在中国,我的中文也是为你学的。”

    尽管男人的话让他有些难以置信,但其实纪川对他早已放下了戒心,虽然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出于男人能说出他的名字。

    长夜漫漫,两人边等待斯托的出现边交谈着,而在艰难的谈话过程中,两人也找到了一个最为高效省事的办法——翻译app。

    可纪川看着满屏大段大段的解释就忍不住皱眉,显然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只是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按照艾凡的说法,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想要换一种生活,找女巫问来了方法,正巧碰上契合度几近完美的自己在中国死于非命,便将自己的游魂招了来,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魂出易体。

    而他能知道这些,也都是在梦里通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看到的、听来的,那把枯草叫艾草,那天来的老妇人大抵就是女巫,过来告诉了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把艾草放在镜子跟前点燃就是最后一步。

    纪川怔怔的消化了好一会儿庞大的信息量,最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你说我……死了?”

    艾凡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说出来:“是,那天你姐姐动了你的牛奶。”

    纪川整个人放空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说话,只是非常生硬的换了一个话题。

    “所以……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昨天晚上看到院子里有,不对,是长了冰草,查了一下资料,是亚度尼斯这边的……嗯……叫特殊……嗯,特产?”艾凡还是很愿意陪着他说说中文的,通过电子产品翻译的感觉他不怎么喜欢。

    纪川惊了:“你昨天晚上看到的,今天就赶过来了?”

    “昨天晚上斯托大哥的行为有些反常,你又是唯一的……嗯,这个词怎么说,你又是唯一看到的人,我怕他要动手了,结果今天来得路上在车上睡着了,我就梦到斯托大哥磨斧头了,应该也是你看到的。”

    本来还挺骇人的事情,被艾凡用蹩脚的中文挤出来后,感觉就是不一样了,也或许是呆在他身边确实比较有安全感,反正纪川现在是完完全全地放下心了。

    “对,是我看到的,还有那个叫目击证人。其实我也是刚刚才……才能附身进去的,他今天烧艾草之前嘀嘀咕咕了好多,但我都听不懂,等大概十点钟的时候吧,他就开始烧艾草,当时烟特别浓,一开始熏得我好难受,就想躲远一点,本来我跟他的距离最多十米,结果那会儿突然一下子可以飘好远,我就想干脆去看看那个杀人犯,谁知道过去一看他就在磨斧头,他一磨完吓得我立马就飘回来了,结果等我一进屋子就被吸到他身上了,先前我都是近不了他身的。”

    做完一大段中文听力的艾凡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你最开始是距离他不能超过十米,但又不能近身,是这样吗?”

    纪川点头,但其实他在意的点和艾凡的好友一样:“你……做梦梦到的竟然当真,万一现实里没我这个人呢?”

    艾凡弯了眉眼,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不会的,这是一种直觉。我母亲走得早,父亲是在三个月前去世的,但他们离开以后,我一次都没有梦见过他们,可我在给我父亲守夜的那天晚上莫名其妙就睡着了,然后就开始梦到你,我还记得当时第一眼是看到你在学校里上体育课,是叫跆拳道吧,反正……就直觉你是他们送给我的礼物。”

    纪川长这么大,还从没听谁说过他是礼物。家里条件优渥,在物质方面几乎没什么二话可说,但长辈们对他要求却是极其严格的。

    所以这会儿听完男人如此认真的话,纪川的脸立马就红了,好在屋里的灯很暗,几乎看不出脸上的颜色。

    “跆拳道是、是我这学期选的体育选修课,嗯……你还知道“直觉”这个词啊……”

    “知道的,也一定是,他们让你陪在我身边。”艾凡依旧说得很认真,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纪川几乎要被男人坦然且坚定的目光灼伤,只得垂下头看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喃喃低语:“能不能不要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

    艾凡有些蒙,他好像听到了一个成语?

    “‘一本正经’是什么意思?我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你真的是我爸妈……”

    艾凡还没说完便被脸颊微微发烫的纪川打断了,他直觉两个男孩子之间说这种话,同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相违背的,虽然他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呃艾凡……谢谢你赶过来,找到我。”

    “不用对我说这个,你是我父亲去世后梦到的人,是他们给我的……”

    “不不不,呃……艾凡,我是说你也长得很好看,我们那边夸男孩子好看叫‘帅’,不叫‘漂亮’。”

    “我知道的知道的,我知道什么是‘帅’、什么是‘漂亮’,但是川川你是真的很漂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