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枯老人气地胸 脯剧烈起伏,眼中幽光大盛似有鬼火在其中焚烧,他五指成爪抄起石桌上的茶盅砸向吴妙妙,滚烫的茶水激射而出,他怒道:“有娘生没娘教的小崽子,老子今天替你早死的师父教教你规矩!”
吴妙妙还未接招,一只凝白如酥的手在空中一抓握住了茶盏,手腕一转滚烫茶水被接回杯中,那只手将茶盅轻轻放回干枯老人的面前,手的主人——体态丰腴、珠光宝气的美妇人看向吴妙妙,说:“二小姐年纪轻,性情又跳脱,有时候说话真不中听。”她的眼波温软,口气温柔,对着吴妙妙简直像世上最慈爱的母亲。这美妇人人称素手夫人,论起盗窃技艺虽然也是高手,但不过是一流末等,但她做人八面玲珑又家底雄厚,明面上的身份是抚州首富。
吴妙妙没接她的话,也没再顶撞。
素手夫人又看向干枯老人,叹息道:“符老先生也是,二小姐年纪小,您年高德劭何必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岂不是有失身份?”这一会儿,她又是最厚道的朋友。
干枯老人哼了声,却也没再开口。
素手夫人满意地收回目光,柔声道:“蒙诸位同道抬爱,今年抚州的贼宴是妾身主持,贼宴虽然不欢迎外人,但也不拒绝客人,既然是大少爷和二小姐的客人,姑且就免了其它规矩,只是身份来历这一条必须交代清楚,否则妾身怎么好交代?”
贼宴虽然谢绝外人,但赃物要销赃总要有客人,所以外人想要参加贼宴只要能弄到一封特别的请柬就行,这木亭外临时搭建的十来个草亭里坐的都是贼宴的客人,草亭内不点灯也是顾忌这些客人大多不愿表露身份。素手夫人这番话软硬兼施,一方面是给足了晏子翎和吴妙妙面子,将他们带来的生人作为客人看待,但另一方面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就不能隐藏身份。
台阶给到了这个地步,晏子翎和吴妙妙再不借坡下驴就是不识抬举了,陈希风也明白,想了想自己的身份也没什么好隐藏,便站起身对亭内诸人一礼,略过了自己是被吴妙妙绑来这一节,落落大方地道:“在下陈希风,顺天府人氏,师承吴康斋先生。”
亭内众人都看得出这个小书生不通武技,听他自报了师承一时相顾惊疑,怀疑这人难道是武功到了大巧若拙、返璞归真的境地,又想不起武林中有哪一位高手是叫吴康斋。
素手夫人是抚州的地头蛇,又不是一般不通文墨的江湖草莽,自然知道本地有一位大儒姓吴名与弼号康斋,她神色如常地起身还了陈希风一礼,道:“原来是吴先生门下高足,再请问陈公子,是为贼宴中哪一件宝物而来?”赴贼宴的大盗们会将偷到了什么告知贼宴的主持者,这些赃物会被列成表单附在给客人的请柬之中。
陈希风一时回答不出,他根本是被吴妙妙绑来的,对贼宴里哪一件宝物都不感兴趣,也不知道有哪些宝物。
吴妙妙立刻接口道:“是我的客人,我偷来的东西已经答应只卖给他。”
陈希风愣了一下,却立刻配合道:“正是如此。”陶仲商看了陈希风和吴妙妙一眼。
素手夫人也早听说吴妙妙身边有一个小白脸,现在看陈希风完全不会武功长得又俊俏,吴妙妙还这般维护他,便对吴妙妙慈爱又暧昧的一笑,眼神像是在看芳心萌动的女儿,恶心地吴妙妙打了一个激灵。
素手夫人又转向陶仲商,略略打量了一番,满眼欣赏地道:“不知这位好汉师承何处,为何而来。”
陶仲商避过师承不答,对素手夫人略一颔首,道:“在下陶仲商,为神医江无赦所制的一粒灵丹而来。”
第31章
木亭中的大半人都看向了陶仲商,漆黑的草亭中更是投来了无数窥伺的视线。吴妙妙双眼发亮,将陶仲商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素手夫人见惯风浪,她抬手一撩耳发,波澜不惊地对陶仲商笑道:“真是久仰大名。”说完,素手夫人转向一方美人靠上坐着的一名瘦小汉子说:“既然如此,今晚就从石兄弟开始如何?”
那瘦小汉子沉默起身,将一方巴掌大的白玉盒子送到了石桌上,又一言不发地坐回位子。
陈希风伸长了脖子望向那个小玉盒,他本以为陶仲商是为了轻霜剑客的骨灰来赴贼宴,但陶仲商却对骨灰只字不提,反而说要求什么灵丹,陈希风心中满是疑惑。
素手夫人将玉盒轻轻推到那名慈眉善目、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前,姿态变得恭恭敬敬:“前辈请。”
老者为自己戴上一副轻薄的蚕丝手套,伸手将玉盒的盖子揭开,盒中瞬间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一枚深色的药丸躺在盒中,被寒气缭绕包裹,一股有些苦涩的药香在木亭中蔓延开来。老者拿起那枚药丸看了一阵,又放在鼻尖嗅了嗅,就将药丸放回了盒中,开口说了句:“是造化丸。”
大老爷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声,吴妙妙也低声说了句:“好东西。”
素手夫人问那干枯老人:“听闻江神医的虚赢居毒雾弥漫、机关重重,符老先生探过之后以为如何?”
干枯老人神色倨傲,回答:“毒雾不足为惧,机关颇有可取之处,应该是江无赦请了公输氏的子弟所设,看手笔是明字辈的子弟。”
陈希风不知道江无赦是多了不起的神医,但他听过公输氏的大名,京师的高官要员们修筑宅邸时都会千方百计请一位公输氏弟子,而明字辈的公输氏子弟陈希风只知道一个,那位正在宫中供职专研火器。听干枯老人的口吻,明字辈的子弟在他们眼中却不算太少见,江湖之中果然藏龙卧虎。
素手夫人点点头,向那石姓汉子说:“算上陶侠士,今夜有三人为造化丸而来,石兄弟这枚造化丸作价几何?”
石姓汉子抬起头,开口道:“不卖钱,谁要造化丹,就为我杀个人,这个人武功高强、身份极高,又是顶顶漂亮的一位美人。”
杀人这种条件在贼宴中也不少见,但杀一位美人就很罕见了,素手夫人饶有兴趣地问:“是哪一位美人得罪了石兄弟?”
石姓汉子说:“欢喜宗的拨月宗主。”
亭中静了一刻,淅淅沥沥的雨声与草虫夜鸣清晰地响在众人耳边。
陈希风一听欢喜宗就想起来了,内邱一夜那两位戚姑娘就是欢喜宗的弟子,也是两位十分美貌的女孩子,所修功法很有邪门之处。
素手夫人忽然侧耳像是听见了什么,片刻后她道:“另外两人客人已经走了。”
这位拨月宗主只出了一个名号,竟然就吓走了两个人。
石姓汉子看向陶仲商,陶仲商迎着他的目光道:“好,但我要先拿到造化丸。”
石姓汉子一口应下:“好,此事凶险,阁下也大名鼎鼎,我愿意表示诚意,但两年内我要听到拨月宗主或者是你的死讯。”他言辞直白,要是陶仲商去刺杀了拨月宗主,多半会有一个人必死无疑。
陶仲商淡淡道:“她会死的。”
几句话之间就是一场生死交易,陈希风停在耳中只觉惊心动魄,像窥见了平静水面下的涌动暗流。
吴妙妙低声对陈希风道:“我还没见过拨月宗主,不过阎铁笔奉她为红册第一,肯定是美到人目眩神迷的大美人,你的商问秋真是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啊。”
吴妙妙说“你的商问秋”只是顺口一说,但陈希风听到这个说法却愣了一下,有点脸红,他肤色较白,一分不自在也藏不住,转开了话题问:“红册是什么?”
吴妙妙是个小人精,当然看出了陈希风的窘迫,她意味不明地看了陈希风一阵,并不点破,只勾起唇角答道:“阎铁笔是夜航楼之主,编过一套三色谱,分黑白红三册,将天下武林人士排行论位,红册专写江湖里的红粉佳人,也不是只按美色排名,武功、声名才是首要,只是拨月宗主的美貌名声更大而已。”
陈希风一听就忘了方才的窘迫,兴致勃勃地追问:“那黑白二册就是排行黑白两道人士了,妙妙姑娘一定在红册之中吧?”
吴妙妙谦虚道:“忝列第十四位,不值一提,还是等我拿到贼宴魁首再说排位吧。”
晏子翎看吴妙妙和陈希风在一边嘀嘀咕咕,越看陈希风这小白脸越不顺眼,吴妙妙每次看到他都吹眉瞪眼的,对这个小白脸倒是和颜悦色。
这边三人心思各异,另一边石姓汉子已经将造化丸交到陶仲商手中,素手夫人开始问坐在石姓汉子旁边的人:“这位仇兄弟看着眼生,近年来高手辈出,妾身久居抚州竟大半都不识得了,仇兄弟所盗之物是一件墓中葬品,想来一定是探到一座了不起的古墓,取到了稀世的珍品。”
那姓仇的男人是个大胖子,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年纪应在四十开外,膀大腰圆、胡子拉碴、一张敦厚老实脸,看着像个杀猪匠,一双手倒是长得白 皙秀气。
仇胖子低眉顺眼地站起身,说:“小人惭愧,盗的只是是一座本朝的新墓,取到的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品,而是一瓮骨灰。”
陈希风猛然抬头,那胖子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抱着一个黑色的布包。而陶仲商神色如常,连眼皮都没掀一下,陈希风顿时明白过来,陶仲商根本不知他师傅的骨灰失窃了。
素手夫人神情也微有变化,贼宴的规矩之一是不收人货,但骨灰要论起来算人货吗?素手夫人心念一转,正要开口说话,外面一间漆黑的草亭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越剑鸣,有人暴怒道:“狗贼,还不受死!”
第32章
一道剑光破开黑夜,大老爷抓起一把金算盘跃出亭去,陈希风只听见黑暗中传来一阵金铁相击的铮然之声。不消多时,铮铮声戛然而止,大老爷飞身掠回座位,袍袖被削去了一小片,但手中抓着一把剑鞘,任不平提剑立在亭中,一身煞气逼人。
大老爷袍袖被削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喝彩道:“好剑法。”就把剑鞘反手掷了回去。
任不平抬手接住剑鞘,长剑却并不归鞘,剑身泛着冷冷寒光。
素手夫人当然不能让人砸了自己的场子,温柔小意地向任不平问:“这位是任少侠?我记得仇兄弟所盗之物只有您一人有意,如无意外必定是您囊中之物,现在又是因何动怒?”
素手夫人不说还好,一说任不平的火又压不住冒起三长高,他手中长剑一挽直指那仇胖子,恨声道:“这狗贼偷的是我师傅的骨灰,我还要向他赎买?这是欺我拂剑门无人,还是欺我任不平无能!”
此言一出,亭内众人都望向仇胖子怀中的灰色布包,神情中多多少少都露出鄙薄之色。盗墓贼已是贼中的末流,偷盗别人师父的骨灰,更是莫名其妙又下作已极。
陶仲商拿到造化丸后一直保持事不关己的姿态,此时却如闻平地惊雷,脸上现出一瞬错愕,单手按上了腰间佩刀。
仇胖子见形势不好,立刻向素手夫人道:“贼宴不收人货,却是只限活人,小的偷的骨灰可不算人货,可并未违反规矩啊!”
吴妙妙轻轻嗤了一声,说:“我说这胖子之前鬼鬼祟祟的,原来是有这么一场戏要唱呢。”
素手夫人心里已经骂到了仇胖子的十八辈儿祖宗,敢情这一位才真正是来砸场子的,但仇胖子偏偏说得没错,他是没坏规矩,那作为今年贼宴的东道,贼宴结束之前素手夫人就得保住他,不然她的字号在江湖上还怎么叫下去?
素手夫人也不欲得罪拂剑门,心中忖度一番,开口道:“仇兄弟这件事做得怕是不太地道,不过任少侠既然以客人身份赴会,可否给妾身一分薄面,在贼宴之内请勿擅动刀兵,至于贼宴结束之后……那就不是妾身管的事情了。”
素手夫人的话说得清清楚楚,任不平也不是傻子,他将长剑收回鞘中,冷冷道:“我就给夫人这个面子,也看看这狗贼到底是干什么!”说完,他目光在亭内扫过,触到陈希风和陶仲商的时候停了一停,陶仲商并不和他对视,陈希风却主动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任不平走过去坐下。
素手夫人也是好涵养,就算心中百般不耐烦,面上也笑意盈盈地向仇胖子道:“仇兄弟盗这骨灰是想换金银还是另有所求?”
陶仲商与任不平都望向仇胖子,一个意味不明,一个目光冰冷像在看死人。
陈希风则满心疑窦,他之前与任不平讨论过这人偷盗骨灰的原因,陈希风现在也坚持认为仇胖子是针对陶仲商,但看陶仲商根本不像不认识这胖子,仇胖子针对他做什么?
仇胖子抱紧了灰布包,对上陶仲商的视线,说:“我想用轻霜剑客的骨灰和陶侠士换一枚造化丸。”
这剧情一波三折、峰回路转,又扯到了陶仲商身上,任不平顿时想起当初陈希风跟他说过的猜测,他咬着牙嘲讽道:“你这才是换错了人,得罪了我拂剑门还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陶仲商他微微皱眉看了仇胖子一阵,淡淡道:“任少侠说得是,这位仇兄弟难道不知道我是如何被逐出拂剑门的?”
任不平一把抓紧了身旁人的手臂,恨恨心想:果然,怎么可能会不是他杀的!
被抓住手臂的陈希风脸都青了,吴妙妙立刻帮陈希风把手臂拽出来,晏子翎在旁边看着心里酸地像喝了一缸醋。
那仇胖子嘿嘿笑了两声,他道:“小的就是知道才向阁下换造化丸,阁下若是不换,我就把这坛骨灰往亭外一摔,也算让轻霜剑客尘归尘土归土。”
任不平登时大怒:“你敢!”
陶仲商却脸色一变,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着仇胖子微微一眯眼,语带威胁地道:“只怕你拿到了造化丸,也没有这个命消受。”
仇胖子身上再不见方才的窝囊气,他将手上的布包掂了掂,语出惊人地道:“小的人微言轻也是听从吩咐,少主人何必与我为难?我拿不到这枚造化丸,只怕等不到毒发崖主就不会叫我活命,少主人拿不到造化丸,毒发之时只要回旦暮崖向崖主求求情就是,亲父子不会有隔夜仇啊。”
陶仲商起身攥住了刀柄,看仇胖子的眼神满含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