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峰狐疑地恫吓:“你这厮满口胡柴,是想我拔了你的舌头?”
陈希风被捆成一团,无奈地说:“我骗阁下做甚,阁下想要造化丸我想要活命,现在你我才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说这些只是挣命,你告诉我这造化丸到底有什么用,我才好计较妙妙或是陶仲商愿不愿舍它换我。”
仇峰觉得这小子说得也有理,他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虽然嫌恶陈希风,此时却放缓了口气道:“看来陈公子真正是明白人,入我旦暮崖的规矩是必须服下主人所赐的药丸,然后一年领一次解药,而这造化丹是解毒的圣药,若是服下再无后顾之忧,我这次奉命出来办事,主人只赐了我一枚解药,我拿造化丸是救命的,少主人虽然也服了毒,但他只要回旦暮崖向主人认个错就是。”
陈希风愣了一下,问:“你说陶仲商是旦暮崖的少主人,连少主人也要服毒?那陶仲商逃出旦暮崖这些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仇峰此时耐心无限,一边撑船一边答话:“这个嘛……主人肯定自有他的考量,旦暮崖中总有几个胆大包天的叛徒往外逃,据我所知,少主人刚离开旦暮崖那两年专门追杀那些叛徒,应该就是为了抢他们的解药,怎么样,陈公子可有把握让少主人舍了造化丸?”
陈希风沉默了一阵,仇峰耐着性子又催问了一声:“公子有没有把握换到造化丸?”陈希风回神,他想了想,说:“这枚造化丸如此重要,我也说不准,但阁下放心,我实在怕死,一定会尽力而为,这绳子绑得我难受,我又不会水,阁下能不能只给我解开脚上的绳子?”
仇峰犹豫片刻,只解开脚上的绳子陈希风就是跳进水里也得淹死,他说:“可以。”言罢,放下竹篙给陈希风解开了脚上的绳子。
仇峰解完绳子去撑船,陈希风又一本正经地说:“我想过了,要么是妙妙追来,要么是陶仲商追来,要么是他们一起追上来,不管哪一种我们都得先想好应对之法。”
仇峰是真相信这小白脸怕死了,他心中鄙夷,面上却说:“公子说得是,公子有什么应对之法?”
仇峰刚刚为陈希风解了绳子,又要分神和陈希风说话,撑竹筏撑得慢了一点,后面那艘船便追得近了些。
陈希风活动活动腿,盘腿坐在竹筏上,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若来的只有妙妙或陶仲商,倒也好办,妙妙不晓得我以前的事,她拿造化丸也没有要紧用处,阁下拿我威胁她多半是拿得到造化丸的;而陶仲商……阁下也没说错,他是重情之人,但当初是我对不起他,他救不救我是未知之数;如果妙妙与陶仲商一起来了,那就真是麻烦了。”
仇峰听得认真,心中虽然对陈希风鄙夷更甚,却马上问道:“怎么麻烦了?”
陈希风低着头,似乎很是丧气,说:“他们二人都在,那要是让妙妙晓得了我和陶仲商当初有过交情,她这样骄傲,肯定是不会再管我的死活……陶仲商倒是知道我和妙妙相好,但要是亲眼瞧见妙妙看重我,我和妙妙又亲密,他本就怨恨我,怕是更不会管我。”
仇峰简直有一万句脏话堵在喉头!他也不是没有过相好,但都是大家逢场作戏、皮肉生意,何曾这么麻烦过?本来想抓了陈希风真是赶巧,又能挟制吴妙妙指不定也能威胁陶仲商,结果现在听着一不小心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些小崽子们相个好怎么这么多破事!
但现在陈希风就是他唯一的筹码,他总不可能把陈希风一刀剁了,便忍住脏话好声好气地问:“那公子有什么好办法?”
陈希风苦笑道:“这能有什么好办法,真是他们两个都追了上来,就见机行事吧,到时候请阁下一定配合我。”
仇峰不再说话,他攥紧了船篙十分用力地撑竹筏,陈希风遥望着黑暗中的那点风灯火光,又比之前更近了些。
宜黄河弯多水急,支流众多,竹筏在这样的河道上不便久行,而且今夜闹了这一番,天空已从墨黑褪成了深蓝,连陈希风伸出手也能瞧见自己的五指,仇峰不欲在河上耽搁,就近择岸靠拢。这处岸边都是长满青苔的岩石,根本不好走,陈希风往上爬的时候踩着青苔连滑几下,幸亏仇峰眼疾手快抓住他后襟人才没跌进河里。
竹筏飘在岸边被水流缓缓推走,不远处一艘小船驶来,船上的两人人望见河面竹筏,都提气纵身跃起,落在竹筏上轻轻一点借力,飞身上岸。岸边岩石上被踩坏的青苔痕迹犹新,仇峰虽然轻功卓绝、步履轻盈,陈希风却脚步沉重、跌跌撞撞,简直快在青草藤蔓中踩出了一条路。
任不平将手中的风灯往水里一抛,跟着陶仲商沿着痕迹追上去。
第36章
仇峰抓着陈希风往林子里走了一段路,在一棵高大的杉树下停步让陈希风休息,仇峰武功不如陶仲商,轻功却远胜对方,选在密林中与陶仲商、吴妙妙交易,也是为了脱身方便。仇峰虽然有三个陈希风这么胖,但几个腾挪就爬上了杉树,坐在一根粗壮树枝上监视周围。
陈希风坐在树下的草堆上,夜里下过雨,草叶间都缀满了水珠,将他的衣服打湿了大半。一只大鸟舒展双翼从陈希风头顶掠过,一根长羽飘在他的肩头,他借着微弱天光看清这羽毛是漂亮的靛蓝色,心里有些喜欢,但是双手被缚在身后碰触不到,便侧过头将羽毛衔在口中,想让羽毛落在怀里,方便细细观赏。
陶仲商追来时,就看见陈希风将一根长长的蓝色羽毛衔在口中又吹到怀中,他衣衫上满是水迹、泥点,脸上有不自然的肿痕,神情却一派轻松,不见半分被挟持的窘色。陶仲商心中稍松,又恼意顿生,陈希风抬头望见了他微微一愣,然后迅速冲他眨了眨眼,神情别有意味。
任不平也看见了这个别有意味的眨眼,以为是眨给自己看的,茫然地冲陈希风眨了回去。
仇峰从树干一跃而下,落在陈希风身边,他本来对陈希风的话只信了七分,现在看见陶仲商第一个追来,已信了九分,见吴妙妙没一起追来,更是心中大安。仇峰将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陈希风颈间,胖脸上挤出一个笑,道:“少主人来得好及时,果然患难见真情,吴妙妙那小丫头怎配和您相比?想来造化丹一定在您手上,小的无意害陈公子性命,请少主人将造化丹赏给小人,小人马上就放开陈公子。”
任不平和陶仲商都一愣,陶仲商是来救人的,只是仇峰又不知道陶仲商和陈希风有什么交情,怎么就咬定了陶仲商肯定会救陈希风?而且又关吴妙妙什么事?
陶仲商想到陈希风刚刚的眨眼,明白肯定是陈希风跟仇峰说了什么。但到底说了什么他现在拿不准,也不想让仇峰占到上风,便不动声色地道:“你害不害他性命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杀他就快点动手,我凭什么给你造化丹?”
仇峰懵了一下,对陈希风的九分信任降到了七分,有点拿不准这是陶仲商恨着陈希风还是陈希风根本在胡扯,他立刻看向陈希风。
陈希风对陶大侠还是很有信心,做出难过神情,说:“纵然是我对不起你多,但当初在太原我请你和我一起回顺天府,也是你先说我不配做你的朋友。”这的确是他心中介怀之事,他在太原诚心邀请陶仲商去顺天作客,陶仲商却还他一句轻慢言辞、一个莫名之吻。
陶仲商听陈希风言辞暧昧,之前又扯到吴妙妙,再联想一下他是吴妙妙养的小白脸这个传闻,哪还不明白陈希风对仇峰胡扯了什么?仇峰这蠢货竟然还信了!
陶仲商稍作思忖,面带嘲色地看向陈希风,道:“我说错了吗,你不是只喜欢你的小师妹?就是现在不喜欢她了,也还有一个吴妙妙,轮不到我挂心你。”陈希风将往事虚虚实实地说出,陶仲商也依样画葫芦地配合陈希风,虽然神情嘲讽,但配上话语看在旁人眼中就是在吃醋。
任不平再迟钝也明白过来这两人说得是什么,他看着陶仲商和陈希风,难以置信地道:“你们,你们竟然是……这种关系!”
仇峰对陈希风的信任立刻由七分变作十分,听到还有个“小师妹”,他对陈希风都要肃然起敬了,前有陶仲商后有吴妙妙这两个难缠角色,这小子竟然还敢有别人?
若不是现在不方便,陈希风简直要为陶仲商击节而赞,陶大侠配合得实在漂亮。他望着陶仲商,眼神认真,口中半真半假地说:“我对妙妙并无男女之情,至于小师妹……我虽然喜欢她,但小师妹已经嫁给了杨师兄,我知晓他们夫妻琴瑟和鸣、鹣鲽情深,心里也是放得下,反而是陶大侠,你太原一吻叫我思索至今,若不知道这一吻为何,我心中是绝放不下的。”
任不平按住额头,开始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没睡醒。仇峰则暗暗叹服,这小白脸三两句便将吴妙妙和小师妹轻轻揭过,衬得陶仲商在他心中地位极重,若不是方才在竹筏上晓得了这小白脸贪生怕死、朝三暮四的本性,他也要被这小白脸骗了过去。
陶仲商指尖轻轻弹了下刀柄,他对上陈希风的目光,正要答话,身后却传来了晏子翎大喜过望的声音:“吴妙妙,我早说了让你别管这小白脸,他不是个好东西,你还不信!你听听他说得是什么话,你还救他干什么?”
几人望向声音来处,晏子翎、吴妙妙和尹征霄站在几步之外,晏子翎一脸欢欣之色,尹征霄神情复杂难言,而吴妙妙瞧了瞧陶仲商又看了看陈希风,并不开口。
仇峰狠狠瞪了晏子翎一眼,只觉不好,陶仲商刚刚说了许多就是没说造化丹在不在他手上,若是造化丹是在吴妙妙的手上,听到了陈希风这番话,还会不会救他?
陈希风心中也是一紧,他和陶仲商的默契是去太原那半年一路培养出来的,吴妙妙虽然机灵又聪明,和他们的默契却差多了。
陈希风心念电转,开口道:“妙——”
“你不必说了!”吴妙妙一口截断陈希风的话,少女向前走了几步,眼中竟然盈盈有泪,她哀切地看着陈希风,伤心欲绝地说:“怪不得……怪不得你一直向我打听陶仲商的消息,你一本《游刃客传》都为他写下了,我让你为我写《吴妙妙传》,你却一直推三阻四,说到底,原来是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你跟着我,是不是就想再见一见他!”言罢,一滴眼泪顺着面颊淌下。
陈希风和陶仲商都被震住了,妙妙姑娘这是……奇才啊!
吴妙妙矜持地擦了擦眼泪。
第37章
一阵难言的沉默。
陈希风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事已至此……妙妙,是我对你不起,你要恨我怨我,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我绝没有想故意骗你。”
晏子翎听陈希风还要对吴妙妙辩解,怒道:“你不用再花言巧语!”
吴妙妙对着晏子翎脸色一冷,沉声道:“你闭嘴!”晏子翎气得脸色铁青,只觉吴妙妙真是执迷不悟,当真不再开口。
吴妙妙转向陈希风,又是泪盈于睫,凄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希风见吴妙妙十分入戏,也打点精神全情投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梅妍楼见面,你鬓上簪的是什么花吗?”
吴妙妙那时候一身行头都是偷来的,记得才是怪事,她故意含恨带愁地问:“我当然记得,但你记得吗?”
陈希风道:“是一朵粉牡丹。”
吴妙妙微微一怔,这一怔却是真的,被陈希风这么一提她倒是回忆起来了,那天夜里的确簪了一朵粉牡丹。
陈希风温柔地说:“妙妙姑娘你美丽又聪明,大方又可爱,我跟着你并不是为了见陶仲商,只是因为第一次见到你这样厉害又有趣的姑娘,我并没有想骗你。”陈希风跟着吴妙妙当然不是为了见陶仲商,他就是被吴妙妙绑走的……不过他称赞吴妙妙那几句是出于真心。
吴妙妙卡了一下,但很快问:“那你对我不是虚情假意?”
仇峰看陈希风的眼神已经掺了两分佩服,这小子果真有些本事,怪不得能让陶仲商和吴妙妙为他争风吃醋。尹征霄情不自禁地开始在陈希风脸上找有没有易容痕迹,这真是陈小二?陈小二去过一次花楼,就能学会这些调 情手段?晏子翎一脸郁郁,强忍着不转身就走。
任不平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睡醒。
陶仲商忽然冷冷开口:“他怎么会对你虚情?这小少爷只会对我假意!”
吴妙妙刚刚才被陈希风哄地软了态度,一听陶仲商说话,面上又带薄怒,向前两步咄咄逼人地道:“是了,你刚刚说对我并无男女之情,对陶仲商却放不下,现在我和陶仲商都在,你倒是说说,你心里更看重谁?”
陶仲商也向前走了两步,眉间戾气难掩,语气却漫不经心地道:“我也有些好奇。”
陈希风没有说话,仇峰都替他为难了起来,这要怎么回答?无论答谁都要得罪另一个啊!仇峰苦口婆心地劝道:“二小姐,少主,还是正事要紧,不知道造化丹在谁的身上?先换了陈公子才是要紧,只要人在,这些事总能说清的。”
陈希风接话:“我看重谁那个人心里难道不清楚?我平日待他的一言一行,他觉察不到?那就不用管我,让我死了好了!”说最后一句时他一直看着陶仲商,咬字极重,说完假意往匕首前凑了一点,仇峰立刻把匕首移远了一点。
陶仲商说:“造化丸在吴妙妙手上。”
仇峰终于知道了造化丸在谁手里,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吴妙妙看了陶仲商一眼,一时没懂陶仲商为什么这么说,她微微皱眉,做出不安的样子问陈希风:“你说的到底是谁?”
陈希风道:“我如何待你,你还要问我?”
仇峰忙道:“请二小姐将造化丸拿来,我们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吴妙妙犹豫片刻,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仇峰将陈希风向前推出,手中匕首比在陈希风脖颈上。
吴妙妙将手摸入袖袋中,摸着袖中的一团空气,慢慢将手往袖外拿。陶仲商忽然笑了一声,说:“果然如此,谁有造化丸,你心里的就是谁,那还不如让你就这么死在我手里!”说完他瞬间暴起,拔出长刀就向陈希风劈去!
这一刀隐有雷霆之威,仇峰眼看就要跟吴妙妙换拿造化丸,怎么能陈希风出事?他下意识将陈希风将身侧一带,举起匕首迎下这一击,吴妙妙把握时机抓住陈希风肩头,一把将人往身后推去,这一推出自危急之中毫不留力,陈希风被推地在草地上滚了几圈,一轱辘滚到了尹征霄的脚边。
尹征霄低头看向陈希风,有点不太想扶他。
仇峰脸色大变,再要去抓陈希风已是鞭长莫及,陶仲商和吴妙妙两人对他已成合围之势。到如今他哪还看不出自己被耍了?仇峰心中恨极,但形势逼人不敢恋战,拼着被陶仲商一刀劈在腰际,匕首一转攻向武功较弱的吴妙妙打出缺口脱出战圈逃向密林之中。
吴妙妙见仇峰被重伤,立刻追击而去,林中传来她得意的声音:“晏子翎,我可要先杀掉仇峰了!”晏子翎原地呆了片刻,忽然大喜,立刻施展轻功追了上去。尹征霄虽然看了半天大戏,却还记得自己是要捉拿吴妙妙追回牙牌,陈希风现在已经脱险,便先不管他,提气纵身跃入了密林之中。
方才陈希风还是众人中心,倏忽大戏散场,他还双手被束倒在地上,竟然就无人问津了!还是任不平恍恍惚惚地将他扶起来,解开他手腕上的绳索。陈希风活动了活动手腕,对任不平道了谢,任不平立刻别开脸不看他,僵着脸道:“不用客气。”陈希风当然知道任不平这是为什么,他轻咳一声,开口解释道:“任兄,其实我和陶——”
他这个“陶”字一出,任不平立刻向后连退三步,斩钉截铁地说:“不用向我解释,陈兄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与陈兄喜欢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