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游刃

分卷阅读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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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朗闭上了双眼,身体上疼痛仍可忍耐,百招而败的不甘与来自对手的羞辱却令他浑身发颤。陆兼脚下发力在魏朗腿上一碾,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失望道:“久闻人言,蜀地名侠,首推青城龙门,再看魏府唐门,青城的周道长不问世事,而唐门主攻暗器毒术,那独领风骚的就该是六合腿法,但今日一见——”

    陆兼停了一下,魏朗猛地睁开双眼,咬紧牙关看向了陆兼,陆兼迎着魏朗的目光,满怀恶意地道:“元震亨强一丁点。”

    魏朗身受重伤,他本高傲,听了陆兼这一番嘲讽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内伤更重。陆兼愉快地欣赏魏朗口角又溢出一丝鲜血,魏朗却忽然大笑了几声,目光锐利地望着陆兼道:“魏某技不如人,死而无怨,陆崖主要嘲我不自量力我无话可说,陆崖主以为元震亨胜过魏某……是了,魏某做不来猪狗奴仆,是要比元震亨那恶狗差上许多!今日比试是阁下胜了,这条性命拿去吧!”

    陆兼抬手用剑鞘抽了魏朗一下,这一下未必能疼到哪儿去,只是这鞭挞奴仆一般的举动已是彻彻底底的侮辱,魏朗不堪受辱正欲绝经脉,却被陆兼用剑鞘连点住周身大穴。陆兼笑道:“骂狗还要看主人,求死得死也太便宜。”

    周围观者不乏蜀地侠客,陆兼如此侮辱魏朗已使他们不满,只是一来灰谱之争本就是两人的生死之争与旁人无关,二来陆兼武功高强行事凶恶令人忌惮,一时无人出头。

    独孤斐在包厢中皱起了眉,旦暮崖行事的确太嚣张跋扈,他对这陆崖主实在不怎么看得惯,他有心管上一管立一立名声,但陆兼功力超绝他远不及,而且阁主有意与旦暮崖联姻,他对阁主这举动并不理解,但身为接天阁大弟子眼下不好出面。

    月娘忽然叹息了一声,独孤斐立刻回神,以为身侧的美人善良心软、心中不忍,便道:“不想看就不要看,要回去吗?”

    月娘没有答话,她注目陆兼良久,久到独孤斐略感奇怪,这美人才看向他,一如既往地柔弱动人又体贴懂事,说:“我虽然不懂武功,也看得出那个人十分厉害,你今天不就是为了参详他的武功才来的?不要耽误你的正事,我不看就好了。”言罢,她伸手将自己这边的半扇窗户合上,陆兼正好往这里瞧了一眼,半扇木格窗将窥探的目光挡了个严实。

    陆兼收回目光,忽然一凛,袍袖一翻罡风将对岸飞来的一柄长剑原路卷回,但紧接着身后利器穿透皮肉的声音,魏朗胸口插着一柄长剑已经气绝,竟是两岸有两人将长剑掷向魏朗,因时机抓得巧近乎同时掷出,陆兼虽听见破风之声也只以为来了一把长剑,叫另一把钻了空子。

    陆兼不肯给魏朗一个求死得死的痛快,有人给了。

    陆兼竟未动怒,他看了一眼魏朗尸身上的长剑,道:“好胆,想必也不会藏头露尾,不来现身相见。”

    一名青年自酒肆中跃出接住被击飞的长剑,稳稳落在桥上,而对面酒家中也有一名少女轻飘飘地掠上桥头。

    独孤斐蓦地站起,陶仲商睁眉头紧缩,小舟上陈希风脱口道:“任兄!”赵若明也惊道:“梁大小姐!”

    桥上的青年白净俊美,两道浓眉如刀,有十二分的英气勃勃,正是许久未见的任不平;而那名少女高挑修长、英姿飒爽,容貌说不上甚美,神态中却有一种自信将她妆点,正是接天阁的大小姐梁小茵。任不平与梁小茵对视一眼,眸中都有敬意,彼此颔首致意。

    陆兼见了这样一对年少焕然的年轻人,倒似很欣赏,道:“请教两位少侠师承。”

    任不平眼神如冰,冰下却隐着仇恨的毒焰,开口道:“拂剑门任不平,师从轻霜剑客林三白。”陈希风让赵若明为他传桥上人的话,陶仲商也一直运功凝神偷听,此时二人听见任不平故意报出轻霜剑客的名字,心中都是巨震,猜到任不平是想向陆兼寻仇,可这和找死又有什么区别?

    陆兼却只客气地点了点头,便转眼去看梁小茵,这反应与任不平所料大相径庭,叫他一时愣住,不知所措。陶仲商与陆兼到底是亲父子,迅速明白过来,陆兼手下亡魂无数,林三白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就算是儿子的师父,那种二流武功的剑客又哪里配让他?陶仲商一思及此,心中愈恨。

    那梁小茵对陆兼一礼,不卑不亢地道:“接天阁梁小茵,见过陆崖主。”

    赵若明还为王振办事时,就看出陈希风和陶仲商之间有点古怪,夜航楼消息灵通,陈希风和陶仲商的那些传闻他更是一件不漏。现在向陈希风传话,赵若明看热闹不嫌事大,便刻意道:“那位姑娘就是陶仲商的未婚妻,接天阁的梁小茵梁大小姐。”

    虽然全江湖都快知道陶仲商和陈希风的传闻,但这种事一向没人去当事人面前八卦,所以陶仲商和陈希风竟一点儿也不知道。陈希风听这未婚妻三字有点不太舒服,但十分明白陶仲商会去成亲才怪,所以只是好奇地多看了梁小茵两眼,倒让赵若明怀疑起流言是否可信。

    陆兼也多打量了梁小茵两眼,和颜悦色了许多,和善地说:“原来是未来儿媳。”言罢,陆兼走到魏朗尸身边拔出了尸身上的长剑掷给梁小茵,宽宏大量地道:“既然马上要是一家人,这一剑我就不计较了。”

    梁小茵听见那声“未来儿媳”已变了脸色,她抬手接住长剑,面带薄怒,道:“不敢当,我向令郎下了两次灰谱战帖,第二次的战帖他已经接下,嘉定州一战后,这婚约自当作罢!”

    赵若明原样学舌给陈希风听,陈希风听了,心中一解被陶仲商三番两次驱赶的恶气,那样一个面恶嘴毒的家伙,哪个姑娘会瞧上他?

    陆兼诧异道:“你竟然这么不想嫁给他吗?”

    梁小茵冷声道:“半点也不愿意。

    陆兼失望极了,半晌才道:“好吧,强扭的瓜不甜,你把那不成器的小子杀了,这婚约就作罢,这样讨人嫌的儿子,我也当没生过了。”说完,陆兼似是十分意兴阑珊,从桥上一跃而下,在河道上几个起落行远了。

    陆兼性情古怪,言行随心所欲叫人看不出端倪,任不平不过一会儿没插上话,这人竟就走了!任不平哪里甘心,他刚踏上桥柱要追上去,却听得桥下有人高声喊道:“任兄留步!”

    第57章

    河道上漂流着数艘小船,其中一艘的船篷里爬出一个青年,任不平望见那青年,吃惊地道:“陈兄?”陈希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对任不平招了招手,任不平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上了青年那艘小船。

    陶仲商瞧见陈希风脚下就是一滑,差点从水杉树上栽下去,他扶稳树干定睛再看,任不平与陈希风已开始叙话。

    任不平执剑施礼,口中问:“陈兄是来看比武的?”眼神却往船篷里扫去,陈希风知道任不平在找什么,他主动道:“陶仲商不在这儿。”任不平有些失望,还要再问陈希风两句,却看见赵若明从船篷里出来,笑着向他道:“任少侠一向可好?”

    任不平看了看赵若明,又看了看陈希风,一脸惊疑不定,任他想破头也想不通这两个人怎么会呆在一处,任不平皱眉道:“陈兄,这是怎么回事?”

    远处的水杉树上“啪”地响了一声,陶仲商扳断了一根树枝,他简直想冲上去拎着陈希风把这小少爷的脑袋敲一敲,问问他到底干了什么,但现在万里桥边人多眼杂,他实在不好现身。

    陈希风有意向任不平解释,但三言两语又难把事情说个清楚,他转眼望到万里桥上,回头对任不平说:“任兄,这件事不如押后再说,我和魏朗魏大侠有一点交往,想先去为魏大侠收敛尸身。”任不平怀疑地看了赵若明两眼,转向陈希风道:“我也正有此意,陈兄请。”

    赵若明再一次沦为透明人,他摸了摸鼻子,干脆继续看书稿。

    船夫将小舟摇到岸边,三人登岸向万里桥走去。

    万里桥上,梁小茵将长剑上的血迹拭净、收剑入鞘,然后伸手为魏朗合上双目,看来也是打算为魏朗收尸。

    任不平领着陈希风和赵若明走到梁小茵身边,几人互相见礼,陈希风知道魏府的道路,正要为大家引路把魏朗的尸体送回,却见有人驾着一辆车驶上了万里桥。驾车的人陈希风认识,是魏府的一位管事,这管事是魏府的家生子,也姓魏,陈希风住在魏府时和他说过几次话,只记得他是个寡言少语的人。

    魏管事将马车停在魏朗尸体三步之外,跳下马车,撩衣对着梁小茵跪下,梁小茵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向旁边一避。

    魏管事不管梁小茵受不受礼,自顾自对着了梁小茵叩了三个头,站起身对陈希风点点头,客气地打招呼:“陈公子。”陈希风记得魏朗已经将魏府奴仆尽数遣散,现在见到魏管事来魏朗收尸,心中顿觉伤感,问到:“魏管事,你没走吗?”

    魏管事已走到魏朗的尸体边,小心地将魏朗的魏朗尸体扶起往车上抬,任不平忙去帮手,尸体在车上放好,魏朗才答道:“无处可去,而且老爷的后事要人操办,我自己做主留下了。”说完,他又跳上车要带着魏朗的尸体离开。

    梁小茵明白过来这人为什么向她磕头,她见这人忠义,心中大生好感,便道:“办完魏大侠的后事你又要往哪儿去?你有地方可以去吗?要是没地方去的话,我给你写封信你去我家吧。”

    魏管事木木地道:“多谢女侠的好意,我想好了,等办完老爷的后事,我就去伺候少爷。”言罢,他一甩马鞭,驾着车又驶下了万里桥。

    独孤斐遥望着万里桥上的梁小茵,英俊的脸上一片阴沉之色。

    拨月面纱下红唇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露出的一双眼却有万般柔情,她嗔道:“好不容易遇上梁姑娘,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独孤斐冷冷道:“她当着陆崖主说了那些话,我现在抓她回去有什么用?而且她自己不服,能跑第一次就能跑第二次,先让她再胡闹些日子,到时候让陶仲商给她长长记性,她才知道天高地厚。”

    时已近午,任不平与陈希风久别重逢有许多话要谈,而梁小茵和他们俩十分投契,三人离开万里桥就近寻了个酒楼吃饭,赵若明被陈希风顺带着捎上。

    酒楼里坐了许多江湖人,大家喝酒划拳、喧嚣吵闹。应情应景,大堂中一把胡子的说书先生正在说《游刃客传》。包厢已经满了,四人在二楼寻了个角落里的小桌儿,叫了饭菜茶酒,一边听书一边说话,刚刚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的事情现在终于能细细理论。

    任不平乜了赵若明一眼,问:“陈兄,你到底为什么会和这种人在一起?”

    赵若明被任不平冷言冷语了一路,论年岁他好歹是个长辈,任不平和陈希风的年纪加起来才能顶他一个,他听见这句话有点窝火,没好气地道:“请任少侠示下,我这种人是什么人?”

    任不平将手中长剑“砰”一声砸到饭桌上,陈希风有点饿正在吃花生,被这一声惊地差点噎住。

    赵若明看了看那把剑,放低了姿态,陪笑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慕之你来解释吧。”

    陈希风喝了一杯茶,解释道:“说是误会也不算误会,不过赵先生他和王振的确没有什么关系,他是夜航楼的人。”然后陈希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对着任不平把自己最近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只是省略了自己和陶仲商的不欢而散。

    任不平听罢,看赵若明的眼神终于好了一点,但也只是好了一点,虽然是夜航楼的人,但为了钱财就替阉人做事,任不平也是不太看得上眼的。

    任不平忽然问:“这么说,陈兄现在算是夜航楼的人了?”

    陈希风听着有点别扭,但也只能点头道:“这么说也没错。”

    任不平踌躇片刻,道:“本来有些话想说,但陈兄是明白人,既然做了这个打算,一定是想清楚了,我就不多说了。”

    陈希风一怔,他心中一暖,认真地对任不平道:“多谢任兄。”

    梁小茵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听人说,在夜航楼什么消息都买得到。”

    赵若明敏感地意识到有生意要来了,他殷勤地对梁小茵笑道:“这话夸张了点,但只要付得起钱就差不太多,梁大小姐想知道什么呢?”

    梁小茵面上微红,她这样一个飒爽的女孩子露出羞怯的表情,自有一种别样的动人,她似乎很难启齿,半晌才道:“我师兄身边有一个女人,我想知道关于这个女人的事情。”

    第58章

    师兄师妹,郎骑竹马,妾绕青梅,还有一位神秘女子纠缠其中,这些足够让人遐想良多。

    任不平略觉尴尬,慢腾腾地把拍在桌上的剑又收了回来,陈希风倒蛮想听别人的八卦,但看梁大小姐这样不好意思,他也不好意思把好奇表现地太明显,继续埋头剥花生。

    赵若明做起生意来就正经多了,他神色如常地问:“大小姐能不能说地详细一些,这个女人叫什么?她是什么时候来到独孤侠士的身边?她有什么特点吗?”

    梁小茵想了想,答道:“我只知道师兄叫她月娘,是什么时候到师兄身边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应该就在这几个月,至于特点……”梁小茵顿了一下,神情变得怅然,慢慢说:“她很美,非常美,我也相信她会是我这一生见过最美的女人。”

    能让一个小姑娘如此挫败地承认情敌的美丽,那这美丽真是可信极了。

    陈希风听出梁小茵的怅然,对这位梁大小姐生出一点怜惜,这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小姑娘,她爱慕的师兄喜欢上了一个美丽的女人,她向对方的美丽认输,却不甘心接受这段恋慕的失败,陈希风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但他已经从那段不会得到回应的单相思中解脱了出来。

    赵若明继续问:“那么大小姐具体希望知道这个女人的什么事,又想什么时候拿到消息?”

    梁小茵道:“什么都想知道,消息也是越快越好。”

    赵若明点点头,拿出一枚铜制的签子放到桌上,说:“那请大小姐先付一百两的订金,等我们查明这个消息会向大小姐报出这个消息的价钱,如果这个交易做不成,夜航楼会退还双倍定金向大小姐索回信物。”

    梁小茵根本不差这点钱,她从荷包出取出一张百两银票交给赵若明,多问了一句:“夜航楼也会查不到的消息?”

    赵若明矜持地笑笑,道:“按理说是没有的,交易做不成的原因一般是查到了不好卖的消息,但夜航楼不敢卖的消息也没有几件。”

    梁小茵稍微放心了一些,将铜签收好,此时厨下的酒菜备齐,店里的伙计一手捧着一个大托盘一阵风似地上好饭菜,又匆匆而去,四人等了许久腹中饥饿,开始用饭。

    魏管事驾着马车带着魏朗的尸体回到城南魏府,魏府现在是一座空府没人看门,门上挂了一把巨大的铜锁,魏朗跳下马车,摸出一把钥匙开锁,将魏朗的尸身搬进了大门。

    深秋将至,这些日子府中无人洒扫,庭院里堆积了一层落叶,萧索顿生,而满地的落叶中,站了四个人,其中三人穿着一袭黑色斗篷,为首者大约三十七八岁,眉眼又细又弯、天生一副笑模样、背上负者一杆长枪,是元震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