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游刃

分卷阅读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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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鹿盟的众人眼见梁最刺死了蒋空,都对他或恨或怕,听梁最说了这样一句话,心中各有怀疑。这群少年子弟有的为了朋友来,有的为了大义来,有的为了声名来,江湖儿女朝生暮死,死不算什么,只怕死成了笑柄。

    公输明野亲眼看见蒋空被割破喉管,心中又恨又痛,但他和陈希风曾多次讨论过夜航楼组建刺鹿盟的居心,听梁最话里有话,立刻问道:“梁阁主什么意思?”

    这一问正中梁最下怀,他刚刚一个个点出刺鹿盟众人的出身是为了扰乱他们的心神,寻隙击杀阵眼,现在猜错阵眼已落下风,这些年轻人都亮出惯用兵器,便是彻底撕破脸皮要拼个鱼死网破。人反正杀了,已无退路,梁最怀疑了一圈大胆押宝是阎钟羽在生事,以这些年轻人的出身,阎钟羽趋势他们杀人必定用了诱骗手段,他只要能动摇一二人,就有机会抽身退走。

    梁最看向问话的公输明野,沉声道:“诸位好好想想为什么来杀我,不要受了奸人蒙蔽。”

    公输明野道:“梁阁主,你要我们信你,就说出你到底从刺鹿盟拿到了什么,引得阎楼主设计杀你?”

    梁最一噎,竟似十分为难。

    陆兼嗤笑了一声,说:“我还以为梁最真拿到什么好玩意,原来是虚张声势。”

    陈希风只听到梁最用内力传音的那一句,现在听陆兼这样说知道石桥上肯定又说了重要的话,脑子一转,故意唱反调道:“小人以为未必,梁阁主若没拿到重要的东西,楼主为什么他死?”陈希风心中已有七分认定阎钟羽不是善类,终于大起胆子向陆兼试探。

    陆兼听罢,点头道:“你说得也有理,但如果他真的抓到阎钟羽的把柄,那小子问他他为什么不直说,只扯些模棱两可的话糊弄?”

    陆兼此句一出,陈希风的心彻底沉落,阎钟羽的把柄,什么把柄?陆兼把刺鹿盟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是阎钟羽勾结陆兼的把柄?潮湿沉重的衣衫贴紧了皮肤,陈希风猛地打了个冷战。

    陆兼兀自想事,没注意陈希风的古怪,陈希风忽然道:“会不会是这样,梁阁主真的拿到了一件对楼主来说很要紧的东西,但那东西或是以密文写成的书信梁阁主看不懂,或是那东西看起来平常,不懂关窍之人看不出要紧之处。”

    这事并不难,陆兼自己也能想到,却不像陈希风动念即悟,他抚掌向陈希风道:“有道理有道理,所以阎钟羽置梁最于死地,梁最还支支吾吾说不出拿到什么东西。”他这一语声罢,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炸雷,电光一闪晃过人眼,也照出陈希风苍白如纸、神情不属的一张脸。

    陆兼多瞧陈希风两眼,觉出些古怪,问:“你怕什么?倒比我刚刚要杀你怕得还厉害点。”

    陈希风被问地一愣:“我,我……小人听家里的老人说过雷雨天要避开大树,雷公老爷专门劈树边上的人,小人是怕被雷劈。”

    这个理由鬼扯到好笑,陆兼真笑了一声,道:“有我在这儿,天打雷劈你还配不上。”他对陈希风的兴趣只有那么一点,石桥上几人又说起话来,他回神细听。

    陈希风猜得还真没太错,梁最真的从夜航楼得到了一件东西。

    梁最性情谨慎,夜航楼新编灰谱与陆兼重出江湖的时机赶得太巧,阎钟羽行事作风又诡秘古怪,他早有怀疑,暗中派了许多人去夜航楼刺探消息,却被阎钟羽一一拔除,只有两人混到阎钟羽身边当上护卫;一人是他的七弟子洛易之,一人是他的四弟子苗尔秀,结果洛易之为向独孤斐传信身份败露,苗尔秀自挖双目撇清关系倒叫阎钟羽高看一眼,渐得重用,阎钟羽让苗尔秀服下毒药,命他去看守一间暗无天日、机关重重的密室。苗尔秀千辛万苦拼了性命不要,从密室中盗出一件被安置的最隐秘的东西交给梁最,梁最却看不出这件东西宝贝在哪儿。既然没什么特别,他说出来又能有什么用?

    刺鹿盟几人看梁最犹豫不言,心里越发拿不准。

    独孤斐一直沉默,此时却道:“各位,千万不要中了缓兵之计。”

    梁最霍然转目看向独孤斐,眼神锐利如鹰,又冷又硬地笑了一声,沉声道:“好徒儿,好徒儿,阎钟羽许了你什么好处,叫你做个欺师灭祖的畜生。”

    独孤斐终于与梁最对视,眼里有一分说不出的恨意,语气却十分沉痛:“以徒刺师,弟子自知罪大恶极,但这些年弟子眼看师父做下一桩桩恶事——柳州拾山派、黎平金谷庄、铜仁鸿升镖局……现在竟还要与旦暮崖结盟,弟子身为首座,怎能眼睁睁看着你令接天阁万劫不复!”他这番话中又牵扯出几段旧公案,柳州拾山派满门被屠、黎平金谷庄一庄被烧、铜仁鸿升镖局巨镖被劫赔得倾家荡产,都是轰动一时却不知何人所为的大案。

    此时听独孤斐的话头,竟都是梁最做下。

    梁最神情十分难看,没有否认。

    黄梦如胆子最小,江湖经历也不深,刚刚看见蒋空被杀已经害怕,再听梁最话里话外都是暗示刺鹿盟大有问题,心里更是发慌,只想速速将此事了解,和她的沈留梅沈姐姐去逍遥自在。现下听独孤斐揭破梁最犯下的恶事,心想:梁阁主的确是个大恶人,杀恶人总没有错。想罢把心一横,胆子前所未有的大起来,提剑向梁最攻去。

    黄梦如一出手,沈留梅、独孤斐立刻相助,其它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三人斗梁最,也结阵再战。

    交过几手,梁最连连冷笑道:“你们谁没做过亏心事?谁不曾杀过人?现在以众敌寡、伏击暗杀,也来冠冕堂皇地论我的罪状,我若真死在你们这种小辈手上,嘿,丢人至极。”

    独孤斐、陶仲商、项夺几人听了这话不觉怎样,沈留梅、任不平却被“以众敌寡、伏击暗杀”八字戳了心窝子,面上火似地烧起来,但也知道容不得情,咬牙出招。

    陶仲商一刀斩在梁最刀面向下一压,忽然道:“你要是真有阎钟羽的把柄,交给我,我放你。”

    梁最心中一震,独孤斐暴怒喝道:“陶仲商!你要误了大事吗!”

    陶仲商抽刀再斩,仍攻梁最,只问:“给不给?”

    陶仲商到底是陆兼的儿子,梁最心里怎么信得过他?但此情此景,实难脱身,梁最左腕在袖中一转,将一个小盒子抛到空中,高声道:“好,你们谁要谁就拿去!”

    第103章

    盒子被高高抛起,陶仲商、项夺、楚睢同时出手夺取,刀剑阵只剩五人,自然拦不住梁最。时机只此一瞬,梁最本欲脱身,但目光瞥到独孤斐怒上心头,暗想:反正那孽徒一死,刀剑阵威力又要减上两分,这些小辈再难制住我。

    一念既起,梁最一刀疾出劈向独孤斐,刀风烈烈,正是方才独孤斐攻他的第一招“金石为裂”!这招独孤斐使来已威力无穷,梁最发刀更是势不可挡,眼看就要将独孤斐毙于刀下。

    照刀剑阵的排布,此时陶仲商使一式“三春之阳”相助,独孤斐接一招“滃然过桥”就能化招,但陶仲商在夺木盒,这招碍难破解。

    独孤斐心中一凉以为自己必死,简直恨极了陶仲商。

    但眼前剑光一闪,有人叫到:“独孤兄小心!”是离他最近的任不平出剑来救。任不平心知自己抢上一剑,后招难继还是有性命之虞,但看独孤斐已命在旦夕,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一剑“大雪封山”使出,将梁最刀势略略一阻,只听铮然之音,竟是梁最一刀将他佩剑劈断!

    任不平倒不忙乱,提着断剑迅速后退,一只手却自后扶上他背心将他往前一推,他不由自主向前跌出,被梁最一刀穿透心脏。独孤斐与梁最挨地极近,这一扶一推动作轻微,旁人无从察觉。

    刀刃切开皮肉是是一声闷响,任不平先觉胸口一凉,疼痛紧随而来,他心里问了自己一声:怎么回事?又抬眼看向梁最,梁最怒不可遏地用力将刀从他心口拔出。

    梁最拔刀这个空当,独孤斐悲鸣一声:“任兄!”然后身子向前一撞,看似是要抱住任不平,却将任不平往梁最刀刃上撞去,他单手揽住任不平肩头,另一只手挥刀利落向梁最面门斩下!

    独孤斐打的好算盘,用任不平的身体去卡梁最的刀,自己借机出手。但梁最与他做了十来年师徒,亲手将他调教成个人物,怎会看不出他的用心?果断弃刀后撤,公输明野、沈留梅、黄梦如一齐出招封路,但刚刚几番交战,梁最受了伤,他们也受了伤,三人之阵不成气候叫梁最脱出战圈。

    梁最提气跃起,还未出得一丈,耳尖一动听到破空之声,立刻在半空转身避开,他气力将竭只勉强避开要害,被陶仲商在左肩砍了深深一道口子,落地之后连退数步扶着桥柱才站稳,沈留梅一刀架在梁最的脖子上。

    公输明野见梁最已无威胁,丢剑冲到桥下,从溪流里抱起蒋空的尸身跃回桥上,颓然跪倒。

    陶仲商冲到任不平身边,一把推开独孤斐,自己扶住任不平,不敢拔刀,连点他身上几处大穴止血,再从怀里取出个小瓶子倒出几枚丸药,捏着任不平的下巴就要往他口里塞。

    任不平费力地一转脸,不肯服药,雨水浇在这青年人的脸上,将血迹洗净,显出英气俊美的容貌。

    陶仲商咬牙道:“你把药吃了,你再恨我,也要留条命才能恨我。”

    任不平皱起眉,是生气的样子,但已经没力气高声骂人,只虚弱地道:“你他妈……还不如是个哑巴,谁恨你,我就是活不成了。”

    陶仲商红了眼,那一刀穿心而过,他当然知道任不平救不回来了,可凭什么是任不平死?十四年前的大雪好像又飘然落下笼住了他,他在冰雪中被冻彻肺腑,只是想:为什么是师父死?为什么是师弟死?

    任不平衣襟上都是血,他道:“师兄,你帮忙把我的尸体送回任家庄交给我爹娘,我要去见师父了,是了,还有陈兄,你……以后真只剩你一个人,你低下头,我还有话讲。”

    陶仲商垂头将耳朵凑到任不平面前,任不平疲倦已极,强打精神小声说:“提防独孤斐,这是个小人。”他刚刚被独孤斐一推,旁人没有看到,他自己却清楚,他虽恨独孤斐自私可鄙,但人死万事空,陶仲商半生实苦,他不想这可怜师兄再为他奔波报仇,便不提那一推,只让陶仲商小心。

    陶仲商听完这句,等了一会儿,任不平没再说话,怀里的青年呼吸已无、身躯渐冷,陶仲商蓦地想起:师弟今年是二十四岁。

    刚刚陶仲商已抢到木盒,瞥见任不平被刺心神一乱,木盒又叫楚睢夺走,但他也没心思再去抢木盒,应付过两招便去截住梁最,赶上好时候将梁最重创。这边梁最受制,那边项夺与楚睢也分出高下,两人长剑刺撩挑削,木盒总在空中打转不曾落地,项夺技高一筹避退楚睢,正要接住木盒,一道劲风忽至拍得他口吐鲜血摔在楚睢身上。

    一只手伸出接住木盒,陆兼穿一身深紫近黑的大袖衫,一手托着木盒,一手提着消失数日的公输明玉,闲庭信步般踏上石桥。这石桥上大半人都去成都万里桥看过魏朗与陆兼的比武,此时齐齐变了脸色。

    黄梦如失声道:“陆……陆崖主。”

    陈希风被陆兼拎在手里,一眼望见了陶仲商与任不平,陶仲商跪在地上,任不平闭着双眼枕着陶仲商的膝盖,满身是血,胸前还插着一把刀。

    陈希风脑子里“嗡”了一声,什么也不会想了。

    陆兼瞧见陶仲商怀里是死了的任不平,心里生出些可惜,陈希风死了,任不平也死了,这个儿子以后是不好调弄了。他抛了抛手中的木盒揣进怀中,向梁最叹息道:“梁兄,是我来迟,让你受这些无耻小辈欺侮。”

    梁最一身是伤,流了不少血,面色苍白,样子狼狈,但风度犹存。他深知这位老朋友没什么好心肠,多半一直在哪儿看热闹,但仍向陆兼微笑道:“哪里的话,陆兄来的正是时候。”

    众人闻听此言都暗道不好,陆兼果然是来救梁最的。沈留梅一咬牙,想就算死在陆兼手上也不能白做这一场,手中刀锋一动要割断梁最咽喉,陆兼并指一弹,一片树叶击在沈留梅右腕子,长刀脱手坠地,沈留梅闷哼一声,左手按住右腕皱起了眉。

    黄梦如三两步跑到沈留梅身边,急道:“沈姐姐,你受伤了?”

    这弹指暗器的功夫江湖上的人大多会使,但迅即至此、片叶伤人,就压倒刺鹿盟所有人了。

    陆兼不满地向沈留梅问:“你是没做过亏心事,还是没有杀过人?”

    沈留梅当然答不了“没有”,也不明白陆兼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没有说话。

    梁最听陆兼问了这句,心里却“咯噔”一下,觉出些不妙。

    陆兼将手中的陈希风扔在地上,对梁最道:“梁兄一世英杰,怎能死在无耻之徒手中,你方才问他们谁没有做过亏心事、谁没有杀过人,朋友立刻懂了梁兄心意,可惜我虽然没做过亏心事,却杀过不少人,不能为你效劳。”说到这里,他看一眼陈希风,继续说:“这小子做没做过亏心事说不好,但多半是没有杀过人的,已经是这儿最合适的人选,就让他送梁兄一程。”

    第104章

    刺鹿盟几人没料到陆兼说出这么句话,狐疑地看着陆兼,又看向梁最。

    梁最扶着桥柱站直身子,他终于皱起了眉头,道:“陆兄,当初旦暮崖实力未复,你纵然比武赢了那些门派也没有那个胃口吃下去,便找我结盟相助,说定大家平分好处,现在你恢复元气,就想不守信用撕毁盟约?”

    陆兼笑了起来,道:“梁兄,你这个人呐……看起来好说话,却从来不吃亏;你我结盟吞并各大门派,是说定平分好处,但去灰谱挑战的只有我一个;你派来相助的弟子也从来不穿接天阁的衣裳只做旦暮崖打扮,说是供我驱策无分彼此,说白了是怕事败生变;你背地里调查阎钟羽,无非也是信不过我,给自己准备退路筹码。”

    沈留梅几人听陆兼和梁最旁若无人地说这些阴谋勾结,分明是拿他们当死人看待,脸色都难看极了。

    梁最没有反驳,道:“这是各取所需,可不算对不起你。”

    陆兼说:“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我想来想去,凭什么恶名我担,好处共享?我实在看不开,而且你我是儿女婚约定盟,现在婚约已废,谈不上是盟友,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我才愿意为梁兄完成遗愿,换了旁人,我管他怎么个死法。”

    比起恬不知耻,梁最终究逊陆兼一筹,

    梁最深知陆兼是个什么货色,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兼是他死了,若不是他先和刺鹿盟斗过一场……梁最看了独孤斐一眼,凝眉思索。

    陆兼看梁最不说话,便踢了地上的陈希风一脚,道:“能令接天阁主死在你手里,该是你此生最大的成就,在地上捡把趁手的家伙,去——”陆兼一顿,面上现出奇异的神色,问:“你在哭?你哭什么?”

    陈希风跪伏在泥水中,脸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微微颤抖,喉间压抑着泣音,雨声盖过他的哭声,却瞒不了陆兼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