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你?你有什么值得我骗的?就算告诉你了你又能怎么样?”方青玉抬手又放下,转身又用那双红眼睛瞪我。
“如果他已经出事了,我能救他!”我也不和他绕圈子,“我相信你是真心想救他,也希望你相信我真的能救他。”
“哈,何必呢?我何必呢?你又何必呢?”方青玉突然又笑了,拼命忍着的眼泪这时候却掉下来,划过他上扬的嘴角,如此矛盾又如此动人,就像江山风景画里落下一场太阳雨。
“你告诉我,一心求死的人,怎么才能救?”方青玉轻轻地说。
“我……”
我刚想说我有鸿雁笔,还知道千重锁的位置,只要让我去见宋明光,听我早就想好的一顿乱吹,他若想要千重锁就绝对不敢杀我和夏煜。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见后头那人和司徒启一起说笑着走近,竟然是墨远山!
墨远山是宋明光的心腹,我可还没忘记他说就算我死了也要让宋明光看我一眼的话!他们这群人怎么会凑在一起?他们站哪一边?他们又是放箭又是埋火药的,到底是想杀谁?我刚才说的那些会不会让他们也想杀我?
我只能暂时把后半截话咽下去,即使我能相信方青玉对我哥的忠心,但我实在看不透墨远山,总觉得他眯着眼睛就是为了不让人看见他一肚子坏水。
我们四个人,八双眼睛互相扫视着,情况变得更加复杂,此时此刻,且让我再微微绝望以示诚意。
第89章 你真是颗基友满天下的炒瓜子
墨远山不愧是墨远山。
前一刻我们还剑拔弩张地在树林里对峙,这会儿却已经到了方青玉在此地的临时居所,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商议,十二也被安顿在一边休息。
方才墨远山和司徒启见了方青玉反常的样子,也就不难猜到我是谁,我看着司徒启惊得下巴都掉到脚背上,墨远山却立刻接受了这个涂脂抹粉,穿着红裙子的我,毫无芥蒂地与我打招呼,甚至还笑我打扮得不错,看起来真像个美人,仿佛我不是被正道不齿的叛徒杀人犯,也不是被夏煜放走的大恶人,我们还只是在九山派初次见面,互相称兄道弟拉关系。
墨远山站出来说话,甚至邀请我跟着方青玉去休整一番,说什么正好他也累了。方青玉瞪着他,似乎不大情愿,皱着眉头却又没说什么,司徒启愣着不动,目光在我和十二脸上来回逡巡,而我走投无路,还得指望着方青玉把十二救醒,当下也就心一横,笑着应了,并且没敢让其他人帮忙,硬是自己扛着十二上了他们的车。
方青玉说不用管十二,过会儿他自己会醒,我也是那时问过才知道原来我不怕烟雾是因为我腰上还挂着方青玉当初在翠山别苑给我的那个香囊,我都忘记了它本身其实是防迷药阵的东西,我娘说它好看就让我带着做个装饰,方才找解药的时候我也没能想到关键竟然是它。
我抬头看了看如今我们身处的“大堂”,说是大堂,其实也就是山洞里一块较为平坦开阔的地方,我们坐在一堆石头上,头顶悬着的也是挤在一起的嶙峋怪石,时不时还有水往下滴。
我努力忽略这阴冷潮湿的环境,以及不断从脚底升起,激得我骨头都疼的阵阵寒气,听方青玉和墨远山道出整件事情原委。
方青玉和司徒启竟然是打算劫狱的。
正月十八,也就是我见到严长老的那天,夏煜被宋明光叫去问话,自此一去不返。据说他当场承认自己于心不忍没能将我一击即杀,又在千重雪来救援之时趁机故意绊住李行云放走了我,有愧于仗剑之名而甘愿下狱,以身铸笔来弥补过错。宋明光痛心疾首,叹息不已,一边说血浓于水能够体谅,本不必如此,一边又说夏煜天纵英才却犯下这样的错着实令人惋惜,有心留他一命却不知该如何对死者交代。最终宋明光还是答应了夏煜的要求,决定再次于翠山别苑重铸铁笔,活人血祭。
方青玉不甘心,便与青云会出事后被召来顶替我的司徒启一道做了安排,方青玉带着一个人易过容,悄悄潜入大牢打算把夏煜替换出来,司徒启负责接应埋伏,若是不慎被人追踪就将人引来此处尽数伏杀。
谁知道方青玉成功潜入了大牢,才发现夏煜没有被锁住,没有被封住武功,甚至牢门也只是象征性地挂着铁链子,看守都不往他那儿去。这大牢根本困不住他,他却说什么都不肯走。
是他自己要将自己关起来的,他杀过许多人,这回竟连自己也不放过。
夏煜见了他也没什么情绪,只将九山派掌门印交给他,让他带着掌门印回去将门派散了,给足银两让弟子们各自安生,再把掌门印埋进我房间的床底下。
方青玉自然也不依,一时气急,冲上去就要给夏煜扎针封穴将他强行带走,可夏煜竟然与他动起手来,方青玉根本碰不得他。打斗的动静引来了看守,夏煜最后求他活着离开,替自己照料九山派最后一次,方青玉不忍心再违逆他的意思,只得快速撤离。
而墨远山是接到消息后奉命来追,一直咬紧不放,方青玉半道就放了信号,意思是自己会提前弃车绕进山,随自己去过翠山别苑的那人包括车夫都不能留活口,让司徒启准备好,这条路上的人一个也不要放过。
方青玉弃车之时,墨远山也弃马孤身追去,二人相遇于树林,方青玉正要动手,墨远山却说自己已在自己人身上做了手脚,他带来的追兵,一个也不会活着回去。
方青玉惊疑不定,又听他说:“他们不死,你也不死,我回去没法交差。”
墨远山自称受夏煜之托来助方青玉全身而退。非要跟着方青玉,看他与自己人碰面才肯放心离去,方青玉打不过也甩不掉他,只得带着他来到设伏地点。最后墨远山也不知怎么哄得司徒启一道又走回来瞧见了我,才造成现在这般局面。
我心里一面暗骂十二不好好驾车,非要跟我闹,让那蠢马跑进人家的埋伏里去差点害死自己;一面又庆幸至极,若是我们没有误打误撞碰上方青玉,等我再走半个月回了九山派,夏煜早就凉透了。
“我还要救他。”我说,“就算你们不帮我,我也会去救他。”
方青玉低着头不说话,我觉得他肯定也很难决断,他想救夏煜,也知道夏煜费那么大劲就是不想让我涉险。
墨远山却非常支持我,他笑着说:“夏小公子与夏掌门兄弟情深,真令在下感动不已,若是有什么在下能做的,在下一定尽己所能鼎力相助!”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反正他肯定不会真心觉得我们情深,我一点儿都看不出他哪里感动不已。但是如果有他帮我,我就能在翠山别苑出入无虞,事到如今,我们没多少时间,我也没什么可以好处值得他费尽心机地玩阴谋,眼前先把夏煜弄出来总是第一要紧,管他想不想死,绝不能让他为了那假笔把血流干!
“那就劳烦墨兄在祭笔那日给我行个方便,让我去到那铸笔的台子附近就好。”我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
“你一个人去么?”墨远山问。
“不是,”我指了指十二,“他跟我一起去。”
“哦?这位可是千重雪的人。”墨远山淡淡地说。
我说:“我也是千重雪的人,我们相互勾结,狼狈为奸,作恶多端,杀人如麻,这不,前不久还杀了第六章 章首呢。”
方青玉很不屑地哼了一声,干脆闭着眼睛扭过头去,完全没有要和我或者墨远山合作的意思。
墨远山笑得连眼睛缝都快没了:“夏小公子说话还是这么有意思。”
我不想和他互相吹捧,也就省去了所有场面话:“过奖了,不知墨兄如此帮我,所求为何?”
“没有所求就不能帮你吗?夏小公子说这话可就见外了。”墨远山说话还是弯弯绕绕得令人心烦,我跟他很熟吗?怎么就不该见外了?
我有点想打他,但又不能打,这感觉很是憋屈。
墨远山见我没接他的茬,摇摇头又说:“我与夏掌门情同手足,不忍看他丧命,这个理由可还行?”
我顿觉怒气聚顶,墨远山真的太不要脸!谁跟你情同手足!我和夏煜才是兄弟!他的手足是我!是我!你算哪颗炒瓜子还想情同我们!就算我们关系不好,你想情同也不行!
我气得不说话,墨远山又改口道:“哎,从前夏掌门总把你护在身后,可我瞧你分明比他还要谨慎。这么说吧,我帮你这一次,能让你们兄弟俩都欠我一个人情,这就是我想要的。”
“就这样?”我还是不太信。
“就这样。”墨远山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些,看起来很像山里狡猾的狐狸,“一份人情一条路,谁知道自己将来又会有求于什么人呢?”
“墨兄真是深谋远虑。”我只能接受他这个理由,“日后墨兄若是用得着我,弈汐自然在所不辞。”
与墨远山的计划就这样定了下来,他的兴致格外好,一边说自己不得不回去交差,一边还把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带着我向门口走,我就不太懂他为什么要这样,明明按计划我们三天后就又会见面,这时候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只当他这是习惯性要拉拢所有人,便也顺着他打算将他送到山道边。不料十二这时醒转,立刻就翻身而起直冲过来,一手把我扯到他身后,另一手运气成掌拍向墨远山。
我没发现十二醒了,也没来得及制止他,但墨远山反应还算快,足尖一旋同时身体后仰躲过了这一掌,顺势翻身发力,将自己向后送出十数尺,背着手对我轻笑道:“今日在下就告辞了,三日后翠山别苑静候光临。”说罢转身离去,身形在林间几个起落便再无影踪可寻。
十二追出去两步,顿了顿又迅速折回来双手扳住我的肩,盯着我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我后退一步挣开他的手,我总觉得他的眼神是有温度的,是滚烫的,被他这样看,好像脸上都要烧起来。
“你三天后要去翠山别苑?他不是宋明光的人吗?你是不是为了救我答应了他的条件!你怎么能这样!你当时就应该不管我自己先走的!虽然你这样我真的很感动但是我怎么忍心让你……”
“你可闭嘴吧!”我终于忍无可忍,抬手一指那堆乱石,“去那儿坐下听我说!”
第90章 他强任他强,我是背锅王
墨远山走后我就开始想办法制定营救计划。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简直是太天真了!我原先自信满满地觉得自己有筹码,宋明光就一定不会杀我和夏煜,但根本不知具体要怎么做才能让我和夏煜全身而退啊!
我问十二,十二说祭笔开始前再次潜入翠山别苑的牢房直接抢人。
方青玉冷笑一声提醒他说夏煜现在的内力强得很是诡异,他若是对去地牢的人有防备,我们根本打不赢他。
我又问方青玉那怎么办,方青玉翻着白眼说不如在祭笔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迷晕直接抢人。
我说不行,这样一来我们不仅要被夏煜打,还要被宋明光和他的高手护卫们打啊?
方青玉没好气地说反正一个都打不赢,多打几个又有什么要紧。
争论了大半天,我们还是决定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夏煜带走。因为鸿雁笔成乃是大事,祭笔时还会有许多其他门派的人来一睹盛况,这些人既是我们的威胁,但也能让最害怕积毁销骨的宋明光处处掣肘。
最终我们定下的计划其实和蛮干没什么区别,只是添加了些卑鄙且下作的手段。我们的实力与宋明光相差太远,不管怎么花费心思,他若是不管不顾只想杀我们,那说什么都没用。
但是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夏煜那边说不通,而宋明光要办祭笔会的话都放出去了,我就算私下里去找他恐怕也是有去无回。他或许不敢杀我,但他手段那么多,要是把我关起来折磨几轮,我万一意志不坚定挺不住都说了,他得了笔就把我扔进铁笔炉子里然后继续利用夏煜岂不是妙极?
这次是真的拿命去赌。
我说:“这回要是失败了,多半得死。”
司徒启立刻回答:“我的命就是老大给的!我不怕死!”
方青玉瞟我一眼:“你又怕了?”
我没有因他这样看不起我而生气,此时我心生愧疚,我知道鸿雁笔也只能给我自己找个活下来的借口,可他们要是去了,会比我危险得多。
我说:“我不是怕我死。”
方青玉又向我砸过来一个感觉能有十斤重的白眼,没好气地说:“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和方青玉聊不下去了,转头看着十二。
十二发现我在看他,很难得地接上了这个沉重的话题:“你我一心,不求同年同日生……”
我没等他说完就拿核桃砸了他叫他闭嘴,他用一句话成功毁掉了我心里所有的悲壮情绪,我现在一点都不想死!我才不想和他携手共走黄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