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身矮志坚
我本来就恼火,还差点被他这鬼模样毒瞎眼睛,拍着桌子就厉声道:“是我钱没给够,还是你烟波楼没人?什么货色都敢往我这送!”
“哎呦,您不是要漂亮的吗?奴家就是最漂亮的小倌,漂亮又能干,各式玩法样样精通,一个顶俩包您满意。”十二吊着嗓子脚踩小碎步蹭到我身边,娇羞地把双手搭在我胳膊上。
小倌?天底下还有这种身高体壮,拳头能打死老虎的小倌?他愿意当我也不愿意要!
“敢情这烟波楼,从老鸨到姑娘都只有你一个?”我觉得他就是故意给我找茬,“你给我滚,换两个货真价实的姑娘来!我也是客人,你就能得罪我了?”
十二转身回去关上了门,还对着门偷偷笑了好一会儿,才又坐在我对面恢复了正常声音:“不敢不敢,你到现在都还记恨我从前那点事,我哪里还敢得罪你。”
我以为他这是有正事要说了,但余怒未消,说话也粗俗不少:“有屁快放。”
他说:“噗。”
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反应过来,顿觉他真就像个臭屁,他在这房间里飘荡着,我简直无法呼吸。
我忍不了了:“滚出去!”
“唉,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又生气了。”他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杯水给我,我不接,他就自己喝了,喝完才又龇牙笑道:“烟波楼原本就是我红梅坛的产业,这里的姐姐妹妹都待我如亲人,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得与她们叙叙旧么?”
我看了他一眼,没做声。
十二继续说:“至于我为什么回来——那还不是为了给某个受了欺负的大爷报仇,谁知道大爷就是大爷,瞧我这辛辛苦苦地给他办事,他一来我就上赶着伺候他,他还嫌弃我丑,见面就让我滚!”
我看着他把那披帛拿在手里绞来绞去,扭动身体假模假样地擦那并没有眼泪的眼角,真是十分滑稽,没忍住就笑出声了,转而又觉得刚刚还在生气,现在这么快又不气了我就很没面子,于是又垂下眼睛假装自己没有笑过。
十二拖着凳子从对面移到我身边小声说:“崔嵬在花魁船上呢,这兄弟的小兄弟怕是要废喽。”
我大致明白了:“哦——你们这儿的花魁别是姓方吧?”
十二双手一拍:“爷您真是神机妙算!”
我不想陪他演戏,站起来打算去找崔雨了:“时候差不多了就让那小姑娘把他哥带回去,不然一会儿又得哭。”
十二也站起来拦着我不让走:“让我抱一下呗,你答应过的。”
我看着他一身红纱配绿布,偏偏长得还比我高,突然很不甘心就这么让他抱了。
我想了想,趁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先一步跳上凳子,仗着这个高差,飞快地张开双臂一把将他的头拥进怀里结结实实地抱了,还顺手在他头上胡乱薅了几把,嘴上也要再占个便宜:“哎,真是条乖十二。”
十二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我抱他的时候他没有动,却在我放开他时双手箍住了我的腰。
我低头看他,他仰头看我,明明视线对上了,却好像都没什么情绪,这感觉很奇怪,让我一时间都忘了把他的手拍开。
他还是看着我,手上却用了力,划过一条弧线,把我从凳子上挪到地上,然后放开了我。
场面立刻变成了我抬头他低头。
没有了居高临下的感觉,我突然就觉得现实残忍,也不想看他了,绕过他准备出门,他却抢先一步把门关上:“夏煜前日和我说,你们双修是假的。”
“哦。”
“你就‘哦’?”
“那不然呢?”我觉得没什么好说,“是他决定隐瞒,也是他告诉你,我说什么?”
十二看了我半天,终于让开了门,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真像只猫。”
这突如其来的比喻让我有点困惑,但是鉴于他那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从来说不出什么好话,而且我刚才也像摸狗一样摸了他的头毛,这时候心里平衡,一点也不生气,也不想问他原因,就向他挥了挥手,径直向外走去。
十二又追出来说:“他本来该死,如果你想杀了他,我今天就不让他活着回去。”
我觉得他这是句废话,可是听来却又莫名生出几分喜悦:“算了吧,相信你有本事,可你这烟波楼的姐姐妹妹都不容易。”
十二还要说什么,却被冲进来的一个姑娘截住了话头:“十二大人不好了!花魁画舫烧起来了!”
第117章 江湖八卦:九山派掌门弟弟勇救烟波楼花魁却因欠债只能等哥来赎
花魁画舫,就是那条挂满了红灯笼的船。
这时候船顶上升起滚滚浓烟,那么大的一艘船几乎全部被火焰爬满,周围吵吵嚷嚷都是挤着的人。
十二方才听了消息就拔腿向外跑,又嫌身上轻纱碍手碍脚,干脆全部撕扯下来,光着膀子就冲去帮忙。
我也跟着过去,却在十二所去相反方向的人群边缘看到了被几个姑娘拿着刀剑指向的崔家兄妹,崔雨坐在崔嵬肩上,毫不在乎被包围,笑得一脸甜蜜,崔嵬笑得却是很敷衍,目光时不时扫过湖面。
我又走近了些,崔雨看见我立刻招呼道:“夏凛!你来晚了!他刚刚沉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问:“谁沉了?”
崔雨笑嘻嘻地说:“想和我抢哥哥的花魁娘子呀。”
我心下大骇,崔雨却又高声说:“我要杀的人,谁也不许救!否则她就是下场!”
我顺着她的手看去,才发觉火焰包裹的船板上,还躺着一个被血与火染透的女子,一截浅绿的纱裙垂在船舷边,即将被火烧断。
疯子!我竟然忘记崔雨也是个疯子!我还把她放出去了!
我站在姑娘们的外围,料想崔雨不会轻举妄动,一边后退一边脱了外衣和靴子,又从旁边一位姑娘身上扯下一片披帛抓在手里,最后对刚从另一侧赶过来的十二直截了当地说:“看住他们。”
十二急道:“你……”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跳了湖。
水很冷,我的水性也没有很好,别说救人,就凭我现在这副身体,自己随时都可能体力不支沉下去,我刚才是冲动了,可我觉得我没错,十二虽然也会水,但他若是下了水,那两位发起疯来,岸上的人不知又要死伤多少,十二向来是把对他好的人都当做亲人,如今他的姐妹已经有一个死在崔雨手上,假如我更警惕些,不让崔雨单独出去,或许是可以避免悲剧发生的!
我跳的位置是根据崔嵬的眼神推断的,好在位置不远水也不算深,刚一潜下去就看见了方青玉,他在水底浮浮沉沉,挣扎得很微弱,我游过去,又怕他溺水时会无意识地抱住我,把我也向下拽,没敢正面碰他,只能从他背后绕过去,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带起,顺便又将披帛绕在了他身上。
我在摸到方青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乏力了,但是乏力又能怎么样,如果我失去所有力气,我们就会一起死!
这样想着,我还真就撑着一口气把他带出了水面,这时候方青玉动也不动了,但我还能感知到他胸口微微起伏,心里又振作几分。
抬头向岸上看去,崔雨又哭又闹,逼得围住她的姑娘们连连后退,崔嵬只是哄她,十二一面防着那边,又时不时回头喊我,我也没力气再给他回应,只顾拼命向前游,最终还是成功地游到岸边,抓住了他的手。
我先将纱帛递上去,看着其他人七手八脚地将方青玉救上岸,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而我自己也在这时骤然漏空了全身的力气。不过现在也不需要我用力,十二把我抓得很牢,我任由他把我拉出湖面,也就立刻瘫软在地,似乎是一根指头也动不得了。
崔雨情绪失控,一直冲我尖叫,也冲方青玉尖叫,一会儿吵嚷着说我不该救人,我没有把她当做朋友,一会儿又说还要杀了方青玉才行。崔嵬这会儿倒是紧紧搂着她,不断地讲他那一套男人女人的道理,没有再放任她对人动手,可崔雨这时候疯得彻底,连崔嵬的话也不大听了。
我心里既难受又气愤,觉得他们真的不该继续待在这里,竟然又生出一丝力气硬撑着坐起来,对崔雨说:“崔雨,你年纪小任性可以,但乱杀人就是你不对!回去吧,以后不要这样。人我救了,你不要和我做朋友,或者想杀我,也尽管来。”
崔嵬立刻顺着台阶下了,一面说“夏凛说得对,听话别闹,哥哥爱你”,一面慢慢后退,撤出了刀剑的包围圈,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众人面前。
而我颓然地倒在十二怀里,想要向他道歉,我想说我不该和他置气去开什么上房,不该想出让崔雨单独去找崔嵬的馊主意,以至于又害得他人丧命,又有人因我的疏忽痛失亲人,可是我除了不断重复一句“对不起”,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
十二把我抱起来往烟波楼里走,语气低沉却很坚定:“不怪你……我也疏忽了,不怪你,没什么对不起——就算你在当场又能怎样?这是他们欠下的血债,我们早晚会向他们讨回来!”
我其实明白的,可是心里难过,就忍不住地要将自己往坏了想,将那些沉痛的情绪,笼统地化为自责,似乎更简单更轻松,恨我自己,好过徒劳去恨他人为恶,去恨天命无常。
……
方青玉落水,花魁画舫起火——起因不过是崔雨在烟波楼翻窗走壁的时候恰好看见崔嵬从对面的画舫上走下来,而方青玉送他至船舷向他行礼。
崔雨身形如飞,出手极快,而崔嵬或许是因为刚从方青玉的药效里醒来,也没能及时拦住她,眼睁睁看着崔雨对着船上的方青玉扔出了特制的小火雷后又冲进烟雾里补了一掌,直把方青玉打进了水里,方青玉不会水,又穿着繁复的衣服挣扎不开,几乎是立即就下沉了,一位姑娘见状想将船上的绳索扔给他,却是被转身回来的崔雨用短刀连刺,当即毙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直到崔雨嬉笑着扑进崔嵬的怀里,崔嵬和其他人才有所反应。十二手下的姑娘们有一部分也是经过训教的,立刻拿起武器将二人围住,却因为知道他们是鸿雁书的人没敢轻举妄动。
随后便是我和十二所见到的那般情形。
回到烟波楼,十二叫人为我准备了热水和姜茶,方青玉则是交给了楼里的医女——说是专门的医女也不太恰当,这楼里的姑娘们在接客之余,也都或多或少有些别的本事,一座烟波楼,什么人都有,也算得上是万事齐备。
我洗了热水澡,又捏着鼻子灌了两杯姜茶,现在浑身都回暖了,只是还很累。十二要留我多休息一会儿,我觉得也行,就给夏煜写了封信遣人送去,打算让他来接我,也给他找个机会来看看方青玉。
为了掩人耳目,我的信是这样写的:“哥,我在烟波楼欠了一百两银子,人被他们扣住了,你快来赎我。”
第118章 一首《梦醒时分》送给这位朋友
我写完信,又叫十二去借了盒胭脂,在纸上按了个芬芳的指印。
十二在一直旁边看着,看我写完了信,看我按了手印又封口,看我把信递交给一位据说轻功了得的姑娘去送。
我知道他在看我,交了信就停下来问他:“我的事做完了,你看够了吗?”
他没反应过来:“啊?”
我请他出去:“你不用一直在这里,出去忙你的就是,我哥来了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