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度脸上仿佛含着莫名悲伤的笑似乎刺了男人一下,对方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聊,而是让开了门,“进来吧。”随即朝里面走了几步的脚又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沈度解释般补了一句。
“我就是陆白声。”
沈度有些惊讶,但自称陆白声的男人已经自顾自地走了进去,留给门口的他一个不羁的背影,几秒后,转身进了浴室,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与上辈子记忆里那个据说生活精致做事干练的陆哥,完全不一样。
沈度只是惊讶了一两秒,随即便走进来,随手关上了门,在玄关看了看没发现为客人准备的拖鞋或者是其他的替代物,又看了看客厅的地面上散落的杂志和裤袜,茶几上乱七八糟的吃完的泡面、各种干瘪的零食袋和疑似薯片碎屑的东西。
他的嘴角抽了抽,毫无负担地朝茶几后的沙发上走了过去,坐下没到半分钟,沈度便忍不住捋起袖子,先将沙发上的一堆衣服裤子推到沙发的另一头,然后把双肩包放下,又费了一番功夫找到垃圾袋。
正准备将最近的一只薯片袋扔进去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看了那只显眼的黄色包装袋,沈度无声地吐出了口气,随即将垃圾袋放回原地,坐回了沙发,有些烦躁地一把掀开了头上的帽子。
——为什么非要拉我出去呢?
记忆里那个有名的金牌经纪人在微博留下这样一句话,没有艾特谁,也不知道到底问的是谁,在将手机关机后,独自开车去了海边,被监控器注视着的男人,在凌晨的一点三十分,选择了安静地与深海同眠。
——为什么要自顾自地借着关心的名义来打扰我?我的世界,从来都不需要第二个人。
——我并不需要谁来拯救。
真是个倔强又不羁的人。
沈度在网上看到对方铺天盖地的死讯时,曾经这么惋惜地落下一句评价。
那个时候他们从未有过一次交集,对方手握无数一线大咖,披光戴冠,而他只是个默默无名的小演员,蹉跎了大好的几年青春,年轻时似乎惊艳过观众的面容和才华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慢慢不在,只能窝在某个剧组里扮演龙套。
天上地下。
不过如此。
浴室门忽然打开,陆白声边擦头发边从里面走出来,换了身还算清爽的衣服,脚上依旧是双白色的拖鞋。
“说说吧,你为什么找我?”
他简单几下擦完头发,将毛巾随意搭在沙发上,目光掠过那堆衣服,然后在沈度头上显眼的纱布上顿了两秒,走到冰箱前拿了两瓶汽水,转身回来哐当放在沈度面前,浑身没骨头似的倒进沙发。
“嗤—”汽水瓶发出轻微的响声,瓶子里细小又密集的深色气泡纷纷涌向出口,然后又慢慢在空气里消散。
陆白声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汽水带着丝丝的甜味汹涌滑下,留下唇齿间气泡细微的炸裂感,他细长的眼眸转向沈度,脸上的胡子被刮干净后至少年轻了五岁。
沈度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整理了一遍思路后才回答说:“我想演戏,但是现在缺少一个好的经纪人,听一个朋友介绍过你,所以我就来了。”
“哦,”陆白声语气毫无波动,“你怎么知道我会签下你?还有,不知道你这个朋友是谁,也不知道他对你说了些关于我的什么。”他灌了口汽水后嗤笑道,“我可不算什么’好’经纪人。你看我像吗?”
还没等沈度回答,他自己就先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起来。
沈度皱了皱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我觉得我有让你签下我的价值,二,我认为你有捧红我的能力。这两点够吗?”
“哈?”陆白声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没想到你人看起来长相气质都不错,原来这么傻哈……哈哈……”他手指抹了下眼角,眼角有些发红,“你就不怕我骗你,就这么相信我会捧红你?”
“我信。”沈度说。
陆白声这次直接笑的弯下了腰,腰身勾勒出一个美好的弧度,像是止不住笑意似的将脸埋进了沙发上的抱枕里,沈度没说话,脸上没有一丝羞恼尴尬的神情,他在等,等陆白声的答案。
果然。
“为什么?”陆白声笑着笑着就安静了下来,声音在布料里显得闷闷的。
为什么相信我?连我自己都不信。
沈度的唇边慢慢勾起微小的弧度,“当然是……我更相信自己的眼光。”
“唔……真是个盲目又自大的人。”抱枕里传来陆白声的低语,随后,对方慢慢抬起了脸。
沈度放在沙发上轻敲的手指顿了顿,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
当然是——
原谅卑鄙的我,早已目睹过你的全部辉煌。
第2章 来电
“……你这孩子,还知道给家里打电话啊?你知不知道,小则说你没见了的时候,我和你爸多着急,打你手机又是关机……你爸就快报警了你知不知道啊呜呜……”
沈度拿着手机沉默地听完,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翻来覆去的话:“妈……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对于他想当演员来说,家里其实是不怎么支持的。
沈爸出身贫困,早年跟着人跑生意,等存了几年的钱后就自己单干开了家小公司,这么多年下来,沈家虽然算不上什么豪门巨富,但也足够沈度和姐姐沈蔚衣食无忧地长大。
所以沈爸就想着让沈度、沈蔚都能进公司帮忙,以后都能有个稳定的工作。
沈妈年轻时是个初中老师,退休后就在一家幼儿园当院长,当初沈度要去参加《唱吧新星》的选拔,还是她瞒着沈爸偷偷送他去的。
而姐姐沈蔚一向不会干涉自己的意愿,姐夫李则更加不会反对。
说来说去,其实只有沈爸不太同意而已。
上辈子沈度凭借着一副好嗓子和不错的乐感,再加上那几首自创的曲子,成功进入全国选拔赛,可惜他最后还是止步于全国前三十,在晋级赛上被淘汰。
后来因为这次打击他颓废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因为低血糖进了医院,再加上沈爸的几句冷言冷语,一气之下回家摔断了吉他,不再唱歌反而跟着沈爸对着干似的一头扎进了演艺圈的边缘地带。
沈度的大学专业读的是金融,根本和娱乐圈八竿子打不着。
更何况他一没人脉二没钱,演技说实话也就比普通人好了那么一点,除了演演尸体背景板之类的角色,根本没有剧组会找他。
但他醒悟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那时他已经爱上了演戏,拼命地到处学习别人的技巧,私下里偷偷钻研书本知识,就连当个尸体他都要学怎样才能自然的被人砍倒。
那时的他,真的相信努力就会有收获。
后来到他三十六岁的时候,他依旧只是个无人知晓的演员。
只不过年轻的尸体变成了苍老的尸体,带上散发着腥味臭气的假发穿上破烂的衣服,连妆都不用画——谁会在尸堆中寻找一个连脸都没有露的尸体呢。
在他四十岁生日的那天,他边喝着廉价的啤酒,边看着电视上那个名叫付栗然的年轻影帝,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上辈子如蝼蚁般无味的人生,在酒醉后晕倒的最后一秒,定格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年轻影帝弯起的唇角。
再次醒来,沈度却发现自己回到了二十年前。
他躺在医院里,鼻尖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沈爸沈妈的身体依旧健朗,姐夫也没有出事,姐姐也依旧眉眼端方。
不动声色的套完老妈的话,才记起这次住院是因为家里的地板上不小心撒上了水导致自己直接摔晕过去了,这才被急急送到医院。
沈度的手不受控制地摸上额头上缠了几圈的纱布,直到太过用力导致伤口隐隐刺痛,这才如梦初醒。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真的ng重来了。
电话那头沈母忍住哭腔道:“……你身上的钱够不够啊?晚上有住的地方吗?你饭吃了没啊别饿着自己,万事都没有身体重要,别怪你爸,他就是……就是怕你受苦……”
沈度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捏紧,复又慢慢松开,压下眼眶里的湿热,他柔声回答道:“别担心我,我一切都好,过段时间就回去。”
“……过来是为了找个人……经纪人,叫陆白声……”
“……放心,不会被骗的,我心里有数……”
“……嗯,替我跟爸说声对不起,等这边事情稳定下来了我就回去……嗯……知道了……以后下班让姐夫去接你……你和爸都别太累了……嗯……拜拜……”
挂了电话,又在阳台上发了一小会儿呆后,沈度才重新走回客厅。
陆白声怀里抱着一大袋薯片正在咔呲咔呲的吃着,眼睛盯着电视动都没动:“解释清楚了?你可想好了,跟了我,以后千万别后悔。”
最近爆收视率的狗血豪门偶像剧正演到高-潮,女主哭的梨花带雨质问男主和床上的女人究竟是什么关系,音量开的还特别大,那尖利的声音简直可以直击人的灵魂。
陆白声的恶趣味。
沈度说:“磨磨唧唧的你有完没有?”
“嘿,”陆白声终于拿眼斜着看了他一眼,“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起身踢踢踏踏的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沓文件,走到沈度面前扔给他:“喏,这是合同。”
“……告诉你个不好的消息,前不久我刚被老东家给一脚踹了,所以你现在和我签了约也没公司照顾你。”
沈度翻开合同看了一遍,陆白声也不急,瘫在沙发上看完一集女主女配撕.逼大战,薯片被他咬的喀嚓作响。
又过了会儿,沈度才放下合同:“你被众辰娱乐解雇,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