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文,就是因为你这个性格,大家才会觉得你孤僻吧?”安妮也说话了,她穿着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拦着普朗克的手,她也背对着艾尔文,“你这样会被讨厌的。”
“艾尔文,六岁的我自己,”艾尔文也对自己说,“这不是真实的,这就是个梦境,如果我们不牵着他们的手,我们就永远到不了终点,这不是真的,这只是我们的一个洄游点。”
“不!!”六岁的他突然抬起头,满脸都是愤怒,“我不去,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是真的!每次离开的都只有你自己,而我,而我一直一直在这里!”
“艾尔文,不要自言自语,快来吧,我们在等你。”普朗克很耐心。
“我没有自言自语,他就在这里!”六岁的艾尔文指着自己的头,“他和你们一样都是虚伪的东西!都是利用!都是背叛!”
安妮也冷冷的发话了:“我看你是疯了,艾尔文,雨越来越大了,如果再不离开,我们真的走了。”
就在安妮的这句话后,车站消失了,遮天蔽日的大雨劈头而下,淋得人睁不开眼睛。
“为什么要离开?”
“艾尔文,你说什么?”
我没有说话啊,艾尔文想,他抬起头,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他也站在雨里:“留在这里不好么?这里再糟糕,也比外面的世界好吧?外面有什么……”他低着头,嘟嚷着,“外面是栽赃我的老师,还有背叛我的学生。艾尔文,这次和以往不一样了,你怎么忍心还去牵他们的手。”
“除了我们,你也不认识别人了吧?”普朗克冷笑,“你是一个连自己秘书的名字都不记得人,除了我们,你还有什么?”
“你还有自己啊,艾尔文,和我们在一起吧,这里是我们的故乡。”
“可是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不是真的普朗克和安妮,只是一个洄游点,只要我过去牵住他们的手,我们就可以很快到达目标区,启动基因编码后就……”艾尔文尝试说服自己。
“很快?很快是什么意思?这里根本就没有时间,什么是很快,艾尔文,我向你保证,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很漫长,然后你会在经历所有丑陋的回忆后,走上歧途。没有什么终点,没有什么目标区,因为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你以为还能回到过去么?”另一个自己愤怒的打断了他。
“没有什么痛苦我没有经历过,也没有什么伤害我没承受过,我活着,只是因为我有我的使命,不是因为回避什么,走吧,去牵他们的手。”艾尔文不想理会他,他还是想说服六岁的自己,他记得自己最初的目标,他知道这迄今为止都牺牲了什么,他不能半途而废。
“是啊,艾尔文,你不会也是个懦夫吧?”雨中的安妮说。
“来吧,艾尔文,”普朗克的身影开始靠近,变大,“别那么别扭孤僻。”
“是啊,这只是一场实验,一切都是假的。”
“不,没有什么感情是假的!别去!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们在骗你!”
“不要自言自语,艾尔文,你就是你啊。”
“等等……”
艾尔文看到六岁的自己突然站了起来,他好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别去……”
六岁的自己转身跑了,他没有去牵普朗克的手,也没有继续等待,他转身跑了。
别!别回头!一旦失去求生的欲望,所有关乎生命的线索都会中断。
“我要去那里。”六岁的他说。
“哪里?”
“那里!”
艾尔文回过头,他看到在大雨的尽头有一条红色的线,这条线反着火热的光,好像是奔涌的脉搏。那是什么?他不记得了,但是却觉得很温暖。
“想起来了么?”
“什么?”
“生命就是此刻……”
突然,一股从未涌起过的情绪翻上了他的心头,让他浑身发热,连大雨也无法浇熄。哭?想哭?为什么从死到生的人会想哭?在他自己能够回答自己之前,他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然后彻骨的疼痛逼迫他张大嘴巴尝试呼吸。
“啊!!!”
他伸手向前,想要推开阻碍,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摸到了仿生子宫的薄膜。时间的感觉回来了,所有的幻觉都消失了,他开始感觉到肺里涌动着的羊水。
太痛苦了!太痛苦了!生命模拟仪开始挤压,当所有可以保护他的东西都被挤破后,光和空气刺得他的皮肤都开始痉挛。
“血压,回升,心跳正常,体表温度正常,康复仪开始启动,稍后进入理化检测。”
“啊!!啊!!!!”这是电脑的声音,证明他此刻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但这一次,他的心情无法平静,他控制不住自己澎湃的情绪,他开始猛地拍打起生命维持仪的盖板,“出去!让我出去!!”
他知道生命维持仪从里面是打不开的,但他现在已经失去了理智。普朗克,安妮和他自己还在他的头脑里争吵,他的心被巨大的失落和痛苦掩盖,他好像在渴望着什么,但却完全想不起来。
“艾尔文!”
生命维持仪的盖子被打开了,虽然睁不开眼睛,但他感到一个人抱住了他。
这个人的气味他很陌生,但是却觉得很安全,基于本能,他紧紧地和他抱在了一起。
“施利芬!”他脱口而出,然后他再也无法抑制一切,抱着他嚎啕大哭了起来。
☆、第六十七章
施利芬幻想过很多种和他重逢的方式,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一种。
当他来到灯塔前时, 他回忆起了他第一次达到sweeps-98167[7]天文监控站的情景, 他敢说他现在比当时更加紧张。
灯塔已经很老旧了,金属的大门上全是锈迹,看到这些锈迹时他有些不安,因为锈迹非常平整完全看不出有人出入的痕迹。
大门没有锁……这倒很像他的风格。
电梯已经停转了, 全是灰尘……另外,这里可没有地下室,他只能沿着旋转的楼梯往上爬。灯塔很高, 楼梯很长, 他每走一步都觉得异常艰难。
和司机说的一样,这就是一座废弃灯塔, 更本没有人住。
当他到达顶层的时候,一扇窗户出现在他右侧——此刻已经是’晚上’了,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漫天的星辰和微微泛着白浪的海洋。
“你是谁?”
这声音很熟悉, 施利芬一扭头, 在脏兮兮的玻璃门后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伊文?!”
“你是谁?”这个五十年前的通用机器人冷冷的问他。
“我是施利芬!格斯·施利芬!伊文!是我!是我啊!快开门!”施利芬擦着玻璃上的灰,希望这个机器人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但这都是徒劳, 对方显然不认识他是谁。施利芬强压激动的心情,梳理了一下思路:“艾尔文。赫尔曼让我来这里找他, 帮我开一下门!谢谢!”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个古董机器人露出了个遗憾的表情。
“……”
看来,别人的计划里是真的没有他呢……怎么办?他还真么想到自己会被古董堵在门外。
如果是以前,施利芬大概会坐下来, 耐心的思考合适的暗号,如果想不出来,想个十天半个月也是有可能的。但现在,在想暗号前,他想起了一个人,所以他扔下包,独自返回一楼。进门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那里有个消防栓,打开消防栓后,里面果然有一把消防斧。
嗯,拿在手里果然称手。
他再次返回楼上的时候,伊文还在门口杵着,它大概是觉得这个人还没离开吧。
“你走错了,我不认识……”
施利芬抡起消防斧,一下砸在了玻璃门上。玻璃门非常坚固,但可惜它遇到的是个alpha,虽然他第一下被弹开了,但在这之后他有拼劲全力的砸了十几下,玻璃门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小洞。
“住手!!!!”伊文在门后大叫了起来。
“有种你就报警啊!”施利芬围绕着小洞继续努力砸,砸开第一个洞后进度就快多了,“忘了告诉你了,我就是警察。”
门终于被砸开了。
他见到的不是艾尔文,他见到的是艾尔文诡异的’躯壳’。
这具躯壳和他在安妮的实验室里看到的完全不同,他不是漂浮在生命维持仪里的漂亮少年,他此刻被一种暗红色的薄膜包裹着,薄膜上的血管紧箍着他的脸,险些让人认不出来。这里也许是这座灯塔的值班室,但被改造得就像一个古堡的阁楼。而艾尔文就像是阁楼上飞蛾的巨茧,看起来非常诡异。
施利芬的心情也是诡异的,他有激动,有失望,有难以言说的恨与爱。回忆过去那些日子,怨恨重新开始盘绕他的心头,让他变得怪异又暴躁。
他根本就不在乎我吧?
我只是他漫长生命中一个最平凡的人……
我凭什么来找他?
说不定,他会像伊文那样,更本就不认识我了呢……
等待的日子比他想象的长,他在这里整整住了十一天,才等到他’破茧成蝶’的时刻。当他听到艾尔文呼救,冒失的打开生命维持舱的那一刻,他好像终于冲破了所有诡异的思绪,一把抱住了他。
“艾尔文!”他说。
这次他的四肢不再软弱无力,他就像个新生的宝宝一样,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一边哭,一边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狼狈的样子总是被我看到呢……”他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然后他感到他似乎为了’生’而耗尽了力气,只过了一小会儿就趴在他身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