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官家/福宁殿

分卷阅读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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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静默片刻,走至床边,撩开幔帐。

    赵琮怕是刚睡着还未太久,睡姿还很优雅。他平躺着,手放置在被上,呼吸平缓。房内虽点了蜡烛,却不多,灯光有些浅淡。浅淡的灯光下,赵琮的脸色到底如何,看得也不仔细。

    自在船中那一幕后,他们俩似乎都因尴尬而再未互相打量过。

    在与赵琮分开的那五年内,他其实好奇过,为何不到一年的时间内,他便被赵琮影响而改变至此?为何他连皇位都不要了?那可是他曾心心念念到死的东西啊,也是他再生后为之百般筹谋的唯一目的。

    他又到底将赵琮视作什么?

    叔父?当然不可能。他们哪里有血缘关系。

    君臣?自然也不可能,他不愿他们仅是这种关系。

    他们的关系不止君臣,“君臣”这两个冰冷的字眼怎能形容他与赵琮之间。

    说来奇怪,他是个冷冰冰的人,心也是冷的,他宁愿全天下的人都离他远远的。只除了赵琮,他希望他与赵琮之间的关系,是天下独一份的,是任何一样词语,任何一个字都没法形容的。

    回到东京,回到赵琮身边后,他只想着不惹赵琮气,只想着讨赵琮的欢心,更想着如何才能立在赵琮面前,助他,护他。

    他已无时间去考虑他们俩到底是何关系。

    多年未见,他忙着修补二人的关系,他要让赵琮适应如今的他。

    他有时会担忧过分暴戾的自己会令赵琮不喜,他会刻意在赵琮面前更乖一些,更可爱一些,就像十一岁时赵琮曾笑着赞过的那样:可爱。

    虽说他依然不懂可爱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大约,是个好意思吧。

    他想,赵琮是喜欢这个样子的他的。因为那时,赵琮每每看到他,都很高兴,都会弯眼笑。

    可是他有时又会担忧这样的他会显得过分依赖赵琮,显得有些软弱,他怕赵琮不喜。

    他甚至对自己都起了从未有过的困惑与不解。

    不知不觉间,此刻,他回过头去看一看。

    竟然从十一岁遇到赵琮之后,从他将赵琮从后苑抱出来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不同。

    他娘说,早已没有家乡。

    他们真正的家人与家抛弃了他们。

    两辈子以来,除了最初懦弱时,他一直活得看似肆意与大胆,实际只有他自己才知晓心底的迷茫。正是因为迷茫,当一切都没了时,他比谁都更疯狂地去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

    他本就是不该出生却出生的人。

    他的出生不似别人带有祝福与期盼。

    甚至他的娘,虽然后来百般疼爱他,初时也难以接受他的存在。

    可既已生为人,只要还有神志,有谁不渴望有个家,有个落叶归根的地方。

    或者说,那不是家,而是个令你一看便心安的地方,或者人。

    他娘又说,杭州是她的家,东京也是她的家。

    他,更是她的家。

    他的家?

    没人给他,他得自己去找,去拿,去获得。

    赵世碂这样看着熟睡的赵琮,忽然也明白何为家。

    有赵琮的地方,大约就是他的家。

    也是他一心向往之的地方。

    有了赵琮这个人,他大约就真能活得像个人。

    可是赵琮这样的人,谁不愿意去靠近呢。

    赵世碂呆站在赵琮的床前,直到赵琮睡得越熟,睡姿开始不复优雅,赵琮侧过身子,朝外而睡。他原本摆放在身上的手也往外伸来,一只手被他压在身下,另一只已伸出床外。

    赵世碂才渐渐回神,他弯腰,小心拿起赵琮的手,想将他的手塞回被子去。

    赵琮却反手攥住了他的手。

    他的指尖再度热起来。

    他不由又跪到床榻上,更近地去看赵琮的脸。

    难怪人们总说无知者才是最勇敢的。

    他终于发现了他对赵琮的真正心思,可他又如何将这份心思说出口?

    赵琮是否喜爱男子?即便喜爱男子,赵琮是皇帝,他有宠爱的宫妃,将来更有皇子。赵琮会为一个男子放弃天下?即便赵琮愿意,他也不愿意。天下一切皆不易,既生来便是皇族,更应好好担起这份职责,若这份职责都担不好,便是愧对百姓与天下,愧对这一生。

    赵琮若不喜爱男子,怕是要厌恶他吧?往后还愿看他?

    若赵琮既喜爱男子,恰巧也喜爱他。

    他们是名义上的叔侄啊。

    他又如何与赵琮说他并非赵家人?告诉赵琮他的真实身份?他的真实身份涉及那唯一的秘密。知道他到底是谁后,赵琮还愿信他?

    赵琮怕也是再也不愿见他。届时,他说什么,都是错的,都是阴谋。

    赵世碂苦笑,拨拉一番,无论哪种境况,无论隐瞒亦或坦白,结局竟然都是一样的。

    他本是干脆之人,也终于遇到难以抉择之事。

    他小心松开赵琮的手,赵琮却还紧紧攥着,他低头再看赵琮的手。

    看了许久,他没能忍住,低头在赵琮的手面上落下一吻。

    他再抬头,赵琮居然动了一动,他立刻僵住身子。

    幸好,赵琮动作之后,松开了他的手。

    他松弛了身子,再看赵琮一眼,到底起身。

    这一回赵琮再没有拉住他的手,他的右手似乎有些失落,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掩好幔帐,转身出去。

    幔帐内,赵琮睡得愈发香甜。

    他又梦到上辈子的小时候,与父母同去海边玩。这一回的梦,里边无有忽然而至的海啸,也无有慌张的人群。只有静谧的海面,以及他与爸爸、妈妈三人面上的笑容。

    梦中,他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奔跑在温暖的沙滩上。

    即便在梦中,他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随后像是察觉到了冷,他自己将那只被赵世碂亲吻过的手放到了被中。

    似是无意中也要保存这个难得的亲吻。

    赵琮在杭州待了三天。

    隔日用过早膳,赵世碂便来接他出去逛街。

    赵琮原本还在尴尬,也为赵世碂盯着苏妍多看几眼而有些气,可赵世碂一进来,便大方道:“陛下,用过早膳,我陪你出去逛逛吧?”

    他一愣,小十一怎的突然就变得大方起来!

    赵世碂索性坐到他身边,再问:“陛下?”声音和举止竟跟往日里一般!

    赵琮盯着他看,莫名其妙摸他嘴唇的事儿就这么给忘了?就这么算完事儿了?

    赵世碂与他对视,眼神如同往日那般干净。

    怎么看,怎么都是当真已经忘了的模样。

    赵琮败下阵来,既赵世碂都翻过这篇了,便说明他当真并非刻意,没有其他意思。他怎好继续这般别别扭扭的?

    但是他心中隐隐也有些失落,原来赵世碂当真并非刻意啊。

    用完膳,他带上人与赵世碂一同出门逛大街。

    往府外走的路上,地面上落了一地的桃花。赵琮看向地面上的桃花,心想,没准真是那天的桃花迷了人的眼与心罢了。

    两人之间不复尴尬,两人私自的刻意忘记,反倒再成全、完美了彼此的刻意,彻底变作无意。

    反正船中那一幕,只有他们彼此知道。

    他们若忘了,那便真是忘了。

    再无人记得。

    赵琮在杭州的三日过得很舒心,玩得好,住得好,吃得也好。在街上,他只要瞧一样吃食多看两眼,赵世碂立刻便去买来。杭州的糕点实是太多,各式酥,蜜酥、滴酥,应时的桃花酥。更有各式糕,糖糕、栗子糕、豆糕。卖吃食的铺子一家连着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