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鹤沉默,似在评估,半晌道,“我怎么知道你所说是真是假?”
傑一甩蝎尾,“爱信不信。”
就在两人将走之际,傑突然道,“你放心。”两人脚步一顿,傑道,“虽然现在寄体是雄的,但雉确实是个雌的。”
这根本不是重点啊大蝎子,谁管它是雄的还是雌的!
从傑那里出来,还没出林子,已经能听见前方窸窸窣窣的声音,蜘蛛果然守在此处,大约是忌惮傑,它们不敢深入。沈辰逸道,“现在怎么办?”
季云鹤道,“我有事拜托你。”
沈辰逸看着对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这包里是他们的遗书,我曾应允过,若能侥幸离岛,会带给他们的亲人。”
沈辰逸隐约察觉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自己送去?”
季云鹤道,“我和雉之间终归要有个了结,我引开它们,你去找岛后的小船,一旦出海,它们就无法追来。”
沈辰逸握住季云鹤的手,“我等你三个时辰。”
季云鹤一怔,回握住道,“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若我不来,不要犹豫,即刻出海。”
从这里到镇上一个来回最快也得耗费大半个时辰,沈辰逸没有拆穿,点点头道,“好,一个时辰。”季云鹤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找雉的。沈辰逸觉得有些奇怪,季云鹤这样的人他从未见过,在一个妖魔环伺的孤岛上坚守了三年,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与绝望,守着一份根本不知能不能达成的信诺,希望明明就在眼前,却又慨然赴死,他看不懂。
送走季云鹤后,他在原地站了一阵,没有依季云鹤所说去找船,反而顺着原路返回。傑见他只一人,挥舞着巨钳桀桀道,“人类,你不去逃命,回来做什么?”
沈辰逸邪邪笑道,“我落了东西在此处。”
傑道,“什么东西?”
沈辰逸道,“你为什么要骗季云鹤?”
傑道,“我何时骗过他?”
沈辰逸道,“你说‘左胁下三寸’是雉的弱点,我却知道,非但不是,若点破那处,雉将狂性大发。”
傑哈哈大笑,扯动锁链巨响,“没错!我骗了他!我要让雉知道人类根本不值得喜爱。”
沈辰逸无语,“你哪只眼睛看见它喜爱人类?”
傑道,“你们这些人类都是奸宄之辈,先前做出如此信任的样子,结果你明知道我骗了他,还让他去送死,看来你们之间也不过如此。”
沈辰逸歪着头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信任他?”
傑大吼一声,左右巨钳一挣,锁链应声而断,它站在沈辰逸身前,黑压压一片像一座小山压下,沈辰逸惊讶道,“原来你没被锁住。”
傑道,“若不是我心甘情愿,这小小的锁链怎么可能困得住我?人类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那个叫云鹤的让人讨厌,你让人恶心。”
“不不,”沈辰逸摸出折扇摇了摇,“我这最多叫恶劣。”
傑又逼近两步,“你竟然一点都不害怕,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辰逸笑道,“我是谁不重要,不如你来猜猜,我掉了什么东西在这里?”
季云鹤越往前走,嘶嘶声就越大,知道前方等着的是围剿大军,他竟一点都不感到害怕,甚至有些安慰。终于有人能活着离开这座岛,有人能将众人的遗书送出,他等了三年,盼了三年,肩头的重责终于卸下,他感到一阵从所未有的轻松。
一颗蜘蛛的脑袋从树林的缝隙中冒出,接着是八条树干一样的节肢,它看了看季云鹤,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已经走到了蜘蛛们的包围圈中。它们高举着前爪,长满绒毛的脸上八只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季云鹤,獠牙左右相错,一片“咔咔”声响。
季云鹤很平静,他感觉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他说,“我要见雉。”
第7章 终章(一)
再度踏在小镇地面上的季云鹤见到了李旺,这个码头管事包揽了小镇的大部分事宜,他带着季云鹤到了一栋两层楼阁前,躬身道,“大人就在前方。”
黑云压在小楼楼顶,鸦羽一般,四周满是沉闷的空气,小楼仿佛漩涡的中心,压得人喘过不气来。季云鹤上前一步,一股银丝突然自楼中飞出将他缠住,他左右一挣,竟动弹不得!银丝带着他飞入楼阁,方站定,白衣的美青年转过身来。季云鹤眯眼,竟然是“雪衣秀才”,跟在肖勇身后下船的四人之一,他以为他已经被吃掉了。可看他右手臂处空荡荡的袖管,季云鹤好像明白了什么。
秀才说,“云鹤,我以为这辈子你都不会主动来找我。”
用这张脸说着深情话的雉全然不觉季云鹤几欲抽动的眉角,留意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断臂上,秀才道,“这副身体只是权宜,以后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找什么样的,如何?”
季云鹤听不下去,退后一步站定道,“我来杀你。”
雉收了白丝,像看着宠物的主人宠溺的笑着说,“你杀不了我。”大概它这辈子的柔情都用在这里了。
“你大概觉得奇怪,我们仅一面之缘,我为何会对你穷追不舍。”季云鹤果然上心,雉又道,“今晚你陪我喝酒,我告诉你。”
季云鹤冷笑,划下剑势,“无须到晚上,现在我们就来做个了结。”漫长的三年折磨,今日一并清算!
雉看他长身玉立,眼如明星,剑如虹,人如松,心头不禁一阵荡漾,“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季云鹤不想再听,剑锋一挑便直向雉的左胁下三寸而去,雉脸色一变,向后跃起,它倒立在屋顶横木上,嘴里发出‘嘶嘶’声,“谁告诉你的?”
季云鹤不语,又欺身向前,专攻左胁下三寸。因少了右臂,雉短时间内掌握不了平衡,一时落在下风,被季云鹤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它边躲边道,“是不是傑?它想害你,云鹤,你不要听信它的!”
季云鹤全然不觉,只将一口利剑舞得滴水不漏,灿若天花,几个回合下来,雉就落了伤口。雉见他招招不离自己要害,一颗心也渐渐沉下,“嘶——”嘴里冒出白烟,雉厉声道,“季云鹤,我对你已百般忍让,你还要如何?!”
不管它如何残杀性命,如何残忍无道,对季云鹤,它是真心的,所以才能容忍一个人类在灵岛上自由出入。季云鹤沉声道,“我不会再留你残杀无辜!”他一招入禅,剑尖刺入雉左胁下三寸,雉惨叫着倒飞出去,青绿色的血喷在地上,“滋滋”地冒出白烟,瞬间将地面腐蚀出一个洼洞,好强的毒!
“季云鹤,你说我杀人,你又何尝没杀过?”雉撕破脸皮,让人毛骨悚然的绒毛上四对亮晶晶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季云鹤,一对成年象牙般大小的獠牙探出嘴外,“咔咔”作响,它倒挂在屋顶,左胁下被破,它已恢复本相。
季云鹤冷冷地看着它,雉见过他很多种神情,它一直认为他是如太阳般温暖的阳光,所以它拼命地靠近,想要自黑暗的深渊中汲取一丝温暖,可如今季云鹤看它的神色很冷,比冬日里的寒冰还要冷,雉从来不知道季云鹤能有这样的神色。它生生打了个冷颤。
“你认识我。”
“我。。”
“你见过我。”季云鹤步步紧逼,雉缩了缩,转念又想今日不同往时,它杀季云鹤,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它有什么可怕的?可一对上季云鹤坚毅的眼神,不知不觉间气势上就低了对方一截。
“嘶——”两人的交锋仍在继续。
雉硕大的肚腹中吐出鲜亮的银丝,季云鹤身法敏捷,但到底不是妖物对手,几招之下剑被打落,右手也被蛛丝缠住黏在庭柱之上,他使劲挣了挣,无法动弹,转头见剑落在三丈远处,左手捏诀,回头赫然一张巨大的长满绒毛的蜘蛛头颅近在眼前!饶是镇定如季云鹤也不由得心中一跳!
雉八只眼睛盯住季云鹤,一对獠牙就在季云鹤脖颈前方,微一相错,季云鹤就能人头落地!雉道,“云鹤,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是妖?”
季云鹤平静地看着它。
“不对,”它自语道,“你从不憎恶妖怪。”
“因为我吃人?可是人类是我的食物,人类有生存的权力,难道我就没有吗?”
“你不该堕入魔道,以吃人为生。”季云鹤道。
雉怒道,“难道你要我去吃蚊子?”
季云鹤想了想那场景,淡定的摇摇头,“修行历劫,乃炼身炼心,天地万物皆有灵性,你不该因一己之私,杀戮无辜。”雉道,“你怎知是无辜?人自出生,食五谷,吃牛羊,百无禁忌,哪个无辜?”
季云鹤道,“天道自有轮回,你逆行天道,必遭天谴。”
雉又靠近了些,清晰可见的绒毛几乎贴上季云鹤脸颊,季云鹤一动不动,任雉在脸上摩挲,“云鹤,你喜欢叫云鹤,我就叫你云鹤,我不知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自十年前起,便对你。。。。这些年我寻遍四洲,也寻到过相貌相似之人,可他们都不是你。”
“灵岛再见时,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你失了法术,我更高兴了,你不再高高在上,我只需略施手段,就能将你困在这小岛上三年。”
季云鹤略微退了退,雉‘嘶嘶’地发出声响,八只节肢围住庭柱,将他合抱住,“我观察过,你的护身罩只有在遭遇急剧攻击时才会有所反应,这种程度的触碰是不会被弹开的。”
仿佛是要印证它所说,季云鹤周边金光骤起,又迅速消弭。“咔咔”,弯曲的獠牙闪着白色的光泽,抵在季云鹤脸颊上,“看,我说对了。”季云鹤闭上眼,“你不该跟我靠得这么近。”
“你说什。。。”
“砰!!”九曲剑直插入雉的背腹,一剑穿心!原来雉抱住季云鹤时,将背心大敞,加之它一心向爱慕之人吐露衷肠,压根没注意掉落在地上的剑,季云鹤几次手捏剑诀,终于唤动九曲剑,从背部刺入。雉连声惨叫,在地上翻滚,巨大的身躯和节肢四处横扫,楼阁经不住折腾,庭柱相继被刮倒,顿时塌了半面。季云鹤也不好受,被刺穿时雉的口中喷出大量青绿色血液,虽然他及时侧身避过,但仍被喷了满肩,如今左肩‘滋滋’的白烟直冒,肩头皮肤连带衣服都被腐蚀,只剩一片血红色的肉,完全抬不起来,这条胳膊原本就在与沉飞的战斗中受伤,现在看来这只手算是废了。其时他们靠得极近,季云鹤也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没想到最后关头雉护住了他,将背部拱起,因此剑尖只插在它体内,虽然它的牙齿就在季云鹤脸旁,后者又无法动弹,只要微微一错,季云鹤就会当场殒命,但它向后退了,主动放弃了击杀对方的最好机会,不知出于有意还是无心,躺在地上翻滚时,它也尽往空旷处去。
不过也没差,楼阁塌陷,季云鹤跌跌撞撞,闪躲不及被横梁砸中左手,又是左手,但一点痛感都没有,季云鹤心头竟然还有些庆幸。他靠在楼阁仅存的一根歪斜的庭柱旁,看雉滚到院落中,它临死的哀嚎引来了周围的妖物,黑压压的聚集在院落周围,终于雉扑腾几下,没了声息,蜘蛛们眼中盛满雀跃,‘主母’一死,它们不用再受指使,更有甚者,若能一跃成为新的‘主母’。。。“咔咔”蜘蛛们的眼中发出绿光,不知是何时开始,周围的蜘蛛咬成一片,互相攻击、厮杀,残肢断节在空中飞舞,到处喷溅着青绿色的液体。
这些都与自己无关了。季云鹤感觉全身的力气正被一点点抽走,左肩钻心的痛也拉不回他即将堕入昏瞑的神智,结束了,他杀了雉,了结了这一段恩怨,为他枉死的兄弟和无数的无辜者报了仇。这个时候,黑衣的那小子也出海了吧,带回他们的遗书,也算是他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点事,最后还能救下一个人的性命,他已经知足了。
季云鹤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最后所见,是一只呲牙咧嘴的大蜘蛛张着獠牙扑向自己,想不到最后还是要死在蜘蛛口里,他自嘲地想。
天空冒着火,硕大的黑色蜘蛛在地翻滚嚎叫,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云天君!!!”
季云鹤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波浪一层一层敲打在船舷上,像母亲的安眠曲,静谧而悠远,银色的月亮挂在天空,与星辰交相辉映,海面一片平静。季云鹤睁大眼睛,他没死。
“怎么没死成,你好像还很失望的样子?”一把调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季云鹤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沈辰逸赤着脚,摇着橹,嘴里还叼了根草,一脸痞笑,“大难不死还一脸面瘫样,除了你也没谁了。”
季云鹤道,“我怎么。。。”一开口,发现声音沙哑的像用砂纸磨过。
“嗯嗯,你歇着我来说,季英雄你与大蜘蛛大战三百回合,雉死后,它的子子孙孙全叛变了,那场面,哎呀,那叫一个惨绝蛛寰,互相咬,相互杀,我进镇子的时候活着的已经没几个,还都负了重伤,我找到你的时候你伤那个重啊。”
季云鹤下意识的动动左手,竟然有知觉了?
沈辰逸啧啧两声,“我见你伤的重,就死马当活马医,但凡能找到的药都抹你身上,不愧是妖怪,都是些好东西,硬是从阎王爷家门口把人抢回来了。”
“那蜘。。。”
“蜘蛛连同镇子我一把火都烧了,以后这地方再也祸害不了人。”
“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