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探性地撒开手,娃娃的膝盖向前一弯,小小的身子扑倒在厚实的被面上。
苏页的脸色愈加严肃,苏花大娘和春韭婶子也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苏页狠着心,又试了两次,结果再次证明——娃娃的腿似乎有些问题,站不起来。
苏页闭了闭眼,努力露出和善的笑,轻声说道:“宝宝别怕,爹爹看看你的腿……”说着,便将娃娃的裤腿推了上去。
“爹、爹爹……”娃娃突然张开嘴,嫩嫩的嗓子里发出惊慌的声音。
苏页的手一顿,鼻子一阵酸涩。
虞峰进屋,恰好撞到这一幕。
他走到苏页身边,轻轻地揽住他的肩膀,温声道:“小页子别担心,不管娃咋样,我们都养他。”
“嗯。”苏页应了一声,仰起脸,将眼中的湿意憋了回去。
“爹爹……”娃娃又叫了一眼,黑葡萄似的眼睛巴巴地看着苏页。
虞峰揉揉小家伙枯黄的头皮,笑着说道:“我才是爹爹,这个是小爹。”
小家伙瑟缩了一下,到底没有躲开。
虞峰怕吓到他,很快将手收了回来。
苏花大娘和春韭婶子双双叹息一声,悄悄地抹起了眼泪。
“可怜的娃娃,到底是受了多大的罪!这以后可怎么办?”
虞峰反过来安慰两位妇人,“大娘,婶子,别担心,我和小页以后定然会好好对他,不叫他受委屈!”
苏花大娘眼泪却流得更凶。
她更担心的是两个年轻人,遇到这样的孩子,可不就是一辈子的拖累吗?
然而,这事打到谁头上,谁又能忍心不管?
难哇!
苏页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娃娃的腿。
轻轻地揉了揉,小家伙就像感觉不到似的,没有任何反应。用上力道掐一掐,同样没有。
苏页从上到下试了个遍,最后痛心地发现,娃娃从大腿根开始一直到脚趾,全都失去了知觉。
春韭擦了把眼泪,提醒道:“兴许是在雪地里冻的,你们赶紧带他去给大夫瞧瞧,兴许能治好。”
苏页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给娃娃套上棉袄,怕孩子冷,又从箱里找出一件从侯府带出来的大氅裹在外面。
虞峰火急火燎地去套车。
苏花大娘连声嘱咐,“雪天路滑,驾车小心些,不急在这一时!”
“晓得了。”虞峰点头应下,“看过之后我们便回来,厨房里的豆子还请大娘看顾着些。”
苏花大娘摆摆手,“快去吧!家里有我和你婶子,不必记挂。”
两个人没再耽误,直接去了县里。
看着马车渐渐出了村子,苏花大娘转头对春韭婶子说道:“咱们村有没有葫芦村的媳妇?叫人去打听打听,省得他们俩年轻,着了别人的道儿。”
春韭婶子想了一圈,摇了摇头,“咱村的小子向来不大从北边说媳妇,不过,我娘家嫂子是葫芦村的,我叫她去问问就行。”
春韭的娘家嫂子苏花大娘见过,正是小竹村村长的媳妇,为人厚道,是个可靠的人。
“那便劳烦你嫂子往葫芦村走一趟,越快越好。”
春韭嫂子干脆地应下,“我现在就去说,若是可以便同她一道去,尽量打听得清楚。”
“最好不过。”
第53章 【治还是不治?】
苏页他们到的正是时候, 医馆里人不多, 坐堂的大夫刚好闲着。
馆内的药童见他们是驾着马车过来, 娃娃身上裹着毛边大氅,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 十分殷勤地将他们领到了经验最丰富的那位老大夫面前。
老大夫医者仁心, 并没有因为大氅下的衣物廉价而有丝毫怠慢。
他十分专注地为娃娃诊了脉, 看了腿。
苏页坐在榻边, 全程都紧紧地握着小家伙的手,小家伙细瘦的小手也用力回握着他。
虞峰在关键时候表出了汉子应有的成熟和镇定, 一五一十地对老大夫说明了情况, 只是隐去了孩子并非他们亲生之事。
好在, 老大夫并非多事之人, 没有追问孩子为何会在雪地里冻上一夜,而是反复检查了一番, 最终摇了摇头。
虞峰背过身去, 遮住孩子的视线, 沉声问道:“先生,您这是何意?”
老大夫叹了口气, 惋惜道:“伤了根本, 治不好了。”
虞峰面上闪过一丝沉痛, 心疼地看了眼孩子。
苏页的心缩成一团, 不死心地说道:“老先生, 麻烦您再看看, 这孩子两股以上完好无损, 唯独双腿不良于行,或许只是普通的气血淤滞,倘若用药调理,是否、是否还有希望?”
老大夫耐心地听他说完,方才摆了摆手,干脆地说道:“恕老夫无能,二位可另请高明。”
苏页当即垮下肩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虞峰顾不上外人在场,轻轻揽住小双儿的肩膀,温声安慰,“小页子,没关系,即便无法医治,咱们也能好好地将他养大。”
苏页抬头看向高大的汉子,紧紧抿着唇,目光茫然。
虞峰将娃娃抱起来,另一手手拉住苏页,特意操着欢快的语气说道:“走,咱们去给娃娃买块花布做新衣裳!”
苏页随着他,愣愣地往外走。
不怪他在这一刻表现得如此脆弱,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躺在床上等人伺候的那种无力感——这么小的娃娃,也要面对那样的困境吗?
“不行!”苏页突然说道,“咱们去别家看看,这么大一个县城,我不信、我不信真的没人能治,若是没有,我们便去郡府、去京城!”
“好。”虞峰将情绪明显有些失控的小双儿揽上马车,借着车帘的遮掩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安慰,“小页子别急,咱们一家一家看。”
这一天,从暖阳当空到日色西沉,虞峰驾着马车将万年县八家医馆都去了个遍,最终也没有奇迹发生。
所有大夫都像第一位老先生一样,细细地检查过后便惋惜地摇了摇头。
好在,最后一位年轻的大夫虽然不会治,却给苏页二人指了条明路,“葫芦村有位老先生,早年在京城的济世堂坐诊,年老之后才回了故里,听说依然给人看病,你们可以去他那儿看看。”
苏页精神一振,脱口问道:“您说的那位老大夫,可是姓章?”
“正是章老先生。”年轻大夫抱了抱拳,言请间十分恭敬。
苏页面上露出浓浓的喜色,仿佛柳暗花明,重新看到了希望。
二人谢过大夫,马不停蹄地赶往葫芦村。
小娃娃跟着大人们折腾了一整天,明明已经很困倦了,却坚持着不睡。
小家伙的手一直紧紧抓着苏页,眼睛时不时偷偷看一眼虞峰又连忙回到苏页身上,似乎在害怕被丢掉。
苏页靠在车厢上,将小家伙圆圆的脑袋贴在自己脸侧,轻轻说道:“宝宝放心,爹爹会找最好的大夫,宝宝的腿一定会好起来的!”
“爹爹……”小家伙的声音软软糯糯。
苏页的心也变得酸酸软软。
虞峰回过头来,笑着说道:“娃娃真厉害,一直不哭。”
苏页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这么小的孩子不会哭,只能说明他已经习惯了不哭,或者说,他知道即使哭也没有任何用。
——
苏页三人到的时候,章老大夫刚从河边散步回来。
他知道他们恐怕还会再来,却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看到孩子身上裹的缎面大氅,老大夫惊讶的同时更加庆幸,庆幸这孩子遇到了一户殷实的好人家。
苏页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老先生,劳烦您给宝宝看看,他的腿似乎伤着了。”
章老大夫原本正在捋着胡子微笑,一听这话,立即变了脸色,“怎么回事?”
“许是在雪里冻的,昨天一直抱着没有发现,今天早间换衣裳时才知道。”苏页言简意赅地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