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却并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耐心,他用枯瘦的手托着张晚的后脑,又一次带着命令的语气说道:“听话,看看镜子,告诉我,你是谁?”
张晚眼中的泪水扑簌簌的从眼眶中滚落下来,却不敢再拒绝林青,她咬着嘴唇颤抖着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又迅速低下头,十分茫然的说:“可这不是我……是是,是他!是他啊……”
林青习惯性的勾起嘴角,脸上借来的人皮又随着他的表情脱落了一大块儿,露出整个腮下的颧骨,但他依旧温柔的揽着张晚的肩膀,让她转向镜子那一边:“真乖,那现在你就不是你了,你告诉我,你是谁啊?”
“我,我不是我了……我是,”张晚顶着哭花的浓重眼妆,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半晌,突然面露凶色,阴森森的开口:“我是,张晗。”
躲在墓碑后的张晗耳膜仿佛被针扎了一样,仿佛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得像半截木头般直愣愣的戳在那里。
纪开却心中一凛,猛地想起那本缺了页的古旧禁术书上,缺了的那一页的第二面,似乎有过语焉不详的记载,说着什么“心如磐石,是也不是,心志不坚,不是也是。凡不是者,皆可取之。”
当时纪开没有看懂,这时却隐隐猜到些什么……又一时捉摸不透难以说清。
另一边林青突然松开揽着张晚的枯手,张晚失去支撑力瘫跪在地上。林青抬起左手运足了灵力,高涨的灵力宛如一团蓝色的风球渐渐凝聚在林青手中,将他斑驳腐朽的皮屑吹的飘飘摇摇,片片洒落。
他伸出另一只手将张晚拎了起来,左手的蓝色风球毫无预兆的打向张晚心口。
张晚被风球击中,整个人飘了起来,蓝色风球在张晚周身膨胀起来,将张晚整个人定在她母亲坟头正上方的半空中,张晚四肢奋力挣扎,眉头紧蹙,看起来十分难受。
而她的身体中竟有一缕极细的白线被蓝色的灵力夹裹着,慢慢从她心口被击中的位置缓缓外泄,飘飘摇摇的向林青手中而去。
☆、第19章 第 19 章
张晗见鬼之后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什么东西惊吓,然而此刻这诡异的画面还是惊的他张口结舌,“这是什么?他从我妹妹身上拿了什么?”他抓着纪开问道。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很诡异——那个从张晚身体里飘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白线,他看着竟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很想过去摸一摸……甚至于看着那白线飘飘摇摇的飞在空中,他身上也有种莫名的轻松感,仿佛跟着飘了起来?
纪开却没有张晗这么奇异美妙的感受,看见那缕白线从张晚身体中飘出来的瞬间,他的脑子轰的一声,最近所有的疑惑瞬间解开了一半。
他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张晚时,便发现她身上有张晗的一缕残魂,
而林青方才正是用了那古老的禁术,让张晚的心智动摇,再取走她身上不属于她的这一缕残魂!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张晗的魂魄究竟对他有什么用?如果这是张晗丢失的那个魂的一半,那么另一半的残魂又在哪儿?
纪开的脑子宛如一锅沸水,想明白了一部分疑问,却一下涌出更多无解的疑问咕嘟咕嘟的冒着泡翻腾着。
张晗顾不上老僧入定一般的纪开,他眼看着张晚的神情越来痛苦,大脑似乎已经失去了支配自己身体行动的能力,发痴一般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小晚——”
纪开被张晗的喊声惊醒,明白现在不是想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走张晚。他脚下一滑,先张晗一步快速无声的飘到了林青的背后,迅速出手,用尽全力一掌击在了林青的脊背。
林青此时正全力将灵力朝挟裹着张晚的蓝色风球输送,一时不查,纪开这灵力不强的一掌竟然真的让林青吃了亏,林青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扑了几步。
但林青手上剥离魂魄的动作并没有因此而停下来,伴随着咔咔的声响,林青脖子以下的骷髅架子没动,只有一颗头慢慢的从正面转到背后来,面目狰狞扭曲,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找死!”说话间,用空出的一只枯手轻轻一挥就给了纪开一巴掌。
这一掌看似随意,却夹带着掌风袭来,纪开一个灵力虚浮的小小鬼差哪里是林青的对手,被一掌打翻,在空中打了个转才跌倒在地上,噗的一声从口中吐出一口黑血。
“纪开——”张晗一个箭步冲上来,扶起倒在地上的纪开,声音急促嘶哑,“纪开你怎么样?!纪开……”
“我没事……鬼死不了的……”血顺着纪开的嘴角儿流下来,但是纪开还挂着笑安慰张晗。
可是林青并不打算给他俩你侬我侬的时间。
“啊——!!”张晚凄惨的尖叫划破了整个死寂的夜。
那缕属于张晗的残魂从张晚的身体里彻底剥离出来,在坟前即将燃尽的火光之下,隐隐约约能看出是张晗的人形轮廓。
林青收回了蓝色风球,张晚失去托举力,咚的一声跌落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林青看也没看她,抬手作爪,一抓便将张晗的那缕残魂吸进手中,他打开了枯骨手腕上那精致的腕表,宝石做的表面掀开,里面原来还有一个小小的存储空间,林青小心翼翼的将张晗那一缕残魂放了进去,重新将表面盖上。
“小晚,小晚!”张晗双眼猩红,起身向林青扑过去,用尽了十成力对着林青的蜕皮烂脸就是一拳,可林青并没有闪躲,任由这一拳彻底打掉了脸上仅剩的一块儿皮。
林青整个骷髅头全部露了出来,在冒着烟的坟地前咔咔作响,他笑的愈发狰狞,将手中的蓝色风球轻轻一抛换了一只手拿,然而只是这小小的动作,甚至都没有接触到张晗,张晗就感觉一阵强有力的风墙将他拍的飞了出去。
林青将风球一把捏碎,蓝色的风萦绕着他上下翻飞片刻又从他的枯骨缝隙中重新钻回了他的身体。
他好整以暇的将手揣回口袋,慢慢踱步到张晗面前,可怖的脸上露出一个似乎是嘲讽的微笑:“咯咯咯……张大人,好大的脾气啊……不要着急,我忙完了正事,慢慢陪你玩儿。”
说完林青回过头,看向另一边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纪开,又啧啧几声,道:“啊,说错了,是你们。好一对儿夫夫情深,既然你们这么着急送死,我就好心帮你们一把,让你们生生世世都能死在一起,也算是小辈对老前辈的一点孝心。”
张晗咬牙啐了一口:“你这个死变态,小爷我风华正茂,不比你个死人年轻!你这孙子我不收,你的孝心我也不要!”说着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作势又朝林青冲去。
林青不闪不躲,只伸出一根枯柴般的手指轻轻一点,张晗就被他点着脑门四仰八叉的掀翻在了地上。
林青似乎觉得张晗这副模样十分好笑,拍着手掌咔咔咔的笑了起来。
纪开眼见张晗被如此欺辱,气的双眼通红,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也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林青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他一眼,伸出一根食指勾了勾,说:“你也过来呀,让我看看,你们两个,哪个摔得更像王八?”
纪开运足了灵力,盯着林青的脖子冲了过去,方才他从林青身后看了许久,那蓝色风球化作丝丝缕缕的蓝风进入林青身体的时候,只有脖子上,没有任何灵力进入。
也就是说,脖子是林青的命门!
☆、第20章 第 20 章
林青看着纪开咬着牙朝他冲来,好整以暇的站着,仿佛驯兽师看着笼子里拼命挣扎的困兽,饶有兴味。
而纪开却并未如他所想的使出蛮力与他硬拼灵力,眼见只有三步就要到林青面前时,纪开倏忽飘起,狠狠一脚对着林青的脖子踢了过去。
林青自恃灵力高出纪开数倍,并未将他看在眼里,加之刚刚办成了一件大事,心头正飘飘然,于是这一击竟未及躲避,生生让纪开踢中了最脆弱的地方……
只听咔咔咔一阵脆响,林青本就枯朽了的颈椎应声而碎,一段一段的掉落在地,宛如被狗啃过的鸭脖子。而他的头也因此堪堪架在肩膀上,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要滚落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招让林青愤怒的瞪大了双眼,一双眼珠几乎要脱框而出,只见他已经没有了皮的骷髅脑袋张大了嘴,“嗷——”的一声鬼哭狼嚎,随即脑袋咕噜噜的滚下了肩膀。身上的黑衣也随着哗啦一声骨头散架的声音脱落在地,而一个矮挫胖的魅从那件散落的黑衣中缓缓爬了出来,林青现出了魅的本体!
本体的林青矮胖宛如一颗球,圆滚滚的脑袋顶上似乎是没有毛发,边缘的几根稀疏的头发从四面八方不遗余力的执行着农村包围城市的政策,小心翼翼的护着那秃了的圆顶。
看着林青的这幅尊容,张晗忍不住替张晚感到一阵恶心……
纪开却来不及嘲笑林青的卖相,他原以为自己找到了林青的命门,这一击就算不能踢得他魂飞魄散也能将他打的跟自己一样吐血瘫倒,却没想到是他想错了。
脖子上没有灵力并不是因为那里是林青的命门,而是因为林青的真身原本就矮胖到了没有脖子的地步!
眼见林青因为被踢垮了“锦绣”的外壳,愤怒的周身灵力暴涨,所到之处蓝风烈烈,坟头杂草都被连根拔起,纪开知道这下恐怕凶多吉少了。
他咬紧牙关,猛地朝林青扑了过去,却不是发起新的进攻,而是整个人扑上去抱住了林青有正常人腰一般粗的大腿,随即冲张晗大叫:“带上张晚快跑!!!他不敢杀你不会追过去的!快跑!!!”
张晗闻言咬牙起身朝张晚跑去,扶起张晚又觉得不对,冲纪开喊:“那你怎么办?!”
此时的纪开正被林青一拳砸在背心,一口黑血喷了出去,根本无暇作答。沙包大的拳头,他终于见识到了。活着的时候与人拌嘴都是不曾有过的,没成想死了以后三天两头让人打到吐血……纪开只觉得两眼发黑脚下虚浮,却还是咬紧了牙关抱着林青的大粗腿一丝也不肯放松。
林青甩脱不开,气极反笑,哼的一声,道:“你们两个,一个也别想跑!”说着伸手抓着纪开的头发,迫使他抬头看着张晗的方向,“我不敢杀了他?纪大人怕是人做的久了忘了我们魅是什么来头,地狱的刀山火海十八般刑罚我林青都扛过来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我不敢的?”
林青说完另一只胖手打了个响指,喉咙里又发出了那卡着骨头般的笑声:“咯咯咯,我就让你看看,我怎么杀了他!”
随着林青的一声响指,本无力的靠在张晗怀里的张晚却突然睁开了双眼,只是那眼神却凶恶无比,宛如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灵一般,吓得张晗猛地松开了手。
“小晚……”张晗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张晚却恍若未闻,依旧恶狠狠的瞪着张晗。
“你是张晗,这个人是什么?”林青又装出年轻男人磁性的声音,对着张晚说。
张晚缓缓转过头,看见林青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迷茫,但还是咬着牙说:“他是怪物!”
张晗一惊,忍不住上前抓着张晚的手腕:“小晚,我是哥哥啊!”
张晚却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一把将张晗狠狠的甩了出去,张晗后背的伤口刚好撞在了母亲的墓碑上,好不容易被纪开止住的血又流了起来。
“杀了他!杀了那个怪物!”林青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张晚随着他的声音缓缓站了起来,手上抓着一块从地上捡起的一块大理石砖,朝张晗走了过来。
张晗看着失心疯一般的妹妹,心中一阵闷痛,这是他亲手带大的妹妹,这是他们两人生母的坟头,他的妹妹却拿着给母亲摆贡品的砖想要拍死他……
伤口的疼和心口的痛同时煎熬着张晗,他一时竟连躲都忘了躲,脑子里全是张晚以前的样子,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抹着鼻涕叫哥哥买糖到穿着新裙子问哥哥好看不好看……
纪开看着张晗双眼含泪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放弃反抗,心焦不已,嘶哑着嗓子连喊了几声“张晗快跑”对方都置若罔闻。
纪开无奈,只得放开林青的大腿,连滚带爬的朝张晗跑去,却也只来得及推了一下张晚,没能阻止张晚狠狠拍下去那一砖,只听咚的一闷声,那砖被纪开推歪,拍在了张晗肩上,伤口流血更甚,张晗的肩膀仿佛被这一砖拍的骨折了,松松垮垮的垂了下来……
胳膊骨折的钝痛让张晗的脑子逐渐清明起来,这个拿砖拍他的,不是他的妹妹张晚,她只是受了林青的蛊惑。要杀他的不是张晚,是林青!
张晗伸出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抓住被纪开推到一边的张晚的衣角,勉力扯出一个微笑,说:“小晚,今天这条裙子不好看,哥哥陪你去买新的好不好?你想吃生煎吗?哥哥新发现一家更好吃的,带你去吃好不好?”
正举着大理石砖的张晚似乎犹豫了,她茫然的看看张晗又看看林青,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