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 月光清寒,裴延恪却不觉得冷,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了厚雪的长道上, 脚下是唰唰的声响。伏在他背上的那个小姑娘早已睡熟,勾在他胸前的手指却还是拽得紧紧的,一点儿也不肯松开,仿佛在睡梦中无比精神紧张地在担忧着什么。她鼻息温热, 有清淡的酒香气, 合着凌冽的寒风一点点喷洒在他的脖颈上。
裴延恪垂眸轻笑了一下, 再多走了几步, 便听到了轻微的鼾声。
裴延恪:“……”
那鼾声不重,却在寂寂无人的夜里,十分清晰地敲击在他的耳膜上。
若是旁的姑娘,大概会羞愧至死, 可时窈……裴延恪却觉得她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都是稀松平常。他第一次在她的身上觉察出一种真实的烟火气, 不骄矜奢靡, 不伪装做作, 只天真活泼、无忧无虑, 让人觉得,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处着, 十分随心随性,凡尘俗世的烦恼皆可抛却。
他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扩大, 倏忽间已行至裴府, 他这才敛了脸上的笑容, 肃着一张脸,也不管守门的家丁如何反应,径直进了府门。
-
这次他倒是没有假手于人,自己将时窈背至房中,想将她卸在床上,可她交缠扣在一起的手指却死活不肯松开。裴延恪无奈,只得背对着先将她放倒,再转过身子来,这一转两人便是面对面。
时窈睡得沉,长长的睫毛如刷子一般在眼底遮下一片阴影,秀致的眉舒展着,唇瓣微翘,颊边像是总带着笑意,交缠在一起的手这会儿已滑脱到裴延恪的脖颈处。室内烛火跳跃,“哔啵”一声爆出个灯花来,那一双手骤然一收紧,裴延恪被她带得往跟前一扑,两手直直撑在她肩头的空处,才勉强稳住身形,没再压下去。
寸许相隔,便是她翘起的唇瓣。
身下那人睡得沉,倒是在上头的那个半晌未动,甚至能听见“砰砰”的心跳声。
两个隔得近,一个醉得七荤八素,如细瓷一样白净的脸颊上,是腾起的红云,另一个清醒着却也有一瞬想要放肆的沉沦,视线落在她莹润娇软的唇瓣上,喉头微微一滚,鸳鸯双形的银质帐钩微微摆动,绘着百蝶穿花的帷幔轻飘飘地落下来,只罩出一床榻的旖旎暧昧。
身下的小人儿轻微地挪腾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哼。裴延恪身子一震,眼眸未动,才将视线尴尬地移开,抬手拽住那一双柔若无骨的柔薏,头微微后缩,从她的怀抱中钻出来。转身欲走时,又见她一双手还牢牢勾着,落在锦被外,只深深叹了口气,转回身子去,帮她将手轻轻置进锦被内,并帮她掖好被角。
刚走一步,身后那人又是一阵乱动,好不容易盖好的锦被又被她抬脚踹开,大喇喇地摊成一个“大”字型,躺在那儿。裴延恪脸上显出愠气,又过去把她揣好,塞进被子里,掖好被角。
他一转身,榻上的人还未动,他就自顾自十分警惕地转回身去看,很好,没乱折腾。他这才迈着轻快的步子要走,然后,榻上的那位又把被子给踢了,仿佛是堪堪避着他一般。
裴延恪一瞬间有一种在养女儿的感觉,以后若是有个女儿如这般,他大概也会操心死。
裴延恪默了默,将那想法摈弃,为什么突然想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什么女儿不女儿的,真是……他收了心思,只看着时窈,转念又想,跟前这人怎么死活就是不听话?他蹲在她的床头,食指微勾,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叩了一下,白皙的肌肤上立马显出一道红痕,裴延恪沉默了,这皮肤也太敏感了些,半点也经不起教训。他收了手,干脆直接拖了张杌子过来坐着,直盯着时窈,防着她再作妖。
时窈果然就是个睡相不好的,大约是屋子里地龙烧得热,她又饮过酒,身子实在暖,暖得身上都发痒,只一次次地踢了被子,想给自己透透风。
裴延恪仿佛同她耗上了,那头被子里的人一动,裴延恪就伸手去摁住她的被角,松了手,那人又动,他再去摁。来来回回了七八次,裴延恪也觉得甚累,遂起身,摸去她的衣柜,从里头胡乱抱出几十件衣服来,狠狠压在被角处,还拿了兔毛制的围脖将她的脖子都围上。
发丝都被折腾得凌乱,贴在脸颊上,许是会搔得人脸都痒,时窈抬手胡乱抓了两下,衣袖被她掀到手臂处,露出大片光洁白皙的肌肤。
裴延恪无奈摇了摇头,伸手将她把衣袖整理好,又去帮她把头发一丝丝拨开,长发如墨似锦缎一般铺在床榻上,指尖触到柔软细腻的肌肤,微微在颊边摩挲半晌后,终是撤手而去。
离开时,指尖还残留温润细腻的余热。
-
时窈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埋在一堆凌乱的衣物中,脖子上还勒了条紧紧的围脖,像是要把她活活勒死的窒息。
时窈愣了一下,坐起来,头是宿醉后的疼,她伸手揉了揉额角,嗓子微有些发干,一面扯了脖子上的围脖,一面出声唤红菱进来。
时窈接连喝了几大口水,才问红菱,“这床上乱七八糟的怎么回事儿?难不成是我昨夜喝多了撒酒疯?”
红菱一边为她添茶,一边道:“是阁老弄的。”
时窈惊得睁大眼睛,一脸兴奋,声音都扬了起来,“这么刺激?”她从旁捡过刚刚那条兔毛围脖捏在手里细细摩挲,有点儿不敢相信,“裴郎竟然喜欢这样玩?”
看着清清白白、一脸无害的样子,还喜欢捆绑play?
时窈恍然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难怪以前久攻不下,这根本就是没得要领啊。
时窈“嘿”然一笑,抓住了敌人的把柄,这下不就妥了吗,今晚保证让裴延恪他尽兴!十分地尽兴!
时窈端着茶盏在手里,热茶蒸腾出徐徐热气,隔着茶烟袅袅,她又问红菱,“昨晚我屋里有没有发出点什么动静?令人血脉贲张、心情激动的那种?”
红菱不得要领,摇了摇头,道:“奴婢没听见……”
时窈点点头,裴延恪这人办事果然严谨,都这种程度了,居然都能一点声响都不弄出来,也忒克制了。
时窈想了想,复又问,“那……裴郎没有宿在我房中?”
红菱摇摇头,诚恳道:“没有。”
时窈又有些迫不及待,问:“那……他在我房里待了多久?”
红菱想了想,回她:“约莫有小半个时辰。”
时窈掐指算了算,小半个时辰,那还是挺持久的!虽然,她现在浑身一点感觉都没有,但也许多来个几次,就会有感觉了!要对长得好看的男人的能力有信心!
时窈暗自偷笑,又问:“昨晚我怎么回来的?不会又是你跟明玉把我抬回来的吧?”
红菱怕犯上次一样的错会被时窈立刻打死,忙摇头,非常自信地回答道,“不是,郡主,昨夜是阁老送你回来的。”
时窈眼睛一眯,并不信她,问红菱,道:“那你说说,他怎么送我回来的?”
红菱:“是……守门的阿炎说,是阁老背着郡主你回来的。”
时窈一愣,“他背我回来的?”
裴延恪背了自己回来,还在她醉得迷迷糊糊地时候跟她玩了玩刺激战场?
时窈越想越兴奋,转念一想自己还没吃饭,现下腹中空空,就心满意足地挥挥手让红菱打水来给她梳洗,自己一个人又在房中偷乐了好一会儿。
裴延恪背她回来的,四舍五入这可是两个人连孩子都有了的节奏啊!今夜必须乘胜追击,在自己清醒的状态下,搞他个不清醒!
-
时窈异常的兴奋,她把一切都归功于自己醉酒后的惹人怜爱,她在裴府里欢快地奔跑,见着薛诏就带着股炫耀的口吻同他说话,“阿诏,昨夜是裴郎背我回来的!”
薛诏面色一贯的冷,点点头,说,“知道,属下看见了。”
时窈自己是没瞧见,也没得半点印象,薛诏既然看见了,她免不得就要多问,拉着他就往旁边靠了靠,也不顾廊上漏风有些寒凉,只问他,“阿诏,裴郎怎么背我回来的?你给我好好讲讲!”
薛诏都懵了,背回来的就是背回来的啊,还能怎么讲?
薛诏顿了一下,问:“郡主希望我怎么讲?”
时窈想了一下,说,“就是一些细节,比如他背着我的时候有没有笑,背着我走了几步,他昨夜的衣袍有没有起了褶皱,他是不是走两步就偏头看一看我是否睡得安稳。这种,细节!”
薛诏默了会儿,才拱手道歉,道:“对不起,郡主,昨夜我眼花,没看见阁老背您回来。”
时窈:“……”
不过这并不能打消时窈高涨的积极性,她异常快乐,大手一挥就让红菱给薛诏赏银,“赏!”
左不过又多走了两步,就看见刘管家疾步而过,时窈忙拽住他,问:“刘管家,裴郎昨夜背我回来的!你看见了吗?”
刘管家对上次时窈让他拍门这事儿还心有余悸,只缩着身子道,“老奴没瞧见。”
时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真是太可惜了!你这可是亏大了!”
刘管家有些茫然,但涉及到亏不亏的问题,他就有些紧张,忙反问她,“这是为什么呢?”
时窈摇摇头,道,“这么唯美的画面,你都没瞧见,你说你亏不亏?行吧,等我下次努力努力,裴郎再背我的时候,你记得一定要来围观啊!”然后又大手一挥对着红菱道,“赏!”
时窈一上午都精神亢奋,见着个裴府的下人就要询问一遍他们有没有看见裴延恪背她回来,看见的她就一脸幸福问他们当时的情形,没看见的她就一脸惋惜并表示自己会再接再厉下次请他们一定要积极主动地来围观。
闹腾了一上午,时窈方才觉得有些乏累,算算时间自己该去接裴延恪下朝,那头却递了消息回来说裴阁老被邀请去荥阳侯府做客,午饭便不回来用了。
时窈倒也不急于一时,反正目前看来已是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只消慢慢巩固战斗硕果便可。
-
那头顾长卿那边也来了消息,说是景仪公主今晨一早儿就命人去了南风书局候着,把《宅斗之嫡女好妖娆》全给包了,那头又来了几个高门侯府家小姐派来的人,也是来买这书的。
顾长卿安排的人瞬间就将消息都放出去了,号称“此书乃是连景仪公主看了都叫好的书”。帝京的女儿家们最擅跟风,一时间洛阳纸贵,南风书局人满为患。顾长卿便同时窈赚了个盆满钵满,那头据说还有梨园的戏班子要将这书改成戏文来演,时窈又让顾长卿去收了波版权费,又是捞了一笔。
时窈正在家中乐呵呵地数钱,裴延恪饮宴归来,已是暮色四合。
时窈听到消息,丢下数了好几遍的钱就去找裴延恪。他竟还带了些礼物,说是荥阳侯府的侯夫人送她的。时窈忙去清点了一番,在一只红木小匣子里找到一支坠着硕大明珠的朱钗,她觉得珍珠这么大一定很贵,忙喜滋滋地插在发上,笑盈盈地问裴延恪,“裴郎,好看吗?”
裴延恪垂眸看她一眼,她今日未曾出门,于是头发就松散地挽着,这会儿正在暖阁内坐着,只简单穿了水红色的烟罗裙,外头罩了件披风将自己裹着。秀致的眉头挑着,眉眼弯弯、笑意满满地看着他。
裴延恪恍然想起昨夜与她难得的好好相处和温柔小意,而她对此却全然不知。且今日又在荥阳侯府听到了一些话儿,心底莫名生出股奇妙的愠气来,遂将目光移开,冷声道,“不好看。”
时窈一卡,不是吧,这回答也太直男了吧?这稍微有点情商的小学生都不会这么回答的啊!这人在官场是怎么混的?真的不会被同僚打死?
时窈自然要把握住机会,便摘了披风,只剩下那一将身材包裹得形态毕现的烟罗裙,眨了一下眼,娇声问他:“裴郎,是不是因为我穿得太多了,所以你觉得不好看?”
裴延恪一顿,完全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奇妙的逻辑关系。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轻咳一声,道:“你不穿也不好看。”
时窈:“……”
裴延恪:“……”
时窈反应敏捷,忙扑过去,身子牢牢贴住裴延恪,手指打成圈儿在他心口慢慢地滑着,柔着嗓子问他,“裴郎怎么知道窈窈不穿也不好看?”她一顿,一脸惊诧的样子,道,“难道裴郎见过?”她收了手,掩唇“嘻嘻”一笑,道,“窈窈都不知道呢,裴郎你竟然会悄悄做这种事情。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裴延恪刚要说话,时窈就伸手掩住他的唇,眼波流转道,“你别说,让窈窈猜一猜。恩……是昨天,还是前天,还是过去的每一天?昂~”时窈嗲着嗓子撒娇,小拳拳在裴延恪的胸口轻轻捶了两下,“裴郎,你好坏的呢。好坏好坏的呢。”
裴延恪垂眸看她,只能瞧见她头顶那一颗硕大刺眼的明珠,他沉声,道:“没有见过。”
时窈一听,机会来了,忙抽离了身子开始抖落自己身上的衣裙,一边抖还一边媚眼如丝看向他,娇滴滴地问道:“那裴郎,要不要趁着现在,先简单地、粗略地、不那么详尽地,见上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