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只想要这个呢?”
裴延恪一怔, 隐在宽大袍袖内的手紧紧攥住,背着月光,神色幽暗。
他早该想到的, 时窈这样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她若是要走,任谁也留不住。
他喉头微微一滚, 仿佛被滚烫的热水滚过, 他艰涩, 道, “不行。除了这个。”他看向时窈,眸光定定,言辞恳切,道, “窈窈, 其他的, 你再想想。”
时窈在心中发笑, 她这番话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下裴延恪, 此人此时此刻对她的杀心到底还有多重。结果, 这人一脸什么都答应她的样子, 倒让时窈很是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的就喜欢上自己了。
这裴府当初还是原主置办的, 一应布置都由原主设计, 是她的心血。饶是现在以裴延恪的财力能再置办个十套八套的, 她要和离,也不是个随口说说的事儿。
就算搁现代离婚,还要请律师来搞一搞财产分割。
诚然,她也不缺那三瓜两枣的,但是,这是她的地盘,凭什么她搬走?凭什么让跟前这个狗男人得了便宜?她又不傻。若是要把这狗男人赶出宅子,他估摸还得抓着机会跟她周旋半天,她一时半会儿也不想跟他费这个劲儿。
她得在这里膈应他,把自己同原主这些年受得忽视全都还回去,瞅把他能耐的,还以为自己图他点什么吗?
时窈这招以退为进,自认为用的非常之好。
她依旧保持那个凉薄无情的笑容,带着咄咄逼人的口气,问道:“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裴延恪点点头,见时窈话语中有松动之意,竟不自觉地隐隐露出笑意来。
时窈无视了他那个笑容,挑了挑秀致的眉,她装逼素来有一套,虽然是个母胎单身,但怎么套男人的钱也通过伟大的互联网学会了不少,她道,“往后你的俸禄都上交给我,你现在名下的财产全都清点过后也转到我的名下,每个月的例份来我这里领。姑且就……”时窈随手掐指算了一下,“每个月二两,如何?”
这生活费,还赶不上管家老刘。时窈都有点儿心疼这位首辅大人了。
“好。”裴延恪只点点头,问时窈,道:“还有吗?”
时窈懵了,这人是嫌自己还不够惨,上赶着来找虐,是吗?
时窈当然不是个有便宜不占,给人留福利的,她想都不想,又道,“当然有啊,我还没说完呢?”她冷笑了一声,道,“我说话的时候,谁许你插嘴了?”
裴延恪一顿,垂眸道,“是我的错。”
时窈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加重,道,“又插嘴了?”
裴延恪不再说话,只沉默地看着时窈,似是在等她继续发话。
时窈发现了,只要她把裴延恪这个人看得跟时清清、张芸之这些人一般,她怼起他来就十分顺嘴,根本都不需要多想些什么。搞他也是分分钟的事儿。
她觉得甚爽,接着道:“往后,我在这个家里就是老大,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爱做什么得先问问我。我想在外头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你在外头,玩这个字,想都不要想。你我本就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往后亦是如此。若哪日我有了心上人,要和离,你也必须答应。”
时窈认为这番条约,于裴延恪而言是“丧权辱人”,但没想到,他半分犹豫也没有,就直言应下了。
时窈都愣了,这男人还真是不怕自己给他戴绿帽子,不过现如今,她倒是还真没什么瞧得上眼的男人。
时窈同他摆摆手,懒懒道,“我困了,先回房歇着了。你……”她瞥了裴延恪一眼,“晚点睡,别注意身子。”
话毕,理也不理裴延恪的反应,时窈就自顾自地走了。
徒留裴延恪在原地,望着她欢快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总归是把人给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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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跟裴延恪达成了形婚的协议后,时窈整个人就十分放飞自我了,见着裴延恪再也不是从前那幅卖乖讨巧的样子,她就把他当个人形靶子,想搭理就搭理,不想搭理就怼两句。
时窈这才发觉,穿书之后,没了性命之忧,做什么都无拘无束,是一万分的快乐。
呵,男人,她不在乎。
时窈闲来无事,便去找赵景宁玩耍,将这一番话都全须全尾地说给了赵景宁听,赵景宁听得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问她,“窈窈,你当真下了狠心,心里头不再念着他了?”
时窈点了点,拿签子叉了块苹果过来吃,道:“不念了不念了,女人心狠起来那是非常狠的,有什么好念的,我现在这样子多逍遥自在。”
赵景宁凝眸,像是想起什么,自顾自喃喃道,“可我就放不下陆郎呢。”
时窈瞥她一眼,想说她真是没出息,赵景宁也不想提这个,就转了话题,继续问时窈:“那你为何不坚持和离,倒是让裴庭玉占了你夫君这个名头?”
时窈跟赵景宁诉苦,道:“先前我回家几趟,我那个娘,你知道的,见着我就不停念叨,永昌伯爵府的伯爵夫人又抱孙子了,永宁侯府家又有玄孙了。话里话外都是对含饴弄孙这事儿的无比憧憬与期待。之前我又同她说我跟老裴两人关系好得蜜里调油。她早就想催我生孩子了。讲真,我如果现在真的同老裴和离了,她保证转头就把我给卖了,也不管卖给谁家,肯定得催我生孩子。我还不想生呢?想多蹉跎几年的大好岁月。”时窈叹了口气,“但那个到底是我亲娘,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叫她操心了。就先搁老裴这边拖着吧。”
苏明仪不是时窈的亲娘,却是原主的。她占了人家身子,总归还是得帮着尽一尽孝道,况且自己也是很珍惜这份母女情的。
赵景宁乐呵呵的,道:“卖给谁呀?”她笑盈盈的,道,“让我猜一猜。恩……”她调笑地看了时窈一眼,问,“荥阳侯府那位谢小侯爷?”
时窈顿了一下,“那不能够吧,跟废物利用似的。坑别人一次得了,接二连三地坑,那也太不人道了。”
赵景宁想了想,说:“那你是免了再嫁的麻烦,可那要是你娘催你生孩子呢?”
时窈得意一笑,“呵,我跟我娘说,老裴不太行。”
自从放飞自我后,时窈黑裴延恪是越来越狠,她尝到了一种奇怪的爽感,好像看着那人过得不舒坦,她就十分舒坦一样。管他外人怎么想,每每有女子不得生产,所有人就觉得是女子的问题,从来不觉得是男人有毛病,即便是有,也碍着面子不肯多说,维护男人那脆弱的尊严。
时窈才懒得管,反正这事儿苏明仪也不会敲锣打鼓出去说,小范围的黑一黑裴延恪,那还没有太大的生命危险。
赵景宁伸出大拇指,给时窈比了个赞,然后向她发出灵魂拷问:“那你觉得,老裴为什么不肯同你和离?”
时窈剥龙眼壳的手一顿,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才道,“大概是对我动了真情?指望着把我留在跟前,早晚有一日能打动我,叫我回心转意?”时窈把龙眼壳一丢,肃容冷声道,“呵,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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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世宗封了玉玺,暂也不必理朝事,朝臣们终于迎来一年一度的年休假。
裴延恪终日无事,窝在家中,却只日日见着时窈出门浪,从前她只黏在自己身边,像条小尾巴,如今倒好,似是连个人影也见不着。
他也深深为此发愁,先前答应了她那些并不公平的条件,也不过是想把她留在跟前,同她一般,日夜都相对,总有机会让她软下心肠来,将她哄好了去。
他先前忧心的是,自己并不知道如何哄姑娘家开心。如今才发现,问题根本不出在这儿,时窈压根没给他机会哄她。她成天如脱出樊笼的小鸟儿一般,自由自在,不知有多快乐。
他犹自在家中思索这事儿,望见站在一旁的薛诏,便问他,“阿诏,你可知,如何哄姑娘家开心?”
薛诏一顿,觉得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只拧着眉头,答:“送礼物,送首饰,给钱?”
裴延恪掂量了下自己每个月二两的例银,又问,“若是郡主那样的姑娘呢?”
“啊。”薛诏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才说,“睡服她?”
裴延恪瞥他一眼,冷声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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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延恪早年也听过些戏文,讲翩翩公子如何追求窈窕淑女,但他又觉得,时窈同那些戏文里的姑娘都不一样。
他在书房中沉思良久,于书架前,翻到些时窈抄过的字帖,那字是真的丑,歪歪扭扭,当时看起来有多嫌弃,如今瞧着就觉得有多可爱,甚至于那笔走龙蛇间,揣摩出一两分草圣的意味来。
他摸着那些叠皱的宣纸,微微发愣,隐隐似是想起张菀之说的话来,“若是想要追一个姑娘,就要先知道她喜欢些什么,了解她的喜好……”时窈喜欢些什么,裴延恪愁痛地揉了揉额角,忽而有点儿恨从前的自己,怎么相处这么久,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如此,视线一移,落在书架最下角的那一格子里,厚厚的一叠书册上。
唇角终于微微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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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窈从外头浪回来,就看见裴延恪坐在前厅,捧着书在看。
她觉得这人真是奇怪,以前都恨不得种在书房里,窝着不肯出来,现在怎么把战场都搬前厅来了。
搁她眼前刷存在感呢?
时窈断没有认输的道理,她想得清楚明白,这裴宅有一半儿都是她的,她哪能势弱?
她走过去,看着裴延恪搁在桌上的一摞书,愣了一下。
那些都是她从南风书局里淘回来的,之前因为夜里要在裴延恪的书房混日子,她就从他书架上格出一格空位子来,摆自己的这些三流言情话本子。她近来因不想去裴延恪的书房,于是这些话本子就落在他那里,忘了取回来。
没成想,倒是被裴延恪给翻出来了。
她倒是也不知道这人怎么突然转性,从严肃文学转向三流文学,那头就看见裴延恪骨节分明的手捞起一本书来,翻开封皮就要看。
时窈看了眼封面上几个大字,一时间慌了手脚。
那封皮上写着:《金色的瓶子里插了好大一朵梅花》,那是她自己特意自制的封皮,跟学生拿到新课本包的书皮无二,但这里头的东西就……很不好说。
时窈心说,要完,心里不由恨恨地将顾长卿骂了个从头到脚。
“老裴,别看!这玩意儿不适合你这个年龄层!”时窈喊出声的时候,裴延恪已经翻开了那话本子,他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带着温润的笑意,温言细语对着时窈,道,“先前见你日常就爱看这些话本子,我便想着也看看,看看你喜欢什么……”
他难得说这么有情调的话,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我想了解你,想要知道你喜欢什么,以来讨你的欢心,哄一哄你。
这操作虽然挺撩人的,搁别的女孩子指不定就心动,但他跟前站着的是时窈,撩界的祖师爷,他这么做作又刻意地挑了对的时间在对的地点演这么一出,时窈会瞧不出来?
不过,对裴延恪这样的人来说,他肯演一波,也算是有点儿肯花心思的意思。
但……现在的重点根本不在这里。
裴延恪脸上的笑意未散,垂眸看了一眼翻开的话本子。微扬的眉头一顿,摁在书页上的手指一僵,嘴角勾起的弧度一点点拉平直回去,面沉如水,只觉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他手一抖,封皮掉下来,从里头滑出来一本黄色小册子。
——绘了满篇激情四射的大好春宫图景。
时窈:“……”
裴延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