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策被重重打在了结冰的湖面上,拖出长长血痕,他仰面呕出一口鲜血,躺着重重喘气,花白的胡子已经全染成了红色,身上全是拳头印,紫红的,乌青的,甚至还有鲜血淋淋的。
一个拳印深深陷入上官策右胸,透过裂得更开的伤口,似乎可以看到断裂而穿过肉的肋骨。
收拢双翅,云易岚落在了他旁边,蹲了下去,看见他这副模样,双钺摩擦了一下,“啧啧啧,看看,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抖掉手臂上的冰,露出被刮出白骨的伤口,黑色的那只眼里的红点亮了几分,狰狞痕蔓延到脸上,云易岚手臂的伤口缓缓长出新肉。
“你说我是先挑断你的手脚筋,还是先毁你丹田?小策,嗯?”
“哈哈哈,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不用废话了!”上官策笑道,九寒凝冰刺悄无声息渗入了冰里,他忽然惊恐地看向云易岚身后,“师、师、师父!”
云易岚表情一下变了,转过头去,只有八荒火龙巨大而狰狞的头还在天边,不断往外挣着,他的脸瞬间扭曲起来,高高举起右手。
“啊!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像是疯了一样,云易岚用手肘朝着上官策狠狠捶了下去。
上官策呕出鲜血,染红了半边脸,双手却趁这时用力握紧了云易岚手中的子午鸳鸯钺,吸血之刃红光大亮,云易岚表情猛地变了一下,却是这时湖面再度化成了水,两人落入了水中,鲜血染红了湖泊。
云易岚奋力抽回了不断吸血的双钺,一柄玄冰刺却在水中带着烈火狠狠贯穿了他的后背,上官策握住他的手臂奋力一拉,云易岚口吐白泡,像是痛极大喊。
众人只见湖水再度倒飞上天,轰的一声,两个人影落在了地上,血流满地。
“我的手!”
上官策手中赫然抓着一只断臂,鲜红的午钺在断臂中黯淡了下去,上官策将断臂轻轻放下,带火的九寒凝冰刺回到了他手中,上官策使用玄冰都尚能善火,对水、火更是能很好利用。
云易岚被断去一臂,连龙魔血契都不能为他恢复,斗大的汗珠模糊了他脸上的血,他瘫倒在地上。
上官策走过去,举起了九寒凝冰刺。
云易岚脸上的狰狞痕褪了一些,仰头望着烧红的天,竟是微笑起来,连八荒火龙的龙吟声都像是仙音梵乐一样,满脸怀念。“哈!这里曾是兰最喜欢的地方,她喜欢对着高飞的仙鹤抚琴。”
上官策心骤然一缩,会下去的九寒凝冰刺刺在了云易岚耳边,他跪在地上,“师哥,师哥!收手吧,收手吧。”
忽然!
上官策惊讶地抬起头,从云易岚身体里生出了白色的骨刺,刺穿了他的腹部,他看见云易岚断臂的血止住了,心里一凉。
“收手?为什么要收手!如今八荒火龙近在眼前,多年夙愿就要达成,呵,夙愿,哈哈哈!谁也不能阻止我,谁也不能!龙魔!”
云易岚大喝一声,狰狞痕处的白骨嵌得更深,正常的那只眼正在慢慢变暗,由红入深,天上的红云扭曲起来,他扬起头,眉心出现一道黑色的光射入云层。
“啊!”一声大吼,奋力起身的上官策一拳打在了云易岚脸上。
云易岚整个飞了出去,上官策紧接着追上去,一拳一拳打在云易岚身上,成名多年的修真显能,竟然像市井斗殴一样,拳打脚踢。
“夙愿!你还记得你的夙愿是什么吗?你还记得师父吗?还记得、记得……”
拳狠狠打在了地上,上官策声音小了下去,随即又抬起手再度打在云易岚脸上。
“师哥,你还记得我们怎么遇见?”
那一年,他才八岁,那一年他已是焚香谷主入室弟子。
他笑容灿烂:“兰姐、长老这就是你小弟?好小只!”
年幼的他狠狠踢了他一脚。
又是一拳。
“当年在赤焰崖你又对我说过什么!”
那一年他十八,也成为了焚香谷主入室弟子,首次与他征战异族,击退了不知多少山精野怪,站在南疆高高的悬崖上看着远方火一样的晚霞映照下的群山。
他说:“小策,看着吧,总有一天我会让焚香的火烧尽南疆妖怪邪族,护我家园保我同门,还南疆一片太平盛世!不,不止南疆!”
一拳落了空,云易岚单臂隔开了上官策,举起的子钺迟迟落不下去。
“可是一切都变了,变了!你看看,看看!师哥啊!”
“住口,你住口!”云易岚面容扭曲,红着一只眼吼道:“变了,早变了!谁都不可能一成不变!不变只会受命运的摆布,受人愚弄!我不能再做当年那个空有满腔热血的愚蠢儿郎,我要完成我的使命,我要贯彻焚香先祖遗志,召唤八荒火龙,我要把天都踩在脚下!”
“不,那不是你的使命,那是师父的愚忠!是先祖的春秋大梦!师哥,我们都醒醒吧!你还要让龙魔继续迷惑你的心智,继续疯下去吗!”
“疯?我早就疯了!龙魔,龙魔只是我的棋子,我云易岚岂会是那么不堪一击!疯了才好,不成疯魔枉在世间走一遭!早就教了你狠,对世人,对自己!得了几年天伦小乐,就忘了抱负,可笑!”
云易岚狠狠踢了上官策断裂的肋骨一脚,将他踢出去甚远,他看向了鹤渡塘另一边,那个他亲手带回来的女娃。“该死的恻隐之心,就是你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让我焚香谷的人都变了!我要杀了你!”
骨翅再度挥动起来,云易岚几乎瞬间出现在对面,用被九尾狐九尾穿心的代价掠过她,出现在了修面前,在小白飞身来救的时候,一下将修、李洵、燕虹三人制住消失在原地。
小白看着沾满血的白尾乱了方寸。
“修!”陆雪琪奋力站起来,却倒在小白怀里。
“修儿姐姐!”小环飞起来,一道无形屏障却将她挡下。
周一仙往地上一看,原来不知何时,云易岚已经施展了焚香阵法天锁囚怨!
远处。
子钺指在了修的鼻尖。
“是不是没想到我能穿心不死?这便是龙魔的好处。你还有什么遗言?”
“师父不要!”“不要啊师父!”
“虹儿(洵儿)求你!”一左一右抱住云易岚腿,燕虹、李洵苦苦哀求,养育之恩如海深,恩师好比亲父!
“哈,好一个同门情深!这样吧,你们谁要是杀了其他两个,我就放过所有人,并将谷主之位传给他,自刎谢天!立下血咒为誓。怎么样?谁动手?两条命换天下人的命。赫达修,你是最得我心的,快动手。”
修笑了,仰天大笑,而后轻声唤道:“师父。”
云易岚一愣。
“你知道我做不到,正如师父你也做不到。做不到杀了师叔,杀了鬼医,杀了吕顺。”
卬——火龙四处乱溅的火球,忽然落下了几朵,其中一朵直直砸向了修三人,云易岚挥动骨翅挡下,魔龙骨翅顷刻被烧毁一半,他不曾痛呼一声。
热浪吹起了他再度花白的发,他轻嗤:“那你可知道我亲手杀了我的师尊,我上一辈的所有长老,包括、呵!修儿,没有什么做不到!你太天真了!”
举起的子钺终于不再迟疑,云易岚狠狠刺了过去,一个人影闪了过来,子钺深深刺进他的身体。
云易岚表情变得慌张起来,震惊得愣在原地。
“师叔!”
“你干什么!”云易岚回神,奋力抽回子钺,上官策却紧紧抓住,自己往前将子钺刺入身体,他的血在快速流失。
“放手,你快放手!啊!”云易岚受惊般收回了手,倒退了几步,口中不停念叨:“阴魂不散,阴魂不散!”
“师叔,快放开手啊。”
燕虹让上官策枕在膝上,李洵要为他止血疗伤,上官策却始终不肯放开子钺。他昂头看向修,道:“你看你们师父的蠢样,心魔难消。好在你们不像他,焚香弟子早该像你们一样打破宿命。修儿,修儿。”
上官策伸出手,修立即握住,上官策忽然严肃道:“师叔求你个事。洵儿当了谷主,你好生辅佐,好好辅佐他。好吗?”
三人忽然沉默了。
“修儿,答应我,师叔求你。”
喉头发紧,修涩然道:“好,修儿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
“好,好。”上官策笑着打断了修,“乖,我知道你会做到的。你、从来没让老夫失望,过去到现在。”
泪水溅在了手背,上官策抬起手擦掉,起身,将修抱进了怀里,一如当时她决定离谷时那样,泪水湿了灰衣,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片刻松开。
修甚至来不及抓住那灰色的一角,上官策已经冲向了云易岚。
深红的子钺,不知饮了多少人的血,其中又有多少是敌人,是亲人?
可有想过会是、
主人!
子钺被狠狠刺进了云易岚身体,云易岚瞪大眼看着子钺喝着他的血,血一点一点再流失,他却笑了,上官策的血也从伤口被子钺一同吸进去。
“你还是输了,不过、”看向八荒火龙,看着它到现在还没有挣出裂缝,云易岚嘲讽地勾起了嘴角,凝视上官策,“谁也没有赢。小策,梦是该醒了。”
“恩。师哥,下辈子做一个简单一点的梦。”
吸食着两人鲜血的子钺,颜色没有变深,反而越来越淡,慢慢地,子钺变回到原来的月牙白,在弯刃交汇的握柄处,刻着二字‘朔月’
云易岚的模样慢慢变回了正常人,狰狞痕淡了,他又成了那个健壮的中年人,而后赤发再度变得花白,他的脸开始出现皱纹,眨眼间成了老翁,一道道沟壑,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欢迎回来,师哥。”
云易岚一笑,恶狠狠道:“我一辈子是你师哥,下辈子也还是!你永远别想爬到我头上,哈哈哈!”
“青出于蓝胜于蓝,他们就是最好例子,话不要说得太满!”又看了一眼跑过来的三人,看着被李洵、燕虹撑在中间的修,嘴唇张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