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恶魔降临呈鼍汹众志成诚壮长空
从江面上狂吹过来的风,一路呼啸着夹杂着不断绳的雨,风助长了雨势,雨似乎不知疲倦的癫疯腌攒之人昼夜倾泄大地人间,时儿有电闪雷鸣,雷越响,风越急,雨越大。雷雨声撞击着玻璃窗,几乎盖过会议的开会声,一片浑然,一场焦虑,一次次坚强的决策。地处长江堤边的一栋四层楼房:“县防指已经传下了你们开会的指示,唐书记已经安排刘主任传达到各分指挥部去了”张道然接过小丁递打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咕噜饮了几口,然后说:“你去找唐书记来。”小丁又汇报说:“唐书记已经去安排连夜加高堤身的准备工作了,老江河的劳力已经赶上来两车人,正在龙家门闸口抢筑加堤。”张道然听了便用手机拨打唐良国的手机电话,然而机内却传出盲音。他又对小丁说:“你去给我打通龙家门分部的电话,我找唐书记。”小丁赶紧去楼下值班室拨通龙家门的电话,对方从堤上找来唐书记。他接过电话说:“是小丁。张书记这么快就回来了。”小丁放下电话,从值班室小跑来到张道然的住房,见书记又在喝矿泉水,又想起刚才唐书记的话,突然提醒了什么。他对张道然只是说:“唐书记的电话打通了,张书记。”张道然忙去值班室,接过电话,睿智地说:“是国良同志,很好,你已经开始落实县防指的指示了。这样,你就在龙家门督阵,我去沟子口看看,那里真让人揪心。再就是,你要给家里下命令,说人家老江河的劳力都上了,你们自己的家园,你们的劳力要尽快赶上来。”唐国良汇报说:“我已经给家里下了命令,全乡再上一万劳力,女的也要上,老的也要上,除了病弱残疾的不能挑土的小孩不上,各村一定要在家的妇女村长带队在傍晚八点赶到所防守的堤段。哎哟,已经快八点了,张书记这样安排行吗?”张道然急了说:“国良,你再给家里打电话,下死命令,也要按时按数把劳力赶上来,这是天大的事,懒惰不得,就说是我的意见,误了时间,误了防汛抢险是要追究责任的,问罪杀头的。这不比平常的工作,更不能儿戏,还有今晚的巡查,推迟到十二点转钟开始,自从上游向下游巡查,我查下游,县纪委监察局晚上对县直的科局干也要在哨所点人头的,对脱岗的还要在电视上曝光,就这样。”双方压下了电话。
张道然放下电话机,回到房里,见小丁不在,便在心里埋怨说,关键时候,这小丁也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他走到走廊上,大声喊:“小丁!小丁”然而,小丁正在右边的低矮的厨房里要炊事员为张道然准备饭吃,就在张道然去接电话的当口,小丁去找小车司机小毛一打听,果然他们还没有吃晚饭。小毛有情绪地说:“张书记一忙上,自己也不顾吃不吃饭,可我的肚子早都咕咕叫了,他也不管我们下人饿不饿。”小丁听了小毛的话,自然明白是说给自己听的,也真还是自己的失职,他赶紧到厨房去督阵。炊事员周师傅说:“饭还有剩的,只是这么热的天剩的一点菜倒到猪食缸里了。”他见小丁急得哭丧着脸,已着急起来。他急中生智,赶忙做了蛋皮汤,同时让小丁到菜地里摘来了菜,他又炸了青椒,炒了白菜,煎了盘刁子干鱼。小丁听到张书记的喊声忙赶出厨房来答应,并迎着张道然说:“张书记,我在给您准备晚饭。”张道然“哦”了声,可怎么已经记不起来是吃了饭还是没有吃饭,他不知道是工作忙了的缘故还是身体衰退的缘故。经小丁一提起,他开始从县防汛指挥部开会回忆起,到散会,到上车,一路到外洲,竟恍然大悟,自己又在心里好笑了起来,“我是没有吃晚饭,还有小毛也没有吃晚饭。”他又朝厨房里喊“小丁”了。小丁又忙出来答应着,并说“饭好了,我马上端来。”张道然说:“你叫周师傅多准备一个人的,小毛也没有吃,你喊一下小毛,看他到哪里去了?”小丁回答说:“都准备了,小毛也在食堂里。”张道然又说:“不端上来了,一起在食堂里吃。”
灰朦朦的夜晚,雨还在下,只是没有那么猛烈了,一丝丝的,不是倾盆而泄。整个外洲指挥部院落只有炊事员和值班守电话的二个人了。指挥部、工程技术、勤务干事等全部都去段子上了。因此,张道然和小丁刚才的对话显得那么明了而响亮。张道然带上手电筒,穿上深套靴,又拿上轻便的蓝色雨衣,挟上公文包出房,并随手关上了房门,下楼走到厨房。小丁机灵地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放到一旁的餐桌上,炊事员周师傅忙点头躬背笑盈盈地和张道然打招呼,还不好意思的赔罪说:“今天真对不起您了,我以为您去城关,不会回来吃晚饭的,我去街上买点什么菜,我也弄得赢,或者到馆子里去端个菜来,丁科长硬是不同意,怕您批评,也是好的,本来错过一次了,不能一错再错。其实,这都是我的错。”张道然终于有了笑意,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可以对任何人都是严肃的脸孔,而对炊事员是很少板着脸的,根本也不发火,他觉得那是生活小事,犯不着那么认真。他说:“不要自责了,老周,不就一餐饭,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周的称谓只是张道然一人叫的,其他都是尊称他周师傅。周师傅能应酬服侍好南来北往的大小人物的各种口味,也是不简单的。其实,周师傅以为张道然会到家里去吃晚饭去住一夜,明天才能来的,所以失算了。他的这个想法当然只能装在心里,不能当着任何人说出,更不能对张道然说。张道然的家是在他上堤前一个星期搬进原县委王书记的家里去的。因为处理房改资金手续和装修延缓了时间,对处理这种事,张道然总是不慌不忙的,有谁还和县委副书记争住房了。搬家时,张道然又在乡下排渍,就是他不去排渍,也不得出面或参加搬家的。全由柳莹负责安排搬,赶早没有一个上午就搬完了。据说是越搬越亮,一切兴旺,自然闻信帮忙的人也多,柳莹打手机告诉他搬了,他只是应声着,没有说搬得对还是错,大概是默认了吧,当书记的老婆也不简单啊!柳莹还是说:“你回家可不能再进错屋了。”张道然不以为然地说:“不会,那里还有超超,我又多了一个家么。”周师傅端着簸箕正要往锅里倒饭炒热,张道然一声喝去:“住手!”周师傅吓了一窘。张道然见老周惊悸的样子,便换了口气,笑说:“老周,热天吃冷饭是最开胃口的,不用再热了。”张道然吃完饭,放下筷子便带着小丁上堤去了。
七月二十六日上午十时,洪峰奔腾到大县江段,城南水位达到三十七点五五米,秒流量达四万立方米。洪峰水位象是留恋迎战它的人们,迟迟不肯离去,在大县江段持续八小时之久,真让防汛大军们急得提心吊胆,跺脚瞪眼。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有老人自叹说:“是没有祭河神的缘故,要是在过去这么高的水位不退,早丢下壮牛、肥猪甚至女孩进长江,水神就显灵,即刻退去。”当然,也有年轻人不服这种说法,讲狠似地说:“那三一年、三五年,你们祭了河神,河神为什么还发怒,冲垮大桥,淹没村庄,殃及民众,四处逃难啦!”张道然沉住气,在洪水边放了颗白石子,终于亲眼看到洪水一涌一涌的缓缓退去。半天过去,水下的蛇皮袋土色已露出水面。张道然又马上指示指挥部传达他的意见,克服退水时的麻痹思想,防止退水拉力造成大堤溃口,尤其是新增高的挡水堤子,单薄疏松。洪峰退去没几天,又迎来了第四次洪峰,第五次洪峰,真让早已疲惫不堪,精疲力竭,再怎么用词语都不过份的防汛大军和大县人民如履簿冰,不敢有一丝喘气的机会。留在家里的不能上堤的老人妇人明人不舒服,她那种奔涌激情的渴望,只能自己抑制和熄灭了。
随着一阵打破沉寂的狗吠声,接着便是急促的敲门声。胡继成本能的惊醒,以男人的责任感,不情愿地起身,大声问:“谁呀?”村妇女主任徐晓丽在门外回答:“是我,继成,是你呐,快开门。”胡继成忙翻身下床去开门,借着皎洁的月光,瞧见徐晓丽严厉而吓人的面孔,便惊诧地问:“出了什么事?不会是溃口了吧?”徐晓丽恼怒地说:“看你安的什么心,溃口了你就好啦!是乡里有指示,又有更大的洪峰来,只要能顶人用的都要连夜赶上堤。”她说到这里,突然悟到什么,接着说:“险些让你这条鱼漏网了,你不是上堤了么,怎么躲在被窝里抱老婆?”胡继成忙诡秘地说:“嘘,小声点,别让她知道了,是村长见我病了,逼我回来的,既然又有洪峰来,天大的事还比防汛大?”徐晓丽笑了,说:“好样的,素芬都那么大肚子了,你那根子戳不得的。”调戏的话使两人都滋滋地笑了,月光下的两张笑脸就如两张白纸,比不笑还吓人。胡继成转身去叫起妻子,就说又要上堤。贾素芬出房来,见村妇女主任上门来拿人,很觉惭愧,便说:“继成,你放心去吧,我在家不要你担心,离落月的时间还长着呢,你可不能象这样再逃兵罗!”胡继成没有时间和妻子分辩自己是不是逃兵,也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便胡乱地穿上那双沾满泥土的黄球鞋,随妇女主任匆匆离去,一起催人人上堤。徐晓丽对身后的他说:“等人催齐了,由你带去,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胡继成回到堤上,拖着虚弱的身子,又奋不顾身地参加到筑堤加高的战斗中。他背起一包包沉甸甸的蛇皮土袋,一步一步地向十多高的堤坡攀上,他嫌球鞋碍脚不上滑,干脆脱了鞋赤着脚,凭着几个指头象铁钉一样地扎进滑溜的堤坡里,这样脚步坚稳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运去,当他觉得步履危险地攀上那犹如舞动而危在旦夕的小堤,就象挤在那不堪一击的飘带上,水连着天,一望无垠,整个身子也飘飘然的。十多米落差的洪水,瞬息将要吞没堤下的良田、房屋和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他眼前恍惚起来,就象要掉进到飘带下的万丈深渊。他告诫自己,那是幻觉,不是真实。真实,是要拼命地加高堤身,才能安全无恙。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他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一个一个背土的民工都赶上了他。他疾恨自己拼不过人家,他诅咒着自己,只见眼前一片昏花,胸中涌动的血腥热浪“哇”地一下吐了出来,他终于坚持不住,随即和着背上如泰山重的土包一齐栽倒,滚下坡去。几个民工忙停下手中的活,朝他围过来,借着月光呼喊着他,轻摇着他,他已经不醒人事了。村长胡敬松忙安排两个人,一个背着,一个护着,送他到不远处的墩台子上的医务室就诊。墩台上的医务室是私人开的,简陋得很,他见胡继成脸色蜡黄,眼珠似乎都定了结,又叫他们赶快送到乡卫生院去抢救。当他们气喘吁吁还未到卫生院,胡继成终劳累过度被缠身的病魔夺去了他年仅二十三岁的宝贵生命!骇浪排空,洪峰涌动,滔滔不歇,农民继成除水患战洪魔,舍身之时不离岗吐鲜血,真壮志实悲切!大县人民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抗洪斗争中,涌现出了许许多多可歌可泣的事和人。湖北省委、省政府批准追认胡继成、侯明义、杨书祥、刘五子等为抗洪英雄、烈士待遇。贾素芬呆滞着的目光扫了下烈士证,悲痛欲绝,哭喊着:“我不要烈士,我要继成,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