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头脑昏沉沉的,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车子拉起手刹拔下钥匙,秦锋有点撑不住了:“乐乐,你先回家,爸爸坐一会儿休息一下,十分钟后上楼。”
乐乐乖巧的哦了一声,自己解开安全座椅的锁扣爬下车。
秦夏结婚了。秦夏有太太和孩子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机响。
看到那个名字,秦锋才想起来,自己忘了给丁子明回电话了。
“不好意思,刚路上太堵,交警也多,忘了给你回电话了。”
“你怎么了?鼻音这么重?感冒?大夏天的,热伤风可不容易好。”丁子明的声音清晰的传过来:“今晚记得吃药,别拖着……”
秦锋胡乱的应了一声,只想快刀斩乱麻的结束通话,自己一个人好好安静一下:“你找我什么事儿?”
“哦对!”丁子明恍然的转回正题:“我想告诉你的是,秦夏回国了。这家伙都没提前通知我,电话都是他在a市落地才打过来的。”
“我刚才,”秦锋闭了下眼睛,依然觉得不真实:“在超市碰到他和他太太了。”
“哦……”丁子明的惊讶陡然间通过加大的音量传入耳膜:“什么?太太?你疯了吧?”
“千真万确。”秦锋发现自己握着电话的手开始抖,控制不住。与此相反的,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那么沉稳,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般:“他跟太太逛超市,应该还有个女儿,可是没带在身边,所以我没看着。”
“不可能!”丁子明的否定之快,就像当初秦锋否定夏源的质疑一样:“秦夏绝对不可能跟女人结婚。你要是说今天看着他有了男朋友,我倒是将信将疑……”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秦锋不想没出息的哭,可是鼻腔好酸,那种难受不是靠意志力可以压下去的:“你说秦夏跟你问过我的情况。”
“对啊,”丁子明的语调也带着纳闷:“就去年的事儿嘛。你们两个,他不让我说,你也不让我说……所以当时我就告诉了你一点点。其实,我连你办好签证准备去他那边找他都说了,他也知道你妈得了癌症走不了,所以你看……我以为他这次回来是……”
电话两边都安静下来,秦锋觉得心口上压了一块巨石,呼吸都困难。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今年是他跟秦夏认识的第十个年头。
秦锋二十七,秦夏二十九。
夜色浓重,秦锋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
马秀丽跟杜向南早就带着乐乐睡了,整间屋子里空旷安静,楼下有狗叫隐约传上来。
前年,他决定要去美国的时候,马秀丽查出了卵巢癌,中晚期。
秦锋没再提要去美国的事情,默默的把马秀丽接来a市治疗。
一开始马秀丽不愿意来,这么个病直接把她打懵了。只想着自己在死之前,别拖累孩子,能省两个是两个。
秦锋撂下手头的工作,开车回r市,跟杜向南两人一起劝马秀丽,苦口婆心的,口水都讲干了,马秀丽这才勉勉强强同意。
万幸的是,乐乐还小,还不存在上学的问题。老两口一商量,收拾了一些生活用品,带着孩子就一块儿奔a市了。
有意思的是,乐乐这孩子跟秦锋特别亲,打小就没见过杜强几次,倒是秦锋过年过节的回家,抱着乐乐玩闹买东西,疼爱不掺假。
一来二去的,也不知道是哪天开始,乐乐突然就张嘴叫秦锋爸爸了,谁劝都没用,小家伙特别固执。
杜向南倒是一点不生气,乐呵呵的任由乐乐叫。马秀丽偷眼旁观了几天,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想不到的是杜强的态度。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不着家的杜强,某天突然打电话给秦锋。电话里杜强还是那个混不吝的小子,跟秦锋一块儿长大,称兄道弟的二流子样儿,可是再坏也坏不到自家人头上。
他说,锋哥,你帮我个忙,你把乐乐收养了吧,当自己儿子。做兄弟的谢谢你了。
秦锋当时把他劈头盖脸臭骂一顿,杜强也不生气,不像怼他老子杜向南那样,照旧是锋哥说啥就是啥,不回嘴。
结果这通电话过后还没一个月,杜强就被抓了。
贩卖摇头-丸,居然还傻了吧唧的让卖家从广东快递过来的。
杜强跟他小兄弟去取快递的时候,被警察逮了个现行。
手铐脚镣的,上了r市电视台的重大新闻。
杜向南差点就没气昏过去,半白的头发全白了。
远在东林的杜磊请了假,千里迢迢的坐火车赶到r市,跟着杜向南公检法到处赔笑脸找关系的,试图让杜强量刑轻一点,早点放出来。
赶上严打,杜强他们购买的数量也不少,加上杜家在r市又没关系,杜强最后判了七年,送到了w市监狱执行。
家里前前后后出了这么多事儿,秦锋彻底死了去美国的心。
有时候夜里醒来,往往都是一脚踩空般的惊醒。醒来之后就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也不是想哭,就是空,看不到前路。
他也不是没想过,干脆跟秦夏联系一下,问问他怎么想的,能不能回国。
可是二十七岁的秦锋再也不是十七岁的小牛犊,不看前路不思过去,想到就去做。
这通电话在焦头烂额的现状面前一再拖延,直到今天,秦锋亲眼看到秦夏和那个明艳的女人。
也挺好,秦夏还能结婚,有正常的家庭,挺好。这应该是秦怡最期盼的结果了。
想到秦怡,秦锋长吁一口气。
这么几年下来,秦怡早已不像最初那么敌视他了。从那次住院开始,秦锋通过中介公司给她雇了个住家保姆,同时去s市的频率从一年两次变成了一年四五次,中间还打打电话,确保秦怡的状况正常。
两个人也能坐下来聊聊安全的话题。偶尔秦锋赶去s市,秦怡会烧饭给他吃,自己坐在边上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
去年夏天,秦夏生日那天,秦怡买了个小蛋糕,两个人坐在桌子旁,心照不宣却没提起的,给秦夏过了个没有寿星在场的生日。
也就是那次吃饭,秦怡装作无意的提起,秦锋也老大不小了,个人问题怎么就不解决一下?赶紧生个孩子,要是缺人,她也能搭把手帮着带带。
那次也是秦锋这么几年第一次在秦怡面前正式提出,自己等着秦夏,只有秦夏。
结果秦怡什么都没说,叹口气推开饭碗,站起身回了房间。
明明曙光依稀都能看到了,怎么就出了这么狗血又烂俗的事情?
房门轻响,马秀丽的声音传过来:“小锋,还没睡?”
“妈,”秦锋掐灭烟头转回身:“吵醒你了?对不起。”
马秀丽掩上门走过来,看着儿子有点心疼:“儿子啊,你本身上班就累,一大摊子事儿,这再睡不好,身体不得拖垮了?”
“马上就睡。”秦锋笑笑,只字不提遇到秦夏的事儿:“今天黄韬带来那个melphan米尔法兰你记得吃,倪主任交代了,这个药效果好。吃完了我让他们再去香港带回来。”
马秀丽摇摇头:“治不好了,别瞎浪费钱。我一个老太太还有什么活头?够本了。”
“妈,”秦锋揽住他妈瘦削的肩膀往门口走:“你才五十岁,胡思乱想什么呢?你儿子现在大小是个老总,不差钱。你安心养病。倪主任也说了,这个病关键看心态,你要积极乐观面对。想着我杜叔,还有乐乐,你忍心不管吗?”
马秀丽抹眼泪:“妈舍不得你……”
秦锋伸出去拉门的手停在半空,愣是说不出话来安慰马秀丽。
“小锋,”马秀丽哽咽了两声,抓住儿子的手腕抬起头:“你要是真放不下,还惦记着小夏,你就去接他回来吧。妈不反对了……妈只要想到我这一死,你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妈就觉得死了眼睛都闭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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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四建的温总前脚才走,财务宋姐推门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沓子报表,看的秦锋头疼。
“夏总不在?”
宋姐点点头:“夏总说天气太热,去内蒙度假了。怎么,他没跟秦总说?”
秦锋想骂人,忍了又忍无奈的伸手:“行了,给我吧。下班前你来取。”
助理小范敲敲门进来:“秦总,马上十二点了,要不要帮您订一份午餐?”
“帮我去食堂打一份就行。”秦锋翻了翻山一样的文件,找出饭卡递过去:“饭菜分开装。”
好不容易清净下来,秦锋端起早上泡的早就凉透了的绿茶,一口气咕咚咚灌了半杯下去。接着,放下杯子就拨出了丁子明的电话。
“问着没有?”
丁子明简直要投降了:“我说秦锋你真是够了。我知道你着急。可是再急你也不能一天八个电话的催吧?秦夏他们才回国,一时半会儿的没办好手机号也是正常的,你就是催死我也没辙啊。”
烦躁的拿过打火机,秦锋啪啪的甩开又合上,清脆的声音满满不耐烦节奏:“不是你说他被你们研究所特聘回来的吗?”
“这是没错,”丁子明还是脾气好,换成方南早摔电话了:“可是你也知道,国营单位办事效率就那样。我是在所里见着秦夏了,所长也说帮他找房子先安顿下来,分房的事儿在一年内解决。这两天是他的假期,还没到正式上班的日子,我也找不着他。”
挂了电话,秦锋揉了揉拧成川字的眉心,觉得自己简直要早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