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大正百鬼抄

20琥珀的迷宫-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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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小心,我就不跟去了。”兰书站在店门口,目送一人一猫走出小巷,正要回家就听到不远处的茶点店里有人叫住了他。

    “白泽先生。”

    兰书回头,又看到那个该死的警察,脸上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

    “木下警官,又来了啊?”兰书没好气的说道,“今天不用执勤吗?”尼玛纠缠了爷快两个月了啊!大哥有完没完啊!想追我自己去和直司商量啊一直缠着好烦啊!跟踪狂魔吗!

    说到这位木下辰之助警官,兰书和直司估计都能倒出来满地苦水。这位警官明显是偏执狂加上完美主义,可能还有点重度老花眼——他在调查了御浅岛现场之后坚定的认为兰书就是谋杀犯。苦于拿不到证据,出版社也拒绝向他透露兰书的住址,警察蜀黍开始每天坚持盯直司的梢。最初只是跟踪,按照他的说法,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兰书很快还会再次作案,跟踪他的好友就可以找出兰书的住址。不过不幸直司被虐了好几次也继承了大量青龙的记忆,区区人类还能蹲得了他?可怜的警察先生尾随不成被弟控直彦抓到,打了一顿送回警局。于是这位警察开始采用怀柔政策,游说盘问,誓要从直司嘴里撬出御浅岛案件的始末,却在无意间找到了兰书的住所。

    见兰书明显不打算给自己好脸色,木下冷冷的笑了。犯罪者总是这样,自以为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这位白泽先生现在就是欲盖弥彰,如果他真的不心虚为什么要惧怕警察?

    “关于御浅岛案件,还有一些事情不清楚。”

    “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已经纠缠我们两个月了,所有的细节都已经告诉您,您现在对于整件事情的了解和亲历者没有差别,况且竹中他们明明就是和大家一起回的东京,为什么还会在岛上发现他们的尸体这种事您应该去咨询安倍家的阴阳师。”兰书嗅到木下的想法,心里满是“操蛋”二字。谁怕警察?明明是害怕误伤警察好吧?

    木下仔细观察着兰书的表情和动作,心里早就给这位店主下了定义——伪装成小市民作家的杀人狂魔。说不定七月的女学生群死案也是这人犯下的。看起来文弱,但那苍白的皮肤下包裹的是纯粹的肌肉,力大无穷,以这个偏僻的书店和著名作家的身份作为掩护骗取信任。东条家的二少爷,恐怕也是这样被他骗了的。

    “我想问你的就是,你是怎样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天凌晨死者们已经回到东京的。”

    “你猜?”兰书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一甩头走进了店,关上门锁好。

    真烦!

    也不知道七墨和直司那边怎么样了……闻到那个警察还在附近闲晃,兰书窜上二楼换了身厚实的和服,戴好围巾爬上了屋顶,确认警官先生没注意到他之后踩着猫步开心的往东大方向走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喵~

    50猫与夜樱 下

    猫与夜樱 下

    离了很远就听到七墨的哭声。兰书摸出怀表,这个时间直司还在上课。他是单独把七墨留在外面,被哪个熊孩子给欺负了?三百多岁的老猫,再修炼几年尾巴都能分叉,还能被人类给欺负了去,真是难以置信。

    兰书走进大门七拐八拐上了一条小道,枯叶随风落在他的肩头。一片金黄的秋日之景让人很难不联想到即将到来的严寒。去往深秋的过渡时节,满地落叶踩上去就发出脆响。七墨的哭声还在继续,兰书按了按自己的耳朵,一个少年的高声痛骂也紧跟在小猫的呜咽之后钻了进来。诸如“怪物”“受死”之类的词汇源源不断被那少年喊出,接着就是燃烧符咒的声音。兰书嗅到那股烟味,打了个喷嚏。

    谁家放出来个学艺不精的小鬼啊……这点本事就想接单子收妖?安倍家新任家主不是个姑娘吗,这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胡思乱想的时候兰书已经慢腾腾地走到一处空地,空地中央一棵巨大而古老的樱树抖动着枯黄的枝条,奄奄一息。

    七墨就坐在樱树前,喵呜喵呜哭得整张脸都花了。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扔下刚刚燃烧殆尽的纸灰,又从怀里摸出下一张符咒,朱砂所绘的图案对七墨还有一定的震慑,她哭得更大声了。少年得意的抹鼻子,甩出一根火柴擦燃,慢慢逼近符纸。兰书捂脸,要命啊老猫怎么就养了七墨这么个废物,正常妖怪的反应难道不是反击吗她居然坐在大树前哭!还是被一个点符咒居然需要用火柴的废物给吓哭的!老樱树发出沙沙的声音,兰书能闻到这棵树的生命已经接近尾声。虽然住在人杰地灵的地方开了灵智成了精怪,寿命依旧不会是无限的。

    折一个枝条插在水土截然不同的地方就能够生长成另一个精怪,当年这位樱树精也曾有过力量强盛的时刻。但随着时间推移,曾经的风华绝代变成了干瘪瘦弱,不论是兰书还是榊原都不曾发现,就在距离医学院楼不远的地方有棵树在默默守望着学生们。从最初被栽下,悉心培养,然后能淡淡显现出身影,树总会在原地带着微笑目送一届又一届学生走向自己新的生活。有时树可能调皮的藏起春日在此赏樱的男孩子的便当,会有女孩子拿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份食物分给他,树就躲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为他们高兴。有时学生会焦急的寻找自己早晨丢失在这里的钥匙,树其实早就帮他们保存好,在不经意之间返还给那位学生。

    就连直司入学的时候,树都在林子里悄悄看着他穿着挺拔的西装走进礼堂,他作为学生代表演讲的时候为他鼓掌的人里面就混着一棵树……树站在这片空地上看着原本低矮的长屋被推翻,建起西洋的高楼,朝气蓬勃的学生们走进这里,又看着他们走出去,循环往复。他不能离开自己的本体太远,却又尽自己所能的去分享学生们的喜怒哀乐。

    每个学校都曾有这样一棵树。

    金色的瞳孔中映出树后缓缓浮现的老人身影,耄耋之年的妖怪,却颇有仙风道骨的意味。老人佝偻着背拄着樱木制拐杖,朝兰书鞠了一躬,指了指哭叫的七墨,露出慈祥的笑容来。小小的白猫在粗壮的树干前显得有些弱不禁风,那少年张扬的笑容在兰书眼中的倒影变得狰狞。点燃的符咒刚一放出,就被风卷到了一旁的枯叶堆里,熄灭了。

    “小白!”七墨抹着眼泪看到兰书站在不远处,叫了出来,“樱树要死了!他要杀掉樱树喵!”

    “猫妖!我是要连你一起杀!”少年横眉立目,喝道,“那边的人听好了,我是正义的阴阳师,除魔卫道!这只猫和后面那棵树都是妖怪,既然见到了就要把他们除掉,你横加干涉就是与邪恶为伍!快点回头是岸,别和妖怪混在一起!”

    树后的老人身材瘦小,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跑,只会慈祥的笑啊笑。猫咪满脸的毛都被泪水糊在一起,落汤鸡一样的造型着实搞笑,还中了缚咒,怪不得只能在原地哭。兰书见这一老一小,一个示意他带着猫直接走一个好像不保住樱树就不肯回家,估摸着直司也快下课了,就干脆白了那位阴阳师一眼,挥手驱散了周围的风。

    空地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风绕着这片区域画圈就是不肯吹进来。兰书纤长的手指又画了条横线,风便顺从的从空地两侧走过。

    少年见兰书在操纵风,瞪大了眼睛。

    “何为恶,何为正义?”兰书无视少年的目光,走到树前蹲□摸着七墨的头,“为什么见到妖怪就一定要除掉?”

    “废话!人类就是正义妖怪就是邪恶,你那么大个人这点事情都不懂?”少年轻狂的大声叫道,“我是京都八神氏的阴阳师,下任家主八神晓,见到妖怪就除掉保护人类是我的责任!”

    八神家?兰书想起这就是拥有天丛云牙的家族,在阴阳师几个氏族当中算是强大的了。安倍正幸死后几大家族势力骤变,八神家就是其中成长最快的一个。短短几个月,就已经接手了一部分东京的地盘。啧,明明是阴阳师,搞得和黑社会一样有意思吗?

    “那么人类当中,欺诈迫害同类异类之人,就不是邪恶了?妖怪之中帮助同类,维护人类的就不算正义了?”兰书不顾七墨的挣扎把她抱起来,示意樱树躲在他身后,目光如鞭子一般挞在对面的八神晓脸上。少年毕竟还是不够老辣,涨红着一张脸争辩道:

    “我们是人,你为什么帮着妖怪说话!?人类当中有邪恶之徒自然有警察来除掉,至于这些妖怪就由我来灭绝!”

    “你一个人类搀和他们的事情做什么嘛,多管闲事。”兰书撇嘴小声嘀咕。

    “总之这只猫和这棵树就是邪恶的,必须杀掉!妖怪就是害人的,我是阴阳师我要杀妖怪!”话音未落,少年双手摆出结印式,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个不同的姿势快速的从他手上轮换一遍,刹那间一道电光朝着兰书怀里的小猫冲来,已经中了缚咒的七墨逃不掉,只能躲在兰书怀里微微发抖。兰书轻轻拍了拍小猫示意她冷静,抬手一指,风立刻从四面八方吹进了空地,在他和阴阳师之间建起了一道屏障,恰好把那电光堵在了外面。

    “何为善,何为恶?怎么妖怪就一定是恶?”兰书把想要去自首的树妖挡在身后,冷声对着目瞪口呆的小鬼说,“生而为妖而已,和人类分属不同的物种就是恶了?既然如此世上还要那么多动物植物做什么,一并去了就是。反正不是人的就是邪恶,那不如这世界上只留下人类好了。”

    “你这是偷换概念!安倍家的人都像你这个样子,你们才会没落!”少年拿出三张符咒,试图破坏兰书身前的风之屏障,但这三张符纸很显然不靠谱,靠近的一刹那就被撕了个粉碎甩回少年脸上。

    “我说过我姓安倍?”兰书挑眉,“你真以为我是人?”好像没有人类有呼风唤雨这么高端的技能吧……兰书打量了一番自己白嫩的爪子,嗯,只有看起来像人,骨子里还是那个魔头。

    “小白是魔神喵!”七墨把头埋在兰书怀里还不老实,许是缚咒过了时效,她有了底气。兰书顺手把猫扔回地下,掸了掸身上的猫毛,回头朝树妖问:

    “我真的不像魔神?”

    树妖温和的摇头,打着手势说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类。兰书见那少年已经准备徒手穿越风之屏障了,干脆解开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收好,浑身的魔气立刻大盛,吓得那少年栽了个跟斗。

    “不……不是妖怪……”少年结结巴巴的看着一步步靠过来的兰书伸手从自己身上摸出了几件除妖的道具,转眼间就捏成了碎块。

    “嗯,七墨已经说了啊,我是魔·神·~”和金色的眸子近距离对视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从未见过这阵势的少年吓得爬不起来,直到兰书重新戴上长命锁又恢复温顺的人类模样,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把少年从地上拉起来,让他马上离开。

    已经被缴械的八神晓顾不得什么阴阳师的荣耀了,连忙跑出了这片林子。另一边的小路上刚刚下课赶来的直司拎着包看到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再加上刚刚一瞬间的威压,便知兰书又吓唬无辜小孩子。

    “喵,树先生,这是您的信喵。”七墨看到直司过来,飞奔过去扒出来早上放在直司包里的信件,帮他拆开铺在他面前。树的身体已经呈现透明的颜色了,看上去是真的撑不了多久。看到自己的亲人写来信件,树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作为一棵树,虽然有许许多多的子孙,但是能够修成精怪的实在少之又少。树孤独的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他的子孙遍布这一大片区域,每年春天开成绚烂的花海,却没有人能和他聊聊那年树下的一对小情侣,或者听他讲对不久前毕业的一个孤僻的孩子担忧。虽然校园里的鬼怪不少,可生性腼腆的树根本不敢向诸如榊原,腾蛇之类的大妖怪魔神搭讪。久而久之,他便不再讲话了。树虚无的手碰不到信纸,也不识得中文,还是招手让七墨为他读出。七墨用爪子展平信纸,踩在上面凑得很近很近,逐字逐句的翻译。

    “喔喵,还在东大住着的爷爷您好吗?我是你的一个枝条,现在在燕京大学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高大樱树啦喵~每年春天都有好多学生来我和我的同伴们栖身的林子里赏樱,一切就像当初那样喵。现在的我过得很开心,请您千万不要担心。最近我梦到您受了伤很严重,就快要死去了,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喵,这样下一年才可以开出更美的花。等我修成可以离开本体很远很远距离的大妖怪,就回来看您喵~燕京大学的小樱树,敬上喵。”

    七墨清脆的声音读出小樱树的字字句句,老樱树在一旁带着慈祥的笑点头,想要摸摸七墨的头,透明的手却穿过了七墨的身体。七墨亲昵的装作蹭老人的手的样子,又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空气。

    老人无奈的捋胡子,朝兰书和直司鞠躬后就又钻会了树里。

    “我们这里还有这么大的樱树啊……”直司手搭凉棚望向树顶,“来年开花一定十分壮观,不输给浅草寺呢,不如明年的花见就来这里吧?”

    “好啊,”兰书站在直司身边,接过他手里的书包,“来年我会做好多好吃的便当,邀请大家一起来赏樱。刚好有一大片空地,可以邀请很多很多人。树先生,要撑到下一年春天,开出很棒的花啊。”

    古老的樱树哗啦啦的响着,树干上仅剩的几片枯黄的叶子也都掉了下来。接着,像是听到了兰书说的话一般,老樱树好像在几秒钟之内就换发出了青春的神色,干涸的枝条又充沛了水分,抽了嫩芽。

    直司最先注意到在树枝的末端,开出一朵粉红色的小花。

    “妖怪!?”直司连忙拉了拉兰书的衣袖示意他回头看,身后的整棵大树都笼罩在柔和的粉红色光团之内,午间休息时间阳光正盛,这团光看上去都那么无力。一个,又一个,樱花从枯木上凭空开了出来。不过几分钟那些嫩粉色的小花就已经开满了每一条枝干,随着风飞舞的不再是秋天的落叶而是一片片桃心形状的花瓣,直司知道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八重樱。在一片萧瑟当中,兀自露出春天的生机盎然。

    “您在做什么!”兰书见状连忙冲上前拍打着大树的主干,“这是自杀啊!不是说好了明年大家要一起来赏樱吗!”已经是风烛残年的精怪哪能承担得起这样完全反抗自然的力量,这一次恐怕就会要了这位老树的命。兰书知道他不会活的很久,可是如果有丹药再勤加修炼,熬过这个冬天肯定没问题。

    “谢谢你了孩子……”苍老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自己撑不过这年冬天,不如趁现在,大家一起来赏樱吧。可以一直开到明天早上呢,现在快去叫来你的朋友们吧……”

    “您这是做什么喵!”七墨趴在树干上带着哭腔,“您一定可以一直活下去的,别泄气喵!小白,小白有办法的!”

    “请您……快收起这些花吧。”兰书握着拳头对着树说,“我有办法,您可以一直活下去,千万不要这样……”

    “孩子啊……我就算活又能活过几年呢?我老了,我知道自己的命数……临死之前看到孙子给我的信,又为我深爱的孩子们开花……这是最好的结局了。”说罢,无论兰书怎样哀求都不肯再吭一声。

    “直司……”

    “嗯?”

    “马上叫……大哥……和稔,可以的话还有你家的雷天狗,榊原老师,地下室的幽灵们……我去找银朱和baal,还有阿黑阿白他们……来看樱花吧。”

    “……嗯。”

    于是那天在东京帝国大学不为人知的一处空地上,聚集了一大群妖魔鬼怪。大家吃着利用魔境时间差做好的便当,穿着自己最好的和服坐在盛开的樱花下,有说有笑。原本早已经收起来的春日赏樱时玩的花牌和羽毛毽子拍都被直彦找出来带了过来,腾蛇——银朱还特意施了术法让深秋的气温回暖到与春日相当。不管是兰书那群来自地狱的狐朋狗友还是直司在人界的好友都一路狂欢,直到深夜,最后一片花瓣落在兰书的衣襟上。

    兰书听到七墨小声唱起了刚刚来到这个国家时学会的,名为《樱花》的童谣。

    是在为那棵无名的树送葬。

    =猫与夜樱 end=

    作者有话要说:谨以此卷献给辽宁省实验学校艺术楼前那棵最后还是离开的大杨树。

    大概是幻觉吧,我真的看到过树后有模模糊糊的影子,带着微笑陪伴我很多年。看我排队去上入学第一课,看我当升旗手戴红领巾换三道杠,看我换下红色的校服穿上黑色的校服走进初中部,看我第一次带美瞳化妆穿高跟鞋摔成狗,看我中考结束取成绩,直到最后一刻。

    我记得那棵树很高很高啊,毕业的那天怎么觉得,其实它也不高呢……

    51番外-淺き夢見じ-

    曾几何时,东条直彦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和藤守稔白头到老。

    家规严苛,可父母毕竟不可能管着他一辈子。作为东条家的长男他总有一天会接手整个家族企业,父母无力再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到那时他就把稔迎娶进门。无论谁提出反对的意见他都可以霸气侧漏的说一句“我就是规则”。

    然而直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人死了,连全尸都没能留下,他才察觉到自己的梦想有多可笑。无力的人怎么能保护珍视的事物,三年间东条财阀在新任掌权人手中快速成长,可他却从没笑过一次。闭上眼睛脑内就不自觉的开始想,那时候如果自己能够再强硬一点直接把稔化为自己的保护范围,是不是他就不会凄惨的死去。

    最初的相遇就像每一个故事的开始,两个青梅竹马的少年同在一所学校一个班级,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约出校门好好打了一架。最后筋疲力尽瘫倒在河滩上的两人反而成为了朋友,每一个人都知道有藤守稔的地方一定有东条直彦。藤守稔是士族出身,但是父母双亡,家中只有他和妹妹两人。父母的遗产被叔叔婶婶侵吞,到了后来都是直彦悄悄帮他缴了学费。

    那时候只是不想就此失去这个朋友。

    纯洁的友谊的结束是在直彦的弟弟的葬礼上。直彦十一岁的弟弟被歹徒绑架,对方要求一吨黄金作为赎金。东条庆藏愤怒的报了警,没想到还是惊动了歹徒,直司送进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东条家的主母哭到晕厥——自己倾尽心血保住的幼子没有死在地府的通缉上也没有死在麒麟角的反噬当中,居然死在这样的事故里。直彦和弟弟的关系一直很亲密,直司从生下来就很黏自己的哥哥。忽然间跟在身后的小尾巴变成了停尸房里一动不动的东西,直彦差一点就崩溃了。

    说到底还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孩子。

    寺庙里的僧人颂唱往生咒,小小的棺材盖子即将被钉死。直彦紧紧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稔悄悄的握住了他的手。家神的影子在棺椁旁来回走动,直彦以为是弟弟还不肯离去。

    然后,本来已经彻彻底底死了的人咳嗽了一声,哭了出来。

    才十一岁的孩子,放学后像往常一样上了车要回家,却被私家司机拉到个偏僻无人的地方绑了起来,饿了两天两夜头晕眼花的时候又被狠狠按在水里,结束了呼吸。

    父亲有钱,他有什么错?直彦不明白为什么司机可以对直司下杀手,如果不是直司最后还是活过来了,他可能会第一个冲进监狱杀人。在弟弟没死的激动之下,他抱住了稔吻了下去。

    因为没有跪在前排,在惊讶的人潮之中没人看到这对少年吻上,又分开。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了。

    直彦回忆自己的过去惊讶的发现好像每一件记忆深刻的事情里面都有稔的身影。个子不高,性格温和,不穿制服的时候就穿着一件洗的有些白的藏青色和服,会在直彦别扭的说每一个很冷的笑话的时候捧场。

    直彦没在家人面前开过玩笑,稔死后他也没再说过那些只讲给他听的冷笑话。

    稔二十岁生日的那天,同样刚刚成年的直彦迫不及待的吻上他的唇,刚刚经历了成人仪式的他们宛如一对刚刚被婚姻锁在一起的情侣,急不可耐的互相抚摸慰藉。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直彦真真切切的觉得,稔已经是他的了。

    彻彻底底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每一寸皮肤每一滴血液都是他的。他在稔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就像动物圈定领地一般。

    他找去了京都最出名的老店,用最高级的正绢与绸缎做了一身男子尺寸的白无垢。只不过他从未向稔提起过这件衣服的存在,他原本是想,在自己已经强大起来的时候,亲手为那人穿上。

    直彦很快就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财团代表人,稔却好像留在原地,身上还留着孩子气。直彦知道稔其实很久以前就想死了,就千方百计的缠住他索求他让他知道自己被需要,还指使稔的妹妹美夏总是去烦他。直彦也知道稔的叔叔知道他和自己是“朋友”想要加以利用,稔夹在中间不知所措,他就先一步找上门去和藤守家的工厂合作,收益肯定是比原定计划低了许多他也因此被父亲训斥说不成器,可他心甘情愿。

    只不过,在一起的整整七年里他没有给过稔一句承诺。

    东条直彦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如果他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力量完成的事情,就绝对不会触碰。他觉得目前的自己没办法遵守的承诺,就连一个希望都不会给予对方。他还不是真正的东条家掌权人,他没办法给稔名分所以他就闭口不提一切对未来的规划。“爱”这个词太沉重,一句“我爱你”就意味着一生的相伴。直彦无法理解那些把爱挂在嘴边的人,也不曾对稔说过哪怕一次的“我爱你”,就连情动时他都紧紧闭嘴,生怕控制不住自己。他连一个虚幻的梦都吝啬施舍。

    结果等到他终于幡然醒悟,人已经去了。

    警方迫于压力没有公布这个案子,凶手因为家里的关系得以逍遥法外。直彦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还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圈子里,甚至有时酒会上能看到那群**不如的年轻人衣冠楚楚向女士行礼。

    直彦不是良善之辈,他用自己的方式复仇了。打压对方的企业,取消合作订单,东条家下属的银行停止为这些企业贷款,种种压力之下那些人过的无比凄惨,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对不起稔。三年下来,那人的面容未见模糊,反而在记忆里愈发的清晰,好像要永远镌刻在他心上,直到他的心脏再也不会跳动。

    稔给直彦的承诺是至死不渝,死亡前的最后一刻都还在呼唤直彦的名字。

    直彦给稔的只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和一个残缺的尸体。

    稔的遗体是他领回去的。东京警方惊讶的看见东条大少爷把那个死了可能就是死了的被害者尸体抱走,分明对待恋人的样子,仿佛那人还活着朝他微笑而不是一具无头的躯干。直彦找出那套白无垢为已经僵硬的爱人穿好,却没有办法为他梳起长长的发,带上雪白的冠。火化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旁,这次附近不再有白色的影子晃动,稔也没有像直司当年那样,咳嗽一声,悠悠转醒。

    二十四年来东条直彦第一次喝醉,直司坐在他身边为他倒酒,一言不发的任由自家兄长毫无形象的抱着自己哭。

    第二天早上直彦捂着宿醉剧痛的头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那个有时正经的好笑有时活泼的发傻的弟弟坐在床边,看也不看他的问道:“直彦,你喜欢男人?”

    直彦愣了一下,一向恪守长幼尊卑的弟弟居然直呼自己的名字?他还没来得及想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就听到直司继续说了下去。

    “早猜到你不肯承认,其实我和直美早就知道你和稔的关系了。我不明白的是既然你那么爱他,为什么不为他报仇呢?葬礼之后一个人躲在家里喝闷酒,你是土拨鼠还是乌龟?”

    “你知道昨晚直美怎么说吗?她说你是个大骗子,大混蛋,人家到死都没听你说过一句爱。如果是直美,早就踹了你另觅新欢。”

    刚刚考入大学的直司可能不知道,就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导致了五个大型工厂企业的覆灭。

    直彦目送已经长得和自己一样挺拔俊朗的弟弟走出房间,忽然觉得自己七年来的遮遮掩掩全是笑话。怕直司知道不肯亲近自己,怕直美知道觉得自己恶心,结果弟妹居然都心知肚明。

    在球场外看他打出全垒打欢呼的稔,抢走他便当里最后一块玉子烧的稔,温和的笑着说想要继续研修成为一名教师的稔,满脸潮红高声叫着他的名字的稔,晴朗的冬日午后为他围上围巾偷吻他的稔……因为他的懦弱与愚蠢的顾忌,只能永远定格成为回忆。

    偶尔直彦梦到那人还活着,穿着白无垢在等他。层层单衣下,是腐烂的遍布伤痕的身躯。

    三年之后的一天,直彦大病初愈,直司拿着一封信回家了。信被烧掉,他最后也不知道稔留给他的是什么话。

    直司扯着他跑去偏僻的小巷,白色的妖怪要他去规划好的建筑用地,挖人头。桥墩下的淤泥散发着难闻的味道,直彦却好像完全没感觉到。

    终于他找到了一颗头骨,紧紧抱在怀里的刹那,半透明的青年也慢慢显现在他眼前。

    “稔……”

    看着还穿着那身已经被折腾的脏兮兮的白无垢的青年,带着熟悉的笑容就站在面前的时候,直彦无法抑制的哭了出来。

    “我爱你……稔,我爱你……我们,我们去结婚……我能触碰到你你就是活着的……还穿着白无垢,我们这就去结婚……”语无伦次的说着,直彦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抚摸着稔半透明的脸孔。

    “直彦……”稔声音当中的惊讶,一闪而过。

    最后他们还是没有被阴阳的界限隔开。不知道那个妖怪做了什么,原本以为自己会被阴差收走去投胎的稔可以安心的住下来,一直在直彦的身边。

    至死不渝。

    “那时候的信,直彦其实没看到吧?”稔忽然想起这件事,戳兰书问道。

    “哪那么容易如你所愿,直彦这三年和丢了魂一样你真的忍心抛下他一个人去投胎?”兰书耸肩,继续切菜。

    “然后你就烧了信嫁祸家神?”

    “……怎么能叫嫁祸,是他自己想要偷看结果和我施的术起了冲突才烧掉的……”兰书小声嘟囔着,顺便看一眼外面直司有没有听到,“你们应该请我喝谢媒酒啊,要不是我机智你们俩就完了!”

    “我明明是想和他告别啊……和阎罗约了三年,我以为他不会来找我的。”稔喃喃道,“白泽,你还是一如既往,是个令人厌烦的家伙。”

    “彼此彼此,我亲爱的义兄。”

    作者有话要说:雪女篇当机中………………

    幽亚也不要给我霸王啊qaq一块钱能看好几个v章呢就这么给渣渣太浪费啊………………

    52霜雪谈·一

    霜雪谈·一

    兰书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跟着东条一家去山里的温泉游玩。目前为止东条家不待见他的人占了大多数,且不说至今为止公主病患者直美小姐就没有给过他好脸色,就连直彦也还记恨着他在空见山对直司的不管不顾,更记着他把根正苗红的弟弟拐跑了还捅出直司的身世。也幸好东条家两位家长没有跟着来,不然兰书就算是成功博得了一大家子的厌恶了。

    直美已经改姓出嫁,还是跟着大家一起来泡温泉,并且带来自己的丈夫。她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肚子不是很明显,身旁的丈夫结城洵温柔体贴三从四德的样子羡煞了一同前来的美夏。见了兰书她权当作没看到,初夏的那个夜晚发生的种种就权当是随风而去,这让兰书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被大小姐盯上真是伤不起啊……

    这次预定的温泉旅馆是一间传统的和式大宅,距离东京大约六个小时的车程,三面环山,作为忙碌了一年的犒劳也算是个不错的目的地。旅馆的老板同时也是大厨,做得一手好菜又热情好客,接到了预定后早早等在路口把大家迎了进去。旅馆所在的位置附近有个小小的村庄,好像没有被维新的浪潮改变过,淳朴的人们劳作了一年获得丰收,带着喜悦向每一个外来人问好。这里的温泉分成几种不同的药泉,游客也不多,很是安静。虽然没有和房间连接的私人浴池,不过大浴池的环境也相当不错。于是吃过了晚饭兰书就迫不及待的拉着直司跳进了浴池。

    “啊好舒服……一年的辛劳都被赶走啦~”

    “你辛劳过吗?”直司斜眼,貌似这家伙一整年都窝在古本屋里,除了偶尔接到几个委托或者解决直司身边的事件,根本不出门。

    “喂喂就算家里蹲也够辛苦了啊,自从遇上你我就没碰到过好事!”兰书趴在池边,脸被温泉的热气熏得通红,“先是和桥姬打了一架,然后又是座敷童子,因为这件事还收了两张罚单……还有琥珀,算一算那小姑娘新投的胎该怀着了,过几个月就会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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