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一片漆黑,还没有人回来。
打开灯,开了暖气,纪亭榭便翻出睡衣,打算洗个热气腾腾的澡。
淋着热得几乎发烫的水,顺着皮肤慢慢流过身体的每一处。随着不断飘散的白气,逐渐洗去了一身疲惫。
一个澡后,他总算舒畅了许多。
他拿起干毛巾揉了揉还滴着水的头发,想起在家的时候,纪颐总是要帮自己细细吹干的。而纪颐呢?一边吹一边絮絮叨叨开始教训自己,纪颐自己却还顶着个湿哒哒的头发。
纪亭榭露出淡淡的笑意。
拎起毛巾又大力擦了几下,还是没有耐心。索性放下。
那纪颐是怎么能对自己这么有耐性呢?而且一直是这样。
纪亭榭打开里层的抽屉。因为视野限制的原因,如果不特意去看的话,一般发现不了抽屉深处隔层上方的空位。
他伸出纤细的手往里探,刚好从那缝隙中取出一本日记。
纪亭榭取来书桌角落的墨水瓶,拿起钢笔蘸了墨,开始翻开日记写起来。
他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下思索。
秀丽飘逸的黑色字迹很快满了一页纸,纪亭榭执笔的手顿了顿。
他若有所思,一切仿佛都在此刻静止。
“我觉得他爱我,不是那种应有的爱。”
第9章 chapter 9
临近期末,学生一概都忙起来了。不是忙着应付期末考试,就是忙着准备论文。
虽然两人分别之前,纪亭榭承诺了可以随时找他,但纪颐还是没有轻易打扰。只是每个星期都找个纪亭榭有空的时间,两人便在学校附近吃个饭,聚聚谈心。
每次两人的见面总不会冷场。纪颐总会迫不及待地问出一堆问题。比如纪亭榭最近有没有烦心的事,有的话千万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他多少可以帮点忙。又关心纪亭榭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天冷了,又有没有注意保暖,多添衣。纪颐知道他怕冷,受一点寒风就双手冰冷的。
纪亭榭在一旁慢慢吃着热腾腾的饭菜,也不在意他源源不绝的唠叨。
吃得久了,纪亭榭的脸颊渐渐染上浅红,白皙的脸庞平添几分艳色。
“你还不吃?菜都凉了。”
纪亭榭没好气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珠水润,黑白分明,像是有波光流窜。
纪颐愣了愣,忘了说话,终于停下单方面的喋喋不休。
直到一个盛满食物的小碗推到眼前,“快吃。”
纪颐拿起筷子,夹起食物慢慢一口一口往嘴里放。
味道真好,他简直不舍得咽下去。纪颐暗暗想。
“你好歹是个男人了,这么絮絮叨叨的,就不怕找不到女朋友?”
纪亭榭早已放下筷子,好整以暇看着他慢吞吞吃着。
纪颐错愕地停下咀嚼,抬头直接对上了纪亭榭的眼睛。
“哥,你这是嫌我烦了吗?”
纪颐艰难地说着,一下子味同嚼蜡,口腔涌上一阵苦涩。
又猛地想到什么,“还是哥有女朋友了?”
纪颐脸上扯出有些僵硬的笑,尽力让自己显得高兴起来。
纪亭榭没有说话,目光一直停在盛着柠檬汁的杯子,里面还浸着一片新鲜柠檬。
“没有。”
纪亭榭突兀开口。也不知道是回答哪一个问题,还是两个问题都是。
“哥,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纪颐的声音透着沙哑,仿佛喃喃自语。
到底是个孩子。纪亭榭在心里暗念。
“你看,明年你就是个大学生了,再过两年我也该毕业,考虑成家立业了。”
听到这里,纪颐暗暗松了口气,勉强压下心里的一阵惊悸。
“哥,还早着呢。你这么年轻,怎么?这么快就想着结婚生孩子了?”
纪亭榭不置可否,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空荡荡的玻璃杯子。
“你想好去哪间大学了吗?”
纪颐想了想,当然要留在哥哥在的这个城市。
“s大。”
“嗯?你的成绩足够上a大了,为什么不考虑?”
他一直有关注纪颐的学习情况。每次去参加家长会,看到的光荣榜第一位总是纪颐,老师们对他的评价也很高,次次都称赞不绝。可以说连上中国最好的大学都稳了。
我想离你更近一些。纪颐在心里默念。
纪颐很珍惜两人的相处时光。哪怕只是多一分一秒,他都觉得庆幸。
“s大也很好啊。虽然比不上a大c大有名气,但师资队伍,设备资源什么的也是一流,差不了哪去的。”
纪亭榭没有接话。眼睛却看着纪颐,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思量。
“我真去了a城,就不能常常看到你了。”
纪颐同样看向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脸上明明平静无波,却透出一股绷紧了下一秒就要爆发的浓烈情感。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读书的事决定权在你手里。孰轻孰重,你也该拎得清。”
纪亭榭的声音突兀响起。一向平静冷淡的语气在纪颐听来却极其伤人,像是受刑般狠狠戳中了他的心。
“哥,你该知道的。为什么还要这样说?”
纪颐忍着将近崩溃的情绪,低声说。
“该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也是个大人了,还要让我多此一举吗?”
纪亭榭像是没发现纪颐的异样,平静开口。
“没。我当然会选择最适合的学校,不用哥操心。”
纪颐先前的顽冥不灵像是一扫而空,又恢复成之前那个乖巧懂事的弟弟。
至此,纪颐也再无食欲,买单之后就一同离开了餐厅。两人之间再无话。
一路沉默中两人走回了纪亭榭的学校。
之前的每一次见面,纪颐都恋恋不舍,撒娇撒痴似的缠着纪亭榭半天。即便不说话,纪颐仅仅是靠在他身旁,两人之间都似乎环着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们同外界完全隔离开来,再无别人。
而在一次,多一秒的停留都煎熬透顶。除了暗自神伤之外,他什么也不能做。
短暂道别之后,纪亭榭便转身往里走。
他却没有发现,身后的人一直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再也看不见离开的人,纪颐才慢慢开始往回走。
他没有打车。只是一个人顺着原路走回家。
明明没有在想什么,但纪颐却仿佛思绪万千。所有情感一并涌过来,困惑的,不安的,惊惧的,怨恨的,杂乱不堪,却一样的重,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
他的步伐越来越凌乱,终于受不了了。
他重重地蹲在了地上。
像是绝路之人,再没有生存下来的余地。他将头沉沉埋入双臂,身体一颤一颤,似是痉挛。
朦朦胧胧之间,他像是感觉到一阵轻柔的触碰。
他慢慢抬起头,泪水早已湿透了他大半张脸,哪还有半分平时冷静自持的样子,整个人都是赢弱不堪的,像是被暴风雨□□彻底的凋零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