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顾盼

分卷阅读3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长顾对不熟悉的人说话时会下意识地压着点嗓子,他的声音本来就柔和悦耳,稍微压低了更是温润到不行。沈盼第一次听他叫自己的名字,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沈盼十五岁,正值气血方刚、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年纪,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看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打小就知道自己跟别的男孩子不太一样——人家喜欢的是漂亮的小姑娘,就他暗搓搓地迷恋英俊的小哥哥。

    但可能是天生没心没肺,得知自己是个“异类”后沈盼并没有多惊慌失措,不仅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隐藏秘密”——至今他是gay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哎班长,你怎么还不去打饭啊?”沈盼强行止住了自己单方面的怦然心动,抬头一看教室里的挂钟,好心提醒,“十二点了,你知道饭堂十二点半关门吧?”

    长顾还真不知道,他动作一顿,随即将花名册和成绩单都胡乱塞进桌子底下,拿起饭盒冲了出去。

    沈盼一边吃着热腾腾的午饭,一边看着他的身影乐不可支。十来分钟后,长顾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尽管面无表情地板着一张脸,但沈盼的眼睛“阅人无数”,对帅气的男生尤其敏锐,一眼就看出了长顾眼里暗藏的懊恼沮丧。

    “怎么了?”沈盼自来熟地问了句,看着长顾回位置坐下,扫了眼他手里轻飘飘的饭盒,“嗯?怎么没打着饭?”

    长顾知道自己不能总对同班同学爱答不理,只好板着脸实话实说:“……没带饭卡。”他犹豫着要不要向沈盼借一次饭卡,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索性破罐子破摔——没得吃就不吃了,午饭而已,少吃一顿又不会死。

    “我带了,借给你。”沈盼将一张深绿色的卡片扔到隔壁桌子上,眼睛都没眨一下,“不用谢我,拿去用吧。”

    长顾:“……谢谢。”

    他拿起饭卡又跑了出去,心里对沈盼的那点不满霎时烟消云散,好感度也重新涨了回去。冲出教室门口时,长顾回头看了沈盼一眼,发现沈盼撑着下巴正盯着他看。四目相对,长顾还没觉得尴尬,沈盼就先冲他粲然一笑。

    窗外是连成一片的绿树浓阴,长顾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没来由地觉得脸颊发烫。他略感慌乱地扭头移开视线,白净的脸庞却不自觉地染上了浅浅的笑意。

    第5章 兄弟

    长顾渐渐发现沈盼这个人很特别——特别奇怪。

    其实沈盼是那种长得很帅气的男生,虽然留了一头不伦不类的长卷发,却丝毫无损他那张脸的英俊,鼻梁高挺眉眼修长,挺有点混血儿的味道——班上的女生是这么说的,长顾甚至听见过好几个女生私底下偷偷地叫他“王子殿下”。

    ……真不是一般的非。

    沈盼身上还有一股子浪荡不羁的气息,很多小女生都好这一口。长顾是出了名的“一心只读圣贤书”,平时有事没事不爱打听八卦,可连他都知道沈盼的追求者数不胜数。

    说来奇怪,尽管有很多小女生明恋暗恋沈盼,喜欢他喜欢得死去活来,可沈盼在班上的女生缘却着实不怎么样。沈盼平时话不多,经常摆着一张面瘫脸,干什么都懒懒散散的,好像总提不起劲。他跟女生很少玩到一块,连话都不怎么多说——以至于许多小女生觉得他酷帅,越发迷恋他迷恋得要死要活。

    相反,沈盼在男生堆里倒很混得开,班上一共五十二名学生,正好男女参半,二十多个男生里,没谁是不能和沈盼说上几句话的,也没谁是跟沈盼关系不好的,顶多就是不怎么熟——不过男孩子嘛,大多不拘小节,午休时间大家一起到小卖铺买个零食就混熟了。

    沈盼家里有钱,这个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对兄弟大方,这点也人尽皆知。这个年纪的男生多数都豪情万丈,今天吃人嘴软,明天就愿意跟人家上刀山下火海。

    况且他们跟着沈盼根本就不用去刀山火海,反而福利诸多——沈盼买零食分给兄弟从不吝啬这点就不说了,要知道这家伙还是个优等生,每天都会工工整整地做作业,而且丝毫不在乎自己的作业本会被谁拿去抄。

    长顾一开始挺看不惯他这样的行为,苦口婆心地说过他几句。沈盼也不跟他生气,摊手无奈地说:“班长,他们抢我作业本我也没办法啊,我要是不从,他们仗着人多势众群殴我怎么办?”

    他们跟你不是好哥们吗?怎么可能打你——这话到了长顾嘴边,徘徊了半天,愣是没能说出口。他注视着沈盼难得带了点笑意的眼睛,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只有在含笑时会微微弯着,像两个最精致又最锋利的钩子,乍一亮出来就不由分说地勾住人的心脏,趁着人被迷惑的瞬间,强硬地将其一路拖入温软的水面。

    人除了无能为力地沉溺其中,别无选择。

    迟钝如长顾,刹那间也倏地反应过来了——沈盼平时根本不爱笑,也不怎么爱说话;可每次跟他说话沈盼都似笑非笑的,而且废话特别多,简直跟故意逗他玩一样。

    这个念头让长顾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一种被戏耍捉弄的羞耻感油然而生——也许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屈辱。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了。

    “哎?”沈盼惊讶地看着他,“不是——班长,你生什么气啊?我好像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长顾一声不吭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明摆着不想搭理他。沈盼不依不饶地跟过去,非要问个究竟。最后长顾被他弄烦了,皱着眉头硬邦邦地说:“我没生气。”

    “班长大人,你口不对心啊。”沈盼凑过去凝视他,“不是我说你,你没事怎么把女生的那一套全学来了?口是心非、莫名其妙——哎!”

    沈盼被长顾推得往后踉跄了一下,猛地撞在身后的桌子上,疼倒不是很疼,就是碰撞的动静有点大,把班上大部分同学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沈盼更加莫名其妙地看着长顾,完全不明白这人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走开。”长顾冷冷地瞧着他,漠然地说,“靠那么近干什么?离我远点。”

    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沈盼不好继续不知死活地调戏长顾,当即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下了。长顾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本书,假装心无旁骛地翻看。

    同学们见他俩一个默不作声地臭着脸,一个专心致志地翻书看,知道接下来没戏看了,纷纷不约而同地收回视线,自己该干嘛干嘛。

    长顾这才松了口气,对自己刚才一时冲动的脑残行为后悔不已——他那样当众让沈盼下不来台,沈盼肯定觉得特别没面子,估计得恨死他了。

    长顾的视线状似还在书上,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瞄向沈盼,满门心思不知道飘到哪去了。

    第一节是历史课,长顾迅速收拾好心情,一心一意地听课做笔记。他低头刚写了两个字,余光忽然瞥见沈盼拿出一个本子,旁若无人地开始写写画画。

    长顾有些不赞同地皱起眉头——他知道沈盼不是在做笔记,那本子纯粹是用来开小差的,沈盼经常会在课堂上拿出来,也不知道上面都写了什么。

    历史老师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长顾眉头皱得更紧,一时间很想抽走沈盼手里的本子,提醒他好好听课。随即长顾把这股冲动压下去——既然老师都不管了,他管人家是不是虚度光阴干什么?

    他有什么立场去管?

    长顾面无表情地将收回视线,直眉楞眼地盯着眼前摊开的课本,忽然有点赌气地想:“我理他干什么?人家又不爱听我说的话,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可还是恨铁不成钢!

    过了一会儿,长顾的视线又不自觉地飘过去,黏在那张白净的侧脸上。

    沈盼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显得尤其高,嘴唇薄薄的,颜色很淡。长顾端详了半天,觉得这跟正面打量沈盼的感觉不太一样,沈盼的侧脸比较柔和,给人一种近乎温润俊雅的错觉。

    有点像女孩子。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逝,长顾的脸霎时红了——他居然有一瞬间在想,如果沈盼真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是女孩子又怎么样?难道他喜欢沈盼这样的?

    长顾被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吓得不轻——这家伙浑身上下根本没有一点招人喜欢好吗!他能喜欢沈盼什么?

    一节课下来,长顾不仅没能想明白这个诡异的问题,连课也没有好好听,只好郁闷地向后桌的女生借笔记抄——这一点长顾和沈盼完全相反,他在班上的男生缘不怎么样,女生缘却妥妥的好。

    后桌女生看了眼长顾做得惨不忍睹的笔记,颇有些担忧地问:“班长,你今天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长顾摇头冲她一笑,表示自己没事。

    一上午的课好不容易熬过去,午休时间,沈盼照例成群结伴地和一大帮男生去饭堂。长顾默默注视着他的身影远去,拿出自己的饭盒,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孤零零地跑饭堂。

    上次他借了沈盼的饭卡,那顿饭钱到现在都没能还上。他把自己的饭卡给沈盼,沈盼就正儿八经地反问他:“饭卡给我了,那你今天中午吃什么?”

    他给沈盼还现金,沈盼也振振有词:“同学之间谈钱就伤感情了啊,还饭钱这事随缘吧,现金我就不收了——你看这样,这里也没几块钱,我那些兄弟哪个是没吃过我几块钱零食的?班长你也别还了,就当是我请你的。”

    “这怎么行……”

    沈盼大大咧咧地一伸手,跟长顾来了个勾肩搭背,长顾瞬间闻到了他身上洗衣液的淡淡香味,条件反射地想躲,沈盼却毫无所觉,甚至拍了拍长顾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这有什么?班长,大家都是兄弟嘛,拜把子的关系。”

    谁跟你拜把子了?

    长顾心里吐槽,嘴上却一句话也没说,默不作声地将那几块钱收回去了。

    想来长顾一开始也是想跟沈盼做兄弟的,但沈盼的“拜把子”实在太多了,长顾混不进去,跟沈盼的关系一直就那样不咸不淡的。

    第6章 喜欢

    夜色缱绻,歌声悠长。

    长顾像往常一样踏着月色走上天台,这半个多月以来他养成了一个不可告人的习惯——每天晚上上天台听那个月光下的女孩唱歌弹吉他。

    歌声依旧缥缈模糊,吉他声倒比较清晰。在流淌飞扬的弹奏声中,长顾逐渐放空思绪,感觉白天从沈盼那里受到的刺激都随着音乐声流走了。

    实际上沈盼也没怎么刺激他,只是他自寻烦恼而已,长顾自己心知肚明,一个男生喜欢另一个男生什么的,实在是太可笑了。

    虽然他以前也听说过同性恋,但那毕竟只是听说,长顾对这个陌生的领域一无所知,本能地感到惶恐不安。

    其实他未必真的喜欢男生,比如这个弹吉他的女孩他不也挺有感觉的吗?这么一想,长顾顿时整个人好多了,立马如饥似渴地望向吉他声的源头,像是迫切地想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很可惜,长顾什么也看不见——除了一开始那几晚女孩是亮着灯弹奏的,后来她坐上窗台后就顺手关灯了。长顾拼命凝神去看,也只能看见浓重的夜色中一个朦朦胧胧的纤细身影。

    这样也足够了,长顾想象着女孩皎洁的侧脸和俏皮的秀发、修长的手臂和雪白的长腿,还有那像精灵一样灵巧漂亮的手指,美妙的乐声从那双神奇的手下源源不断地流淌而出——不等他从臆想中得到一丝安慰,对面楼房的灯光蓦地亮了。

    女孩敏捷地跳下窗台,留给长顾一个引人遐想的背影。没过一会儿,女孩又回来了,半个多月以来,长顾第一次看见她的正脸。

    女孩戴着一副大框眼镜,紧抿着嘴,披肩长发今晚居然梳起来了,扎成一束青春洋溢的高马尾。她身上有股特别的气质,雪白轻薄的小背心包裹住纤长柔韧的身姿,一件普普通通的睡衣硬是被穿出了高大上的感觉。

    女孩的手搭在窗台上,漫不经心地抬起下巴,眉眼间似乎带着一丝傲慢。她目光随意一扫,随即精准地朝长顾这边看过来。

    长顾一愣,猝不及防地跟女孩看了个对眼,不等他有所反应,女孩忽然笑起来,摘下那副碍事的眼镜,将额前的碎发随便往脑后一捋,露出一张完整的脸庞。

    那远山般的俊秀长眉、那刀刻般的凌厉双眼……

    长顾愣住了,睁大眼睛呆呆地跟对方对视片刻,只觉得整个世界在无声坍塌。

    那是沈盼。

    长顾已经停止运转的脑袋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