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山认为自己也算是为爱情受过苦的,将心比心,他当然舍不得为了这事将沈盼赶出家门。
不为世俗所接受的爱情是很难维持的,因为他们一路上必然会遭受无数人异样的目光。作为沈盼至亲至爱的家人,沈默山当然不希望沈盼选择一条注定铺满荆棘的路;可如果这是沈盼的选择,他没有理由去反对。
他没办法改变别人对同性恋的看法,只有先改变自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孩子在这条路上走得轻松一些。
外人异样的目光尚且难以忍受,如果连家人对此也不给予支持的态度,那孩子该会有多痛苦?
当天晚上,父子俩久违地睡在一张床上谈心,沈默山希望沈盼认真考虑一下这件事,沈盼正儿八经地说:“爸,性取向这玩意真没法改,就算我不跟阿顾在一起以后也会找别的男朋友,不可能和女性结婚的——那是骗婚,这么缺德的事我可干不来。”
话音未落,沈盼就遭遇了他爸的一巴掌。
沈盼揉了揉被拍的脑袋,笑嘻嘻地说:“我和阿顾在一起总比和别的男生在一起好吧?您看,阿顾你也认识,多温柔文静的一个男孩啊,长得也好看,性格好成绩好,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他还是您干儿子呢,亲上加亲,多完美呀!”
沈默山没好气地说:“是啊,阿顾那么好的一个男孩子就这样让你给祸害了,你可真够了不起的。”
沈盼美滋滋地挨了一顿骂,沈默山又说:“我还没问你呢,你和阿顾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一刚开学那会儿啊,我上学第一天在路上看见阿顾,那时候就觉得这男生太帅了,我对他一见钟情,后来发现咱们居然还是同班同学……”沈盼丝毫不隐瞒他爸,沈默山一问他就兴致勃勃地将来龙去脉交代了一遍,完了还得意洋洋地说,“我就这么把阿顾追到手了,厉害吧?”
沈默山一点都不想听这个小兔崽子自以为光荣的早恋经历,作为一个称职的父亲,他觉得自己应该先训这臭小子一番,再拎起来狠狠抽一顿,最后学着那些封建大家长一样冷酷无情地棒打鸳鸯。
可这兔崽子再怎么混蛋也是他疼了十多年的宝贝儿子,沈默山早就忘了怎么在沈盼面前扮黑脸。他一边听着沈盼的讲述,一边咬牙切齿地幻想着将这熊孩子痛揍一顿,算是过了次干瘾。
等沈盼说完,沈默山掐碎自己的幻想,又恢复了他慈祥老父亲的状态:“既然你和阿顾在一起这么久了,如果大家都是认真的,那总该有计划过未来吧?假如不是我这次回家刚好发现了,你们打算瞒我瞒到什么时候?这事爷爷奶奶肯定也还不知道吧?”
“我们都计划好了,高考完了就出柜,谁成想您一回来就闹了这么一出。”沈盼半真半假地抱怨说,“也太仓促了,我还一点准备都没有呢。”
沈默山让他气笑了:“我可不也一点准备也没有?一回家就让我看见这么一幕……你们俩兔崽子可长点心吧,吓死了你老子我你可就没爸爸了!”
沈盼感觉得到他爸对这事多少还是有点抵触情绪的,只不过不愿意表现出来给他太大压力。父子俩就这件事又聊了一会儿,沈默山让沈盼先别把这件事告诉爷爷奶奶,两位老人家年纪大了,心脏未必承受得了。
沈盼也正有此意,无论如何,多了个亲爹当盟友,将来要是向爷爷奶奶出柜他也没那么紧张了。
对于他这番言论,他爸毫不留情地说:“谁要当你的盟友?你还学会顺杆往上爬了是吧?给你三分颜色还敢开染坊了!我可还没有同意这事。”
沈盼一听,正要祭出许久不用的撒娇大法,又听见他爸说:“明天我得先和阿顾单独谈一谈——先说好了,你不许在场,这事得明天谈完后我再决定要不要同意。”
沈盼蛮不讲理地纠缠了沈默山一会儿,逼着他保证了明天不许为难长顾,这才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睡觉。
在沈默山看不见的地方,沈盼摸到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偷偷摸摸地给长顾发了条短信。
这个时间点长顾已经睡了,得每天起床才能看见短信——正好,省得他现在看了紧张得一整晚都睡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完结=w=
第44章 结局
第二天,长顾满心忐忑地来到沈盼家,和沈默山谈完以后,沈默山一直没有给出明确的态度。
这可把长顾愁坏了,虽然沈盼一直安慰他没事的,他爸最后肯定会同意,可长顾还是十分不安。
大年初四那天,沈默山都要离家了,才不紧不慢地把沈盼叫过来:“我再问你一遍,你和阿顾是认真的?你们年纪也不小了,该懂事了,要是只是玩玩的话……”
“认真的!比珍珠还真!”沈盼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爸,其实那天晚上有一句话我对您撒谎了——我说性取向没法改,就算我不跟阿顾在一起也会找别的男朋友。”
沈默山看着他。
“性取向没法改这句话是真的。”沈盼说,“后面那句您就当我放屁吧——我认真想过了,我这辈子大概是栽在阿顾身上了,如果和他分手了,那我也不用找别人了。”
少年意气的话总是格外动听,沈默山目光深沉,显然不认为他这话的可信度有多高。
沈盼天生会耍嘴皮子,特别知道该如何动之以情。他见这话打动不了沈默山,眼珠一转,又开始用回忆杀:“爸,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您一直对妈妈特别好,我小时候咱们一家三口住在一起,那时您天天惦记着妈妈,什么大大小小的节日纪念日您都记着,老是找各种理由给妈妈送东西。”
沈盼:“妈妈特别爱美,平时除了穿衣打扮,别的生活细节一概不讲究,甚至很多地方她都注意不到。有好几次冬天,您怕妈妈吹风着凉,开一个多小时的车也要给她送围巾外套。平时妈妈和朋友出去逛街吃饭,只有您有空,肯定会负责接送她。那时候您车子里总是放着一双备用的女款平底鞋,因为妈妈去哪里都爱穿高跟鞋,您去接她的时候她总是抱怨累死了。”
每次沈盼一说到已故的母亲,他爸都会心平气和地听他讲。沈默山听着沈盼话唠似的说了一堆前尘往事,好像要把他每次雨天送伞这种芝麻绿豆大的破事都挖出来细数一遍,终于忍不住了:“等一下,盼盼,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盼巧妙地给刚才的叙述收了个尾,这才吐出自己真正要说的话:“我以前不懂,您这样十年如一日地帮妈妈惦记着每个生活细节,就没有嫌麻烦、觉得不耐烦的时候吗?可是和阿顾在一起久了,我就明白了……”
沈默山皱起眉头,忍不住提出质疑:“阿顾需要你这么照顾吗?就你这样——人家阿顾照顾你还差不多吧?”
沈盼:“……您能好好听我说话吗?再说了,我哪有那么娇贵。”
沈默山“哦”了一声,显然对沈盼的话不敢苟同。
“阿顾当然也没有我妈潘小秦女士那么娇贵,我就是想表达个意思。”沈盼说,“我想照顾阿顾,像您以前照顾妈妈一样——我这么说您能理解吗?”
沈默山不能理解,在他看来,沈盼就是个被宠着长大的孩子,从小到大娇生惯养,锦衣玉食,估计照顾自己都成问题,遑论照顾别人这种鬼话。况且——沈爸爸私心里也不希望自己疼大的孩子不辞辛苦地去照顾别人,更希望沈盼找个能照顾他的人在一起。
可是沈盼这份心他却是理解的,也不忍心去泼孩子的冷水。沈默山沉默良久,终于点了头。
至此,这件事才算完,沈默山虽然依旧没说什么,但终究是默认了俩孩子谈恋爱的事实。
短暂的寒假时光匆匆流走,高考的最后冲刺阶段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临了。长顾和沈盼每天都过得天昏地暗,好好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废寝忘食,再也没时间饱暖思□□了。
沈盼的日子比长顾难过多了,除了要保持文化课的成绩备战高考,他还要复习乐理知识准备艺考。为了艺考这事,从高二开始他爸就给他请了私人音乐老师,音乐老师平时住在他家附近,那房子是沈默山给安排的,沈盼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老师过来。
幸好艺考就在三月初,结束后沈盼就可以一心准备高考。艺考那天沈盼从学校请了假,千里迢迢地飞过去考试,完事后只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似乎连接下来的高考都不需要紧张了。
他也确实没必要太紧张,虽然音乐学院对文化课的成绩有要求,但相对来说要求不高,以沈盼平时的成绩,他相信自己闭着眼睛进考场都能蒙个及格。
不过长顾不允许他有丝毫松懈,沈盼也乐得陪着长顾一起努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一个人玩也没劲,干脆和长顾一起学习。
高考的倒计时牌在教室后面挂了起来,上面的数字在一天天变化,曾经嘈杂热闹的教室如今气氛变得沉闷压抑,每天上课几乎都是千篇一律的刷卷讲题对答案。
窗外的浓荫渐渐连成一片,夏季悄无声息地降临,在沙沙的试卷传递声中,备战已久的高考如期而至。
沈盼的艺考成绩早就出来了,只要文化课能发挥出正常水平,拿到录取通知书就是十拿九稳的事,因此他心态特别好,对即将到来的高考一点也不紧张。
长顾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紧张还是不紧张,他自认为已经够努力了,该做的全都做了,要是结果还是无法令自己满意,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和沈盼填报志愿的时候一起商量了好久,上同一所大学是不现实的,只能选两所距离相对比较近、又分别能满足他们要求的学校。长顾填的第一志愿录取分数线不低,对他来说要十分努力才能够到门槛。
虽然第二志愿距离沈盼选的那所音乐学院也不算远,而且分数线相对偏低,但可以的话长顾当然想上更好的大学。
高考当天,俩少年在彼此的帮助下将状态调节到最好,握了一下手,随后各自进入考场——他们被分到了两个不同的考场,中间隔着好几间教室。
几天后,所有科目都考完了,长顾神色平静地走出考场,找到沈盼后跟他一起回家。沈盼一见到他,迫不及待地问:“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呗。”长顾笑了笑,“都过去了,走吧,回家等成绩。”
沈盼见他心情似乎不错,觉得长顾应该是考得挺好,就没再追问,高高兴兴地拉着他一块回家了。
回家后还要应付一群长辈,沈默山特地掐准时间给他们打电话,先问了长顾和沈盼考得如何,再问他们这个暑假有什么打算。
“等成绩出来了,我想和阿顾去旅行。”沈盼兴致勃勃地抢着说,“我和阿顾都想好了,要去远一点的地方走走,之前准备考试太忙了,旅游地点都还没来得及详细计划。”
“我们还想去考个驾照。”长顾轻声细语地在一旁补充,“盼盼说上大学后想买辆车,平时出行也方便。”
“驾照啊……要不就你考吧,我就不考了。”沈盼说,“反正咱们的学校那么近,你要是想我随时可以过来看我呀,要是我想你了就给你打电话……”
沈默山咳了一声,长顾意识到在长辈面前秀恩爱不适合,连忙打断沈盼:“还是一起考吧,以防万一。我又不能每时每刻都陪在你身边,要是你哪天急需用车,我又刚好没空怎么办?”
沈盼想了想,认为有道理:“也对,那就一起考吧。”
沈默山听着俩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忽然发现自己完全是多余的,心情不禁有些郁闷。他随便找了个借口,仓促挂了电话。
都说女儿出嫁时做父母的都会舍不得,沈默山却觉得儿子谈个恋爱他已经满心不是滋味了,更别说以后结婚生子——虽然沈盼未必能走到那一步。
尽管高考完了,这几天长顾和沈盼却没闲下来过——他们先是参加了班上同学组织的聚会,拒绝了若干个毕业前告白的追求者,随后又买了鲜花和果篮去拜访他们这三年里的班主任李黛娜老师。据说李老师也准备离开荷塘中学了,下个学期会调到某个大城市的高中教学。
他们挑的拜访时间是上午,李老师笑吟吟地留他们吃午饭,顺口问:“你们两个现在还在谈恋爱啊?”
“是啊老师,咱们现在可不算是早恋了吧?”沈盼笨手笨脚地帮她洗菜——这小少爷显然很少干类似的家务。
“嗯,都长大了,不算早恋了。”李老师笑了,“不过你们这条路不好走,这和你们是不是早恋没关系——你们明白老师在说什么吧?”
在帮忙淘米的长顾点了点头,李老师又问:“这事和家里人说过了吗?他们有什么看法?”
“我爸知道了,他对我和长顾的事没意见,其他人还没说呢。”沈盼回答,“咱们打算等高考成绩出来了再正式出柜。”
李老师点点头,没再细问,转而和俩孩子说起其他话题。
做完这些,剩下的时间长顾和沈盼一边做旅游计划,一边盘算着怎么向家里人出柜。沈盼这边基本不用考虑了,他们谈恋爱的事沈爸爸知道就行,应沈默山的要求,他们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这大半辈子都生活在荷塘镇,孩子们终究是会越走越远的。长顾和沈盼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去上大学了,想要彻底瞒住爷爷奶奶其实很容易。
外面的世界天大地大,随便他们怎么扑腾闹水花,反正再大的消息,也传不回来荷塘镇这一亩三分地。
他们还利用这几天时间把荷塘镇的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沈盼在哪里对长顾一见钟情,他们以前在哪里偷偷约过会,某段时间最喜欢去哪里玩,长顾在哪个地方吃过沈盼和某个女生的醋,他们第一次在哪里牵手和接吻……
小小的地方,却承载着这三年里无数弥足珍贵的回忆。
自从上了高三,长顾和沈盼每天都忙得跟什么似的,除了待在学校就是留在家里,好像总有做不完的作业,都不记得已经有多久没有像这样浑身轻松地出门闲逛过了。这天他们特地绕了点路到荷塘镇的某个小树林里——这个地方隐藏了他们的许多个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