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研究与自然科学研究的重要差异,还在于叙事和表达之上:自然科学只要在揭示真相之后,用精确的语言准确地表达出来即可;而历史研究,特别是人物研究,除去“求真”要求的精确表达之外,尚有一个“美的问题”。叙事的精确固然重要,如果没有美的呈现,历史著作给读者提供的也只能算是手术刀下的肌肉,跟人们的审美期盼尚有距离。
尤小立在这里所谓的“真相”,或者说“还原”也者,其实都是十九世纪实证主义的馀绪。换句话说,今天受到后现代主义洗礼的我们,如果一不小心,就常常会掉进实证主义的窠臼而不自知。于是前面才谈建构、论述云云,后面却又开倒车,非常实证主义地要回去寻求或还原历史的“真相”。
所有的历史,包括所谓的史料,都是建构的。尤小立说:“史学研究不排除推理,但任何主观的推理都要依据史料,合乎情理。”事实上,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着独立于我们之外、可以让我们去“依据”的“史料”。所谓作为历史的素材的史料,本身就根本已经是建构的产物。“史料”不是自己生成或呈现出来的,而是人们去“整理”、“汰选”、“撰写” 亦即,建构 出来的。试问今天还有谁会去相信日记、书信、备忘录、照片、报纸、档案等等所谓的第一手史料是“原始”史料?连照片都可以用剪辑或电脑处理的方式去作手脚,更何况是笔之于书的文字记录了!“史料”之所以成为史料,是研究历史的人去把它们挑选出来的。这挑选的过程就是一个评断 “主观” 的产物。换句话说,如果所谓的“历史真相”都是建构出来的,那还有什么“历史”是可以让我们去“还原”的?
如果所有所谓的“历史真相”都是建构出来的,则所谓的“真正”或“真实”的胡适也是建构的产物。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真正”或“真实”的胡适。试问:如果胡适的《四十自述》 胡适自述的早年的心路历程 都已经是他自己去“建构”出来的,则我们还有什么“真正”或“真实”的胡适可以去“还原”呢?同时,并不因为胡适在《四十自述》里所写的是他自己,他就一定写得最逼近真实。我们上法庭,两造自己的证词不够,还需要其他人的证词来作佐证。自述、自传也是如此。胡适一生喜欢上照相馆拍照。在专业摄影师的调理之下,灯光、姿势都经过斟酌,再加上毛片的修饰加工,结果当然是亮丽英挺。胡适在照相馆拍的照片当然是“真实”的。同样地,他的生活照也是“真实”的。其实,即使旁人在他不* 注意的时候偷拍的,也是“真实”的。甚至,就是画家在戏谑、讽刺的心态下所画出来的夸张的胡适漫画像也是“真实”的。它们都各自捕捉了胡适不同的面向。胡适的《四十自述》仿佛就是他上照相馆精心拍下来给人看的。胡适朋友写的回忆、生活点滴,就仿佛是生活照一般。调侃胡适的文章,就好像是画家笔下的胡适漫画。我这本《星星·月亮·太阳 胡适的情感世界》又是另外一种摄影、写生、调侃的合成。重点是,没有一种是“还原”的,全部都是“建构”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