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三十六年的冬天,雪下得格外久。
朔风呼啸,回雪飞舞,漫漫天地间只剩一片纯白,莹光冷泽,照亮一片蔚然山河。
顾婉宁站在长亭前,冷眼望着漫天风流回雪,身旁的念儿只垂着头,同她一道静默着。
若是换了从前,她的身边定不会如此冷清,顾家的大小姐也好,一人之上的中宫皇后也罢,她的身边从不缺人追捧奉承。
只是如今……终究是物是人非了。
“念儿,”她轻轻开口,“你说沈阙现在在干什么?”
皇上?!
念儿的心一颤,勉强笑道,“娘娘,您忘了,前几日皇上喜得龙子,宫中办了席宴,到现在还没散呢。”
呵,他沈阙不是自诩为明君,从不讲究这些奢侈的排面吗?她平常多打一副头面他都要皱半天眉,这下倒是爽快了。
看来不是舍不得,只是看对谁罢了……
她又想起那个刚刚诞下皇子的女人,她现在一定很得意吧,凭着贵妃之位,竟能央求了皇帝将她这个皇后赶到这云水寺来,只为让她安心养胎。
可笑她坚持了半辈子的颜面,竟在坐上这最尊贵的位置后,被最亲近的人踩在脚下,荡然无存。
“于韩雪那么差的身子,”她扼腕长叹,看起来很是遗憾的样子,“怎么就不一尸两命呢。”
念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周围有没有别的人,而后焦急地劝道,“娘娘可别说这些,咱们回去以后……”
以后?她说着自己愣了,此番皇上下旨让她们娘娘到这云水寺来修养,却没说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莫不是,从一开始就打了让娘娘在这儿呆一辈子的主意?
雪下得更急了,白白茫茫间,顾婉宁竟看到了几树梅花,隐在朱红的长亭后,悄无声息地开放着。
“长亭落梅,回雪流风,倒也是个雅景。”
念儿一怔,才想起这个亭子的来历,便解释给顾婉宁听。
“这是定国公世子当初建的亭子,这些梅花也是他亲自栽种的,说是此地景色颇好,只是冬日里太过冷清,且种些鲜活的东西,权当给人消忧解闷了。”
顾婉宁心下一动,定国公府世子苏恪,生得神仙之姿,才冠京华无双,听说他为人最是谦逊温润,无一丝世家子弟的傲气,曾被先帝赞道,“如珠玉在侧,令人心向往之。”
只可惜这般神仙人,大概总是在尘寰呆不长久,苏恪自五年前便已离世,年不过二十二。
据说他离世时只一个人独自候在大雪里,旁人担心他的身子,他却笑道,“一抔雪,一盏茶,尽吾此生,足矣。”
他走后,这些事也一度被传为佳话,惹得好多闺门小姐垂泪叹惋。
说起来她现下周围的光景倒是跟苏恪死时颇像,只是她死后,除了那个一直受她欺凌的妹妹,再无人能到她坟前上一炷香。
念儿望着越下越大的雪,免不了担忧顾婉宁的身体,忙撑了伞,轻声劝慰道,“娘娘,咱们回去吧,再难过……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啊,若是老爷跟大少爷还在世,见着您这样不知会有多难受……”
乍一听到父亲跟哥哥,顾婉宁微怔,半晌才苦笑起来。
她的父亲,她的哥哥,她的家族,早被她亲自葬送到沈阙的手中,是她连累的满门上下无一存活,祖宗八代尽数蒙羞,顾家两朝帝师,历代忠烈,全因她行错踏错,最后竟落得个不忠不孝的骂名。
天大地大,无以为家……说到底,她今天的境遇还不是自己做的孽。
若有来世,她定再不要遇见沈阙,她会听她爹的话嫁一个平平淡淡的人,无宠不惊地过完一生,她不会再跟哥哥闹脾气,不会再欺负妹妹,不会再唆使着弟弟远离继母,本来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在一起不就好了么?
她半生所求,不过是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家,只是到头来,却把她本来的家给弄丢了。
可哪里还会有来生呢?
她若死了,九泉之下父兄也是不愿再见她的吧,既如此,死了跟活着又有什么区别?
终究是形单影只、孑然一身。
顾婉宁浑浑噩噩地跟着念儿往山下走,周围白得晃眼,她一个不慎便摔了一跤。
“娘娘!”念儿忙去扶她,她却只觉得脑袋沉重得要命。
想到昨天收到妹妹的来信,说她跟夫君成安侯正想办法跟圣上请旨,让圣上允许他们将顾婉宁接回来住,还让她且放宽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不需多想便知道,沈阙哪里会允了他们,他只嫌她死得不够快,不能早早给他的于妹妹腾出这皇后宝座。
顾婉宁眼帘轻垂,躺在雪地里,轻声问道,“念儿,你一直跟着我,你说,我对二小姐……好吗?”
念儿看见她这副心死的样子就难受,泪水忍不住溢了出来,哽咽道,“大小姐曾经少女心性,又年幼失怙……二小姐想来也是懂的,不然也不会一直帮着我们。”
顾婉宁便轻轻地笑了起来,是啊,她对她并不好,做什么要冒着被沈阙厌弃的风险,赌上成安侯府的前途,也要来帮她呢?
明明不值得啊……
雪如鹅毛般层层落下,看起来几乎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似的,她身体重的厉害,懒得再动,便偎在雪中一动不动,双眸微闭,就跟睡着似的。
念儿就站在她身旁撑着伞,泪珠子不停落下,又很快被揩干。
“大小姐,别睡了,咱们回去吧。”
“二小姐还等着您呢,她上次还说要给您看她的小郎君,您还答应了的……”
“大小姐?”
再无人回应她,整个天地间,只有渐渐变弱的雪依旧在簌簌落着。
顾婉宁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前尘往事擦肩而过,走到最后,竟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婉婉,婉婉……”
顾婉宁迷茫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刺目的阳光,一个人影背对着太阳,轻声唤着她。
“婉婉,醒醒了。真是的,怎么靠块石头都能睡着啊,亏我找了你半天!”
这声音既陌生又熟悉,顾婉宁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到这个声音,一时惊骇地呆在原地不敢说话。
“你是……”
顾深照无奈地将手放在她面前晃了两晃,这丫头,该不是睡懵了吧,竟然连哥哥都不认得了。
“喂喂,先前你说要去摘些桃花插瓶,怎么这一会功夫就跑这儿来了?爹娘都给吓坏了,你还不带丫鬟,要是还有下次,我跟你说……”
他话未说完,就被顾婉宁猛的抱住,一时惊诧的忘记了言语。
“怎……怎么了?难道你刚才碰到什么人受欺负了?”顾深照一下子严肃起来,今天祖父大寿,来往宾客众多,她的婉婉保不准就被哪个莽撞的贼头给冲撞了……
他越想越后怕,干脆直接按上了顾婉宁的肩,认真道,“告诉我谁欺负你了!岂有此理,我顾深照的妹妹是能随便欺负的吗?你别怕,只管跟哥哥说,便是皇亲国戚,我顾家还怕他不成!”
顾婉宁拼命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是哥哥啊,真的是哥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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