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端木联跟着父亲早早地来到公司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助手,他很聪明,很快就能独立批改一些文件,但在端木远眼里这还远远不够,又叫策划部拿了好几份材料让端木联整理。
昨晚没怎么睡好,加上长时间枯燥的工作,端木联精神颓靡差点一头倒在办公桌上睡过去,他趴在一堆文件中扯松领带,有点想念那块放在房间抽屉底层的画板,又突然想到叶青,这个又管公司又下基层还会读心的全能悍匪是怎么做到游刃有余的。
明明自己处理一些最基本的事情都够呛,想不通叶青一手拿着公司随意的像当球玩是不是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秘术。
疲惫的回到家,端木联很佩服父亲竟然在下班时间依旧读财经报纸,看金融新闻,把工作融入生活还乐此不疲。
端木联回到房间拿起那块斑驳的画板翻来覆去的又摸又看,想起初入公司的头一天,父亲拎着他的颜料和画笔说,管理公司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抛弃不必要的东西。他以为自己会失控的跟他大吼,会质问,甚至哭出来,但实际上他就那样平淡的看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知道是习惯还是心灰意冷,也许就像在大海中遇难的人一般,越是呼救越是绝望,明知得不到救赎,还不如留个平稳的呼吸看着自己慢慢死去。
他性格并不刚强但也不懦弱,母亲死得早他也懂事的早,连叛逆期几乎都没有过,从小习惯父亲严苛的教育,脸上身上挨过的巴掌棍子也没少,可惜他不知怎的就是喜欢画画,却被屡禁不止,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被骂的多没尊严,他都不曾放弃这份执着。
这次回来他已经是个大人了,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踏进这污浊的职场,就意味着抬腿迈向那条与理想相悖的路,那么有些东西也就没有坚持的必要了……吧。
端木联自暴自弃的瘫在床上,那曾经誓死辟出的一隅之地,到头来还是要自己亲手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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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联在父亲的引导下秉着孜孜不倦的勤恳态度,再加上他颖悟过人,慢慢学会收集资料和策划,外加调查市场,发现风险,运用资源等一系列繁杂操作,惊觉一切都比想象中更加枯燥无味,只能彻夜通宵看书看文件,搞得他精神不济像个死人。
两个月之后端木联已经把理论知识学的像模像样,就差往生意场上一坐,优雅的和人家讨价还价了。
然而这却是他最难过的一关,首先是端木联人长的就不像个做生意的,穿上西装更像个斯文的官二代少爷,看上去只有给人欺负的份,其次他从小话就不多,一个人活在自己的世界也不跟人亲近,更不擅长交流,突然让他开口去耍心计谈生意还不如逼一头牛唱歌。
所以还是回到原点,在父亲身后做尊雕像,于是再次遇到大魔王叶青。
会客室里父亲和叶青互相客套之后,落座时叶青看到梗着脖子往后挪的端木联,“听说令郎最近在学习打理公司的事物,不嫌弃的话今天这笔生意就一起坐下讨论讨论?”
端木联顿时后背发凉,生知跑不掉只好听令赴死,同手同脚走上前去赔笑:“叶先生好久不见,很荣幸能与您再次合作。”
端木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自然的坐在父亲旁边,深呼吸暗示自己冷静。
这次端木联是一眼都不敢看那人的脸了,不动声色的把视线往下移,心虚的垂着眼睛 ,瞥到叶青敞开的西装外套里的衬衫隐没到质地精良的皮带下面,男人领带系的很规整,手表的品牌似乎不错……
端木联拉回越飘越远的思绪,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很想让自己认真起来却集中不了注意力。眼神聚焦后又涣散开。
端木联此刻注意力完全不在话题上,父亲越是侃侃而谈越是证明自己没有呆在这里的必要,他想快点结束这场紧张压抑的独角戏,口干舌燥急切的想找杯水喝,他觉得自己面对叶青就像西游记里在菩萨宝具下现出原形的妖怪,所有狼狈的姿态都会被看的一清二楚。
他明白自己并不单单是怕叶青这个人,而是畏惧他的气场,还有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就像有些人存在的本身就会给另些人带来不安,如恐怖分子一般,令他焦躁万分像只找不到电线杆尿尿的狗。
幸好这次叶青比较爽快,没多久就签下了合同,双方握了手之后叶青突然提出请二位吃晚饭。
“这可真是端木集团莫大的荣幸……”
“叶先生,家父今天另有饭局,时候也不早了所以……”端木联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用这种俗烂借口赶人,潜意识不受控制的主导身体,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脱口而出弄的父亲没有台阶下,他只明白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和逃避的目光肯定被看的彻彻底底。
顾不上反省得罪叶青的后果也不想思考父亲事后会如何暴跳如雷,端木联反而惊讶自己竟条件反射的像个上不了战场的逃兵,不顾狼狈的抱头鼠窜。
“看来今天我来的不巧啊,既然如此那就改天再聚吧。”叶青把公文包交给一旁的秘书,说道“令郎的脸色不太好看,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叶先生,实在不好意思了,小儿不懂规矩请多多担待,改天我请。”端木远没想到平日老实巴交的儿子突然情绪化,只好连忙赔不是,亲自送叶青走出公司,帮他打开车门目送了小段路才折返。
端木联低着头乖乖站在父亲的办公桌前,在端木远发怒之前开了口“爸,刚才的事很抱歉,那个…我不是很喜欢叶先生……”
“什么意思?你一句不喜欢就不在乎公司的前程了?他是什么来头你不会不清楚。”
端木远气急败坏的把手中的笔拍在桌上,端木联被响声吓到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公司现在市场趋越来越好,正攀着谁的肩膀你不会不知道,个人感情放在大局面前永远不值一提,明天你给我带点东西去亲自给他赔罪。”
“我……”端木联很想说我不去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到肚子里。“我知道了……”
他深知挣扎辩解在端木远面前就是火上浇油,这把火烧的还是自己,就算他和这男人动起手来,结局也不过是第二天遍体鳞伤的去给叶青赔礼道歉,何必自取其辱。
第3章 第三章
三
第二天端木联十分郁闷的起床,说不委屈肯定是假话,从出生到现在,父亲从来不会考虑他的感受,斩断他的梦想不说,连选择人生道路的权利都被毫不留情的剥夺。
端木联感觉自己就像个快被渴死的人,他爸却撬开他的嘴不由分说的拿了块面包往冒火的喉咙里塞,美名其曰为了他好所以要吃饱。
翻了翻衣柜想起这几个月都在穿正装,平时的衣服被塞到衣柜的一角皱的不成样子。端木联更郁闷了,没人希望自己上街买个东西还得打领带。
虽然不情愿端木联还是随意拿起一套颜色稍浅看起来不那么死板的西装套上。开车来到一家规模可观的红酒馆。
他并不讨厌叶青,至少是个成年人了,不可能连畏惧和厌恶都分不清,他只是不习惯待在叶青那种像x光一般的视线中,□□裸的,害怕自己都厌恶的自己被他人看的一清二楚,蜗居的世界被人窥伺,这种感觉实在不太好受。
挑来选去端木联最终还是选了两瓶西拉,世界上颜色最深最丰满的红酒。
他自认为叶青也许就和这红的发黑的酒一样,外表捉摸不透,一肚子黑水却能谋善断的……恶劣的男人,当然,这想法只是框在脑袋里不可能说出来。
端木联脚步沉重的提着装着红酒的精致木盒站在叶洲的大楼下,他没有预约,但做好了一直等到叶青下班的准备,因为他怕叶青知道预约的是他,会直接告诉秘书不认识这个人。
虽然也抱有一点[既然不想见我那就算了]的自杀式想法。
端木联询问董事长办公室时,前台差点把他当做小孩赶走。
以端木集团继承人的身份很快找到了叶青的秘书。端木联一直觉得这个社会中董事的标配是性感漂亮风情万种的女秘书,没想到叶青随身带的却是个男人,还是个高大的看起来不像常待在办公室的男人。
“今天我们叶董不在公司,请问有什么让我可以帮您转达的吗?”男人毕恭毕敬的说着却用身体拦住端木联的去路,明明礼貌客气却气场惊人。
“并不是什么急事,我可以等。请问叶先生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端木联同样回以礼貌的笑。
毕竟端木联身份特殊,态度又不失诚意,秘书也不敢怠慢。
“请稍等我给叶董打个电话。”高大的男人背过身去拨号接电,端木联感觉这身影简直像一面墙,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叶青聘的打手。
没一会男人收了线转过身,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端木联,“这是叶董家的地址,他说在家等您。”
“让我去他家?”端木联抬头看着眼前秘书严肃的表情完全读不出玩笑的意味,这是什么意思,让他孤身一人拿着两瓶酒跑去叶青的魔窟认罪?虽说私事私决也是正常的,但跑到人家家里总归有些不太合适,正寻思着找借口拒绝。
“是的,叶董说不要让他等太久。”男人说完鞠了个躬做出送客的手势。
端木联一边开车一边懊悔不已,他其实很想跟秘书说改天或者干脆不去了,可是叶青都已经在家等他,再毁约那就是自己不识时务,看来这虎穴是不入不行了。
端木联只能无奈的告诉自己必须保持头脑清醒,速战速决,争取全身而退。
十多分钟的车程端木联磨磨唧唧的开了半个小时,提着红酒的手仿佛有千斤重。他心一横拍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千万别怂。
走过精心修剪的花园,面前的三层小洋房十分有设计感,可端木联并没有心思去欣赏,按门铃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有些抖,花了很大劲才压下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就跑的念头。
并没有人开门,端木联试探性的拉了一下门把发现压根没锁,干脆狠下心打开门,踩在地毯上的感觉十分舒适,端木联站在玄关小心的冲客厅询问:“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端木集团的端木联,请问有人在家吗?”
半天没有回应。
在端木联长舒一口气想带上门转身回去的时候,屋子的主人突然出现把他给吓了一跳。
“你杵在那里做什么?快进来。”
“啊。”端木联一个激灵差点没拿稳手里的东西。“抱……抱歉,我失礼了,真的非常抱歉!”
硬着头皮走进客厅,端木联觉得自己要得社交恐惧症。
叶青家的风格和他本人的性格十分相似,低调带点张扬,内敛夹杂着狂野,简约又蕴含着轻奢,家具乍看非常普通,点缀的装饰和包边却是做工精良的雕花和大理石,墙纸大片大片的高级灰,细看却浮着精致的刺绣,整个格局的配色令人十分舒适,似乎有无数待人琢磨的细节。
叶青随意的穿着宽领的棉麻家居服夹了本书走过来,整个人和在公司里完全不一样。
端木联僵硬的坐在沙发上,直奔主题的说“叶先生,昨天的事因为我身体不太舒服……让您犯难了实在是很不好意思,请原谅我的唐突。”
“我没在意。”叶青说的云淡风轻,拿过木盒打开,用指尖摩挲着瓶塞:“西拉?浓黑带有辛辣且偏酸,很不温和的味道,端木公子似乎对我有脾气?。”
端木联捏了把汗,明白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个……叶先生误会了,我并没有冒犯您的意思……”他感觉非常想自杀,这个男人像极了自己肚子里的蛔虫,每次面对他都是自取其辱,浑身不自在。
“一起喝?”叶青并不打算搭理,没等端木联说完,长手一伸越过他耳侧拿过旁边酒架上的高脚杯。
叶青收手时触碰到他耳边的碎发,从容的倒起酒来,端木联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会紧张成这样,像被恶鬼点到的人头惴惴不安。
他接过那人递过来的杯子,刚想说自己不喝酒,眼前的人没有说话,却动作自然流畅主动碰杯,将半杯液体一饮而尽,像两人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端木联按捺住想逃跑的欲望,对叶青客套的扯出一笑,同样喝光了手中的酒,果然如叶青说,辛辣刺激从喉咙烧到食道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受,可是这股冲劲过后留在嘴里的却是带着微酸的浓郁甘甜。
端木联忍住咳嗽刚想说点什么又被叶青抢了先。
“你害怕我?”叶青凑过来为他再续半杯,俩人的距离拉近,加上磁性的声音萦绕在耳边有如瘙痒一般。
端木联条件反射咽了口唾沫,生怕自己说错话而选择沉默,或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