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联拍开叶青的手提醒他咖啡要凉了，后者端起杯子作势要喂他，他擂了叶青一拳起身整理桌子上散乱的文件。
端木联把一沓沓乱七八糟的纸张分类归位，叶青毫不介意这些印有商业机密的档案被触碰，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他喜欢尝着醇香的咖啡看着跟前人为他忙碌的身影，仿佛能舒张紧绷的神经，连身和心都放松下来。
端木联把桌子收拾干净，文件整齐有序的堆放在一起，再从画板上揭下一天的成果交给叶青验收，换来一个奖励的吻，还有莫名其妙的调戏，他总会气咻咻的骂叶青流氓，然后抱着画板跑回自己的位置在心里偷乐。
他把颜料挤到调色盘里，默默在心中构思，拿起笔开始下一幅创作。
日复一日，桌上的画纸越来越多，从雨水充沛的立春，到赤日当空的大暑，从层林尽染的秋分，直到银装素裹的冬至，笔下四季轮回寒来暑往，合同上的时间也逐渐接近尾声。
端木联漫不经心的在纸上刷上底色，这是他任务大纲中最后一个节气[大寒]，大面积的雪白让他心思散乱无从下手，怎么也集中不了精力去刻画。
他咬着笔杆听到叶青批阅文件的的刷刷声，不由自主的抬头偷偷观察那个人认真工作的侧脸，他神情专注眉宇间尽是俊气，领带是早上他帮他打的，合身的西装把人衬的更加仪表不凡，他不理解这个冷漠话少的男人为什么偏偏对他情有独钟，却非常庆幸能呆在叶青身边的人是自己，不管是一天，还是一周，或者一个月，他都觉得是自己捡了便宜，叶青是上天偷偷赐给他的一个限时的礼物，他们共同度过的日子都是偷来的，不应有的。
现在只是时限将至，即将走过交集的点，他明明一开始就知道分道扬镳是最好的结果，本该高兴才对，可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个地方叫嚣着不甘愿。
叶青是个优秀的心理师，给了他一个冗长甜美的梦，现在黎明将至大梦初醒，他又该被打回原形，做个曾经的行尸走肉。
他对着叶青的脸凝神，思绪早已不知飘到何方，直到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合上笔帽走过来在他脸颊落下浅浅一吻，端木联才从愣怔中回过神来。
他鼻子发酸拽住自家领导的衣角，“叶青……”
“嗯？”
端木联心情低落只想唤他的名字，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毕竟他没有自信断定叶青对他的那点异于常人的举动是什么，唯一能够说明关系的仅有一纸即将失效的契约，所以他明白心里那滩苦水不能倾倒，他不想让自己独自衍生的妄想被叶青知晓。
叶青见他低着头半天不啃声，干脆坐到端木联身旁把他的头摁在自己胸膛，看了眼一旁未完成的画和散乱的笔刷，他明白这个爱胡思乱想的家伙又栽进自己挖的坑里了。
当一个人极力隐藏心中所想时，安慰是不起作用的，叶青也知道这个时候以端木联的性子不可能对他吐露半点心声，他只会把所有苦痛吞下肚里，然后笑着说[我没事啊]，这家伙太笨，太自卑，太懂事，看似坚强的骨子里却出奇的易碎，让他不由得怜惜爱护。
叶青摸摸端木联的脑袋不多过问，提出带他出去走走，后者不领情的摇头。
“那今晚想吃什么？我做给你”
“你不会做……”
“我说过会照顾你的，别无精打采了，嗯？”
“谢谢领导的好意。”端木联抬脸蹭了蹭叶青的脖子，这个不懂半点浪漫的男人用自己的方式让他打起精神，愿意为他改变生活习惯甚至笨拙的讨他欢心，说不高兴肯定是假的，但面对这太过疯狂的偏爱，他很害怕，怕沦陷其中怕无法克制，怕习以为常怕无法割舍，怕一旦失去他连活都活不好。
贪恋叶青身上的熟悉的味道，端木联深吸一口气甩掉乱脑子里七八糟的想法，总算知道心有千言万语却不能一吐为快是多么难受，只好放弃挣扎一头栽进没有结果的情愫中，他闷闷开口：“想吃咖喱鸡。”
无所谓了，去他的前程后路。
下班后叶青果然带着端木联去超市买食材，不忘给他颓靡的小恋人挑了不少甜食，一反常态的像个跟班在端木联身后推着购物车，时不时问几句话，比如咖喱应该买几盒，青菜要怎么挑。
端木联拿他没办法只好手把手去教，顺便告诉他常用蔬果和肉类的存放方式，还有食物搭配的讲究和处理方法，叶青连连点头虚心学习，端木联给领导上完基础课，放下手里的西红柿补充道。
“这种可以生吃的蔬菜很方便烹调，没煮熟也没关系。”
“那多买些。”叶青正准备往袋子里装，却被打断。
“蔬菜经不起储存，一次不能买太多。”
“嗯，那等以后再来。”
“以后的事啊，以后再说吧。”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二十八
时光涓流
端木联和叶青一同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的看着玲琅满目的商品，他不知为何会将那句话脱口而出，明明已经遏制自己不去在意，却无意间强调了他们即将尽欢而散的事实，不可控的潜意识愈加泛滥。
现在叶青还在身旁，端木联真的好希望时间不再流逝，永远停在这一刻用尽全力去珍惜他临期的恋人。
叶青结了账，俩人拎着东西并排走出暖气充足的超市，深秋的傍晚气温骤降，一出门就被吹乱了头发。
萧瑟的风卷起枯槁的落叶在低空打转，街边的路灯似乎被冷风吹蔫了劲头，无精打采的泛着昏黄的光，无人的街道空旷寂寥。
凉意钻进衣领端木联反射性的缩了缩脖子，刚想把手插进口袋却被叶青抓住。
男人把他握得很紧，掌心传来无法抗拒的温度，透过皮肤奔进血液，涌入四肢百骸，他鼻子发酸却哭不出来，用同样力道回握住叶青骨骼分明的手。
端木联以前最怕他们的关系曝光，可现在却不愿意放开那只紧握的手，他莫名的想就这样手拉着手走到家，可方向却是近在此尺的停车场，短短的几分钟路程还不够收拾好狂乱的心跳，不够回忆也不够忘记，不够攒足勇气背身离去，怎样都不够。
时间啊——请不要再拖着我往前走了。
叶青紧握着端木联的手把他抵在车门上，他皱着眉好看的眸子里鲜有的流露出困惑与不安，端木联第一次见叶青这幅样子，洗尽铅华，剥除假饰，紧皱着的眉头像一道裂痕，仿佛会蜿蜒向下撕开分崩离析的面具。
叶青直勾勾的望进他的眼睛，开口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端木联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咯咯笑，眼里却尽是忧忡，抚上叶青的眉间轻轻摩挲，想要展平那道不属于他的痕迹，他说：“我这样的人，没办法呆在你身边你呀。”
叶青像没听见似的毫无反应，只是静静的盯着他好几秒，像在思索又像在确认什么，随后在端木联额前落下一个吻。
“天凉了，回家吧。”
一到家叶青果然履行承诺钻进厨房，端木联只好紧随其后生怕领导出意外，他撕开一盒咖喱告诉叶青如何烹调，再把土豆递过去叫他去皮切块，自己卷起袖子处理生鸡肉。
叶青在料理方面虽是菜鸟倒也听话配合，至少从没帮过倒忙，在端木联的指导下早就把基本功掌握熟络，但端木联却总是放心不下，所以从未让他单独完成过一道菜，于是叶青索性忙里偷闲欣赏恋人系着围裙忙碌的样子。
他挺喜欢俩人挤在厨房里衣踵相碰，相互递送酱料的感觉，周围是开水沸腾的声音和袅袅香气，特别是揭开锅盖蒸腾出的雾气弥散开来暖暖的，非常有家的氛围，天知道他有多想让那个带来这一切的人成为他的妻子。
可那个人却万般无奈的说[我没有办法陪你]，他又怎能不理解，他明白这懂事的孩子独自承担着家庭和事业的压力，不可能背弃一切无视道德伦理投怀送抱，不像他亲人死光一无所有，本以为雷打不动无法去爱，却栽在一颗发不了芽的小树上，他并不后悔自私的把人套在身边，窃来一段珍贵回忆，尽管结局并不尽善尽美，对于他来说已是大醉过后心满意足，他不敢贪杯，说过要温柔，所以什么都依他。
“叶青，叶青？”
“嗯？”难得独自神游被唤回，叶青转头对上端木联疑惑的眼神。
“土豆好了吗？”
“快了。”
叶青心不在焉的加快手中的动作，把切好的土豆块倒进锅里，端木联对着形状怪异的块状物体啧啧咋舌，随即调到大火闷煮，开锅之后倒入咖喱和鸡肉再翻炒五分钟就能上桌。
叶青自觉把碗筷洗干净盛好饭，端木联小心翼翼的浇上酱汁，咖喱恰到好处的颜色令人食欲大增。
和往常一样俩人相对而坐，端木联给叶青盛了碗汤，一个人闷头扒饭。
叶青问他今天怎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端木联用筷子戳着碗口的碎米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
“……稿子遇到瓶颈了。”
“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有心事吧。”
“没有，可能是因为画到后期思维枯竭了吧。”端木联突然有些害怕，想让叶青不要再问了，但他明白即使自己什么都不说叶青也会从他的一举一动中窥出端倪。
“这份稿子可以逾期，不必勉强自己。”
“嗯，知道了。”
“我相信你的能力”
“嗯。”
“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端木联有些僵硬的扬起嘴角连感谢都说不出口，他强装镇定的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我吃好了，稿子……我不会拖的，所以…先去书房加班。”
叶青看着眼前被扒的稀烂却没吃多少的饭菜，耳边是端木联上楼的脚步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无论怎样都愿他好，所以即使缘分耗尽，也希望那小家伙与他能够像毕业一样尽欢而散，不是像现在忧心忡忡害怕明天到来。
他收拾好餐具打开书房的门，这里虽说是书房，却在不久之前为了哄端木联开心腾出了一半的空间改造成画室，一半书盈四壁一半纸画成山，像相连的两个工作间，好在房间宽敞布置的绰绰有余。
端木联架好画板拿着笔发呆，叶青走过去扶着他的肩膀凑上一吻，面前不成形的草稿毫无进展。
端木联忽然开口：“叶青，最后一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画。”
“二十四节气末尾是大寒，听上去毫无生机。”叶青不紧不慢的拿过绿色颜料挤在调色盘上继续说：“然而熬过隆冬再过几月便是立春了，此刻的沉寂离狂欢只有一步之遥。”
叶青抽了张纸涂涂画画试图给端木联带来灵感，画完发现太丑觉得丢人，又把纸反扣回桌面。
他嘬了一口恋人的脸颊柔声说道：“不要被破晓前的黑暗吓到，如果你愿意，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叶青言中有蛊，像勾摄魂魄的无常鬼把他拉入自私的美梦，他心里叫嚣着我愿意啊，怎么不愿意，他甚至想一辈子厚着脸皮待在这里做老板的下属，可是他不能，他明白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逃离的。
他可以躲在这寻欢逐乐，但仅限于浅尝辄止。
端木联翻开叶青盖在桌上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的画着一只冬眠的熊和冒出新芽的树，他笑着心想罢了罢了，千里之路能握着他的手风雨一程，就已是最好的结局。
所以他主动吻了叶青，残忍的掐断所有念想：“这些日子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