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皇帝

分卷阅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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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手清瘦骨感,匀称纤长,像一把玉筷,说不清美与不美。

    那双手给谢宜摘过花,题过字,刻过印章,结了同心扣,种下相思树,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批着折子,指点江山,做皇帝该做的事。

    多少个日夜过去,一棵幼苗吸吮雨露阳光,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常常在树下闲坐的人生了白发,内里也干枯的同树皮一般,挂在树上的同心扣旧了便换新的,新的旧了再换新的。

    直到树死,缘分便随着了结。

    谢宜闻到淡淡的药味儿,他目光垂落,皇帝偏过头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颊升起几丝血色。

    皇帝病了,显然不是冬日里常发作的咳疾。

    他垂手而立,禀示大皇子残党最新的消息,十多年来这些人几乎销声匿迹,若不是碧云宫案,谁也想不到这些人藏的这么深。

    皇帝派他暗中追查,谢宜循着蛛丝马迹抽丝剥茧,终于摸到了一些边角,顺着往更深处探,却始终抓不到主谋。

    “主谋?”

    皇帝眉头轻拢,嘴角挑着淡淡的冷笑:“朕记得赵瑢身边曾养着一个方士,叫做彭光,颇有些心机手段,也就他对赵瑢还算忠心耿耿。”

    当年树倒猢狲散,大皇子被诛杀,临阵倒戈者不知凡几,只有此人贼心不死,妄图抓住辉月逼皇帝自戕。

    “正是此人。”谢宜将自己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皇帝,此案查到如今差不多已经水落石出。

    皇帝静静听着,本欲开口,脸色突然白了起来,他猛的咳嗽了几声。

    谢宜神色一变:“陛下!”

    “无事。”

    谢宜看起来似乎忍了又忍,他望着皇帝:“陛下,您没有说实话。”

    皇帝神色微愣,继而面沉如水:“太傅何出此言。”

    谢宜看着皇帝堪称冷厉的神色,躬身慢慢跪下道:“陛下,请以圣体为重。”

    皇帝哑然失笑,他叹了声,口气平平常常:“朕知道。”

    那双眼星泽暗淡,无期无盼。

    谢宜默然不语。

    皇帝靠着圈椅,一只手搭在案上,一只手笼在衣袖收于腹前,没有被刚才的对话打断思路,他沉思着,突然问道:“太子西南剿匪之行,太傅以为如何?”

    谢宜沉吟片刻:“逆党分作两派,互不干涉,但皆意在太子殿下。”

    皇帝知道谢宜有所保留,于是道:“朕着人放出风声,其中如何调度太傅可自己定夺,无需回禀。”

    皇帝点明了意思,用太子作饵,等候时机,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谢宜镇重道:“臣必然护太子殿下周全。”

    皇帝点点头,此事交给谢宜去办最为稳妥不过,他沉吟的时间略久,谢宜的目光投向博物架,那里收着一副棋,早些年皇帝总爱留着谢宜,下棋是最合适的由头。

    皇帝看到只是笑笑:“说起来,太傅大婚时朕并未亲口祝贺过,你我多年君臣,是朕疏忽了些。”

    皇帝说:“寻常人家,所期所望简单质朴,不过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朕如此愿,太傅亦如是。”

    他是皇帝,若是不想留一个人,谁也奈何不得,既不能质问,也不能苛责。

    谢宜躬身告退。

    作者有话要说:  短小(つД’

    第11章 第十一章

    皇帝又到了伶园。

    伶园里摆上一桌佳肴,皇帝背对着探微拎着一壶酒自斟自饮,探微匆匆一瞥,瞧见一个消瘦文弱的侧影,独立于长廊,只手握着酒杯,乌泱泱的长发像柔软的丝绸披散背后,嘴角下撇,眼睫低垂,显得孤郁而冷漠。

    皇帝最寻常的样子,既不温和也不良善,满腹心事不能告与他人知,万人之上,茕茕孑立。

    探微听见皇帝的声音轻轻的,像搔刮在羽毛上最锋利的刀:“去惜萍阁,请王美人。”

    王美人,探微第一次听到皇帝提及他的妃子,他不敢多想,听着皇帝淡淡的吩咐,隐在花丛后吹笛子。

    汹涌的波涛在悠扬的笛声中慢慢平复,乍泄的心声不再传进探微的耳朵。

    王美人袅袅婷婷的来了,这样说也不对,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挣扎不断,被人推推搡搡的带过来,受惊的姿态固然引人垂怜,却难称赏心悦目。

    如意郎手底下的宦官将王美人摁在台阶下,皇帝背负着双手,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王美人面前。

    “王锦书。”

    这个女人抬起头,她美艳的面容上有一双黑亮的眼,像躁动不安的河流,翻滚着愤怒,焦灼,恐惧,在皇帝走近她的时候,她抖动的幅度大的可笑。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示意宦官,几个小宦官迟疑片刻松开她的手躬身后退。

    “如此害怕朕?”

    无人应答,好在皇帝也不在意,他牵着王锦书瑟缩的手,将她带上忘忧亭,让她坐在椅子上,面对满桌珍馐,给她倒上一杯好酒。

    十年一见,可惜她华贵艳丽不再,只剩下一身灰败颓唐。

    耳边萦绕着欢喜无限的春日小曲,皇帝的面色冷漠,嘴角却挑着淡笑,王锦书慢慢从恐惧中剥离出理智,渐渐镇定下来。

    眼前的人苍白冷峻,却不是昔年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小小郡王,他是摧毁了赵瑢,摧毁了王氏一族,轻描淡写杀人泄愤的皇帝。

    他对她的恨意隐藏的极深,深到同床共枕不觉有异,深到逼得她众叛亲离不曾怀疑,深到她仅仅一眼,就能窥探到全部,浓烈的毫不掩饰。

    然在一切之前,皇帝不过是个温和文弱的小郡王,任人摆布揉圆搓扁,她才是委屈下嫁的那个,当然会不甘心,不愿意,面对那张唯唯诺诺的脸只有厌烦不耐。

    谁会深究,会怀疑,那样一个人是在隐忍,是在韬光养晦,或许他曾给王锦书提过醒,可她被野心和嫉妒蒙蔽双眼,对他只有利用和算计,什么也看不到。

    他最孤立无援落魄困窘的时候,她附送的唯有落井下石,那一点点额外的温情也是骗取信任的筹码。

    大皇子不可能放任他同阮将军的儿子交好,于她而言,她不愿常辉月同阮卿长相厮守。

    那是她的小表哥,她最先选中这个人。

    王锦书从不曾动摇,不曾后悔,让皇帝对她恨极,痛极,连杀她也不能泄恨。

    她陷皇帝于不义,伤在他心口,皇帝转而就让她亲眼看着所望所求尽皆破灭,不过柔弱身躯,文生相貌,也能挥刀杀人面不改色,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她当真是低估了皇帝,才会落得今日下场

    皇帝道:“十几年而已,见了朕,没有什么话要说么?”

    王锦书沉默片刻,低声道:“公主……可好?”

    皇帝淡淡道:“你能往宫外传递消息,却不知公主可好吗?”

    王锦书脸颊抖动一瞬,她的头上歪歪斜斜的插着一支海棠步摇,珠花轻微的摇晃着,她几乎是咬牙切齿:“我从未见过她。”

    皇帝眼中波澜不兴:“那可真是可惜,你到死都见不到了。”

    王锦书惨然一笑,以手遮面,而后她看着皇帝道:“陛下啊,你如此恨我,却想不明白,若非是陛下轻信于我,常辉月和阮卿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陛下识人不清,却要怪罪我。”

    皇帝说:“朕识人不清,你又何尝看的清楚。”

    皇帝挑起嘴角,似笑非笑:“怎么?十多年来,你所思所盼的可都求到了?”

    王锦书怔然,随即冷笑着反击道:“那陛下又求到什么?龙袍加身,万人之上,也不是求不得,放不下,岂非可悲可笑。”

    皇帝沉默着,忽然大笑,他起身逼近,眼眸又深又黑,在她耳边戏谑低语:“看来你当真以为,阮卿不过是偶然碰到朕,救了朕,你当真以为,不过一面之缘,阮卿竟然处处回护朕,与朕做了十多年的兄弟,十三年前的漠北之战,虽惨烈,但你真的以为,朕手里派不出三千兵马,围剿一支不过千数的游民残部吗?”

    王锦书脸色大变,仿佛轰然崩塌的冰川一瞬间激起滔天雪浪,她猛然站起,像一只离弦之箭一般扼住皇帝的咽喉,一字一句,恨不得啖其血肉:“你说什么。”

    如意郎乍然一惊,扑上来抓住王美人的手,皇帝掰开那双手,面色不变,嘴角还挂着点戏谑,眼神却冰冷至极:“朕是个皇帝,朕只会做皇帝该做的事。”

    王锦书的眼中迸发出惊人的恨意,她狠声道:“赵谡,若真如此,你不得好死。”

    皇帝微笑:“再不得好死,比起阮卿被游民碎尸万段埋骨荒野,可还好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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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第十二章

    “赵谡!”

    宦官制住她,她挣扎着抬起头,皇帝平静冷淡,完全漠然的审视着她,王美人忽然觉得怪异至极,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被算计。